段竟珉說得對。如今在這恒黎宮中，除卻他，我已無人可信。我輕輕嘆了口氣，將那日所聽之事盡數(shù)告知……

    段竟珉聞言雙眉緊蹙道：“此事疑竇重重。依獨(dú)孤王后所言，只有你生下繼位人選，才算是段氏血統(tǒng)繼承了涼寧江山?？啥尉圭嗍歉竿跤H子，若是旁的女子生下王嗣，便不算段氏血統(tǒng)了嗎？”

    “此事我亦十分不解！”我道：“至少獨(dú)孤王后認(rèn)為我二人并無血緣關(guān)系。否則她又怎會對父王說，要我為段竟琮生下王嗣？”

    段竟珉冷笑一聲，道：“段竟琮是否父王親生，獨(dú)孤氏自然最為清楚不過?！?br/>
    聽聞段竟珉此言我微有不解。然轉(zhuǎn)念一想，已聽出了他話外之音，不由心驚道：“你是說……”我被段竟珉如此膽大的想法駭?。骸斑@不可能！他是涼寧的太子，是你的親兄長！”

    “我自然希望他是我的血親，而你不是?！倍尉圭胗挠牡溃骸翱扇羲⒎歉竿跤H子，那放眼整個段氏，父王便只有我一個兒子了……我又豈能讓涼寧江山落入孽種手中？”

    我聽聞段竟珉此言更加心驚，他仿佛已對段竟琮的出身下了決斷。我只覺此刻自己心跳極快，忍不住脫口說道：“你是要為他蓋棺定論！無論他是否段氏血親，你都有法子讓他的身份受到群臣質(zhì)疑。我猜的可對？”

    我忽然想起段竟珉從閔州尋來的神醫(yī)秦惑，原來，這才是他的目的……

    段竟珉見我這樣一針見血，只垂眸道：“我早說過，我的心思瞞不住你。我最期望的結(jié)果，便是你二人皆非父王血親……”

    我聞言冷笑道：“恐怕你要失望了。聽獨(dú)孤王后那日所言，我與他之中，至少有一人是你的手足。”

    段竟珉聞言苦笑嘆道：“卿綾，我亦不知自己的心思，究竟是希望他非父王親子，還是你非父王血脈……”

    我心中知道段竟珉的苦楚。他隱忍多年，只為那個王位。倘若此時段竟琮被證實不是段氏血脈，那他作為承武王唯一的兒子，繼承王位便是水到渠成之事。如此不僅避免了兄弟相殘，也能將一場斗爭化為無形，將爭儲的傷亡損失減至最低。

    可如此一來，我大約便會成為他的親妹……想來他的滋味絕不好受。

    反之亦然。倘若段竟琮當(dāng)真是承武王親子，那他兄弟二人之間便免不了要有一場流血沖突。如今雖不知最終會鹿死誰手，可這其中必也兇險萬分。萬一段竟珉輸了，他便會搭上全部身家性命，還有那些一直以來追隨于他、為他效力的死士及門客。

    思及此處，我對他說話的口氣也緩和了一些：“事到如今，多說無益。還是先將我的身份查清為好?！?br/>
    段竟珉聞言點頭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不能急在一時。倘若我猜的不假，獨(dú)孤氏應(yīng)當(dāng)知曉這其中所有秘辛。你且先回東宮靜待時機(jī)?！?br/>
    “我被你挾來此處已有數(shù)日，如何還能回去？”

    “此事你不必?fù)?dān)心。”他看了看那案上被我吃剩的干糧，又道：“這幾日委屈你了，若不是為著你的安全著想，我也不會出此下策。如今段竟琮初登王位，亦不敢讓旁人知曉自己丟了正妻王后。是以這幾日獨(dú)孤氏一直是在秘密尋你，并未聲張?！?br/>
    近四月不見，段竟珉瘦了許多，也憔悴了許多。我知道他對承武王這個父親還是極為尊重的。今日他雖將情緒掩藏得極好，我卻仍舊能夠看出他隱隱的傷心神色。

    我正兀自盯著他出神，只聽他又道：“段竟琮對你當(dāng)真用情至深。他心中雖擔(dān)心你此次失蹤之后會一去不返，卻仍舊不顧獨(dú)孤氏的阻攔，今日已擬了旨意，三日后封你為后?！彼Ａ似?，又道：“這旨意還是我代擬的?！?br/>
    段竟珉見我并未做聲，又冷笑道：“他明知我的心思，卻還命我代擬這道封后旨意。卿綾，這對我難道就不殘忍？為何你總以為我是不擇手段之人，卻從不曾想過，他能在太子之位上安坐二十二年，必也是手段非常之人?！?br/>
    其實我早在前日聽到段竟琮與獨(dú)孤王后的對話之時，便已知曉自己從前錯看了段竟琮。但我也清楚，無論如何，段竟琮絕不會像段竟珉這樣咄咄逼人，更不會像段竟珉這樣用話語將我刺激得體無完膚。

    我不想再繼續(xù)這個話題，于是只得道：“你我已說了這樣久，還是快送我回去吧?！?br/>
    段竟珉聞言不再言語，只在墻上輕輕點了幾下，但見那張睡榻側(cè)面又掀了開來。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火折點亮，自床榻側(cè)面而下，先行一步為我引路。我跟著他從密道之中出來，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那密道的出口竟在他所住的景清宮內(nèi)。

    “這密道是你修的？”待出了密道，我便問道。

    段竟珉搖了搖頭，道：“我在封侯出宮之前，一直住在景清宮中。這密道是父王為我而修，只富公公與我知曉?！?br/>
    他似回憶起了什么？目光渺遠(yuǎn)，繼續(xù)道：“其實以前父王一直屬意立我為太子，不過是礙著獨(dú)孤一族的勢力，不敢明面上進(jìn)行。但私下里，父王卻讓請存跟著我，又秘密派我與請存去應(yīng)國刺探……”

    他說到此處，忽然住了口，只小心翼翼看著我。

    我聞言亦想起從前與他在應(yīng)國相識的往事，也想起了楚璃之死，心中頓時大為感慨，面上也感傷不已。

    段竟珉見狀卻似不吐不快：“原本父王一直存了廢黜段竟琮的心思，因怕日后獨(dú)孤一族挾持太子篡權(quán)。直至獨(dú)孤氏奏請立你為太子正妃，父王此意才漸漸淡了。卿綾，父王是真心疼你。為著能讓你坐穩(wěn)太子妃之位，不惜留下了段竟琮?！?br/>
    如今再說此事已是無用。承武王已死，段竟琮也已繼位，他兄弟二人的未來，早便注定了是一場腥風(fēng)血雨……

    段竟珉見我一直面色沉郁，也不再言語，只一路將我引至景清宮正殿。我見獨(dú)孤王后身邊的莫言已侯在此處，想起那日便是她來東宮請我，當(dāng)下便明白她已成了段竟珉的人。

    莫言甫一見了段竟珉與我，也稍有局促不安，只低聲問候道：“二殿下，娘娘?！?br/>
    我看了看莫言，這個昔日獨(dú)孤王后最為信任之人……還有容妃、許景還……這宮中究竟還有多少段竟珉的人？他的手段果真這樣厲害……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原就知道獨(dú)孤王后與段竟琮斗不過他，今日見了莫言，我更加堅定了這個念頭。我并不想過問段竟珉是如何將莫言收為己用，恐怕他也不會告知于我，于是便只看著莫言，輕輕道：“勞煩姑姑將我送回東宮?！?/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