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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暮春,路凡下山歷練。謝天謝地不是酒鬼容成帶隊,而是二師姐楊妙妍。楊妙妍兩柄雙錘虎虎生威,人送外號搖光大姐大、七山女霸王,是個靠譜且仗義的巾幗英雄,更乃風師祖收入門下的最后一個弟子,真功夫在手的。
楊妙妍攜路凡并上一屆靈選的九人,一并沿南列山脈直走東海,歷時整整一年,其間種種消息傳回山門,斬殺了甚么,誰受了傷,在哪里耽擱了,若非謝非羽曾親身經(jīng)歷過,如何也想不到云淡風輕的幾行字里藏有多少血腥。
謝非羽漸漸成了搖光峰鴿舍的常客,定點蹲守,截獲最新情報。每回展開竹筒里的紙卷前得先做一下深呼吸,生怕看到了路凡出了甚么意外。
也不知是同行人太不靠譜還是太懶了,每次竹筒里的消息都由路凡書寫,路凡也不知哪來的自信,堅信打開竹筒的必然是師兄,常往里面夾帶私貨,放張小紙片,專寫幾句給謝非羽的話。謝非羽讀后大是受用,挨個攤平夾在書里。
沒想到從臘月起再沒接到鴻雁傳書,他急得團團轉(zhuǎn),這一日清晨正打算出門問個清楚,剛一掀開棉簾,見到檐廊下有一白衣少年正背對著他抖落肩上積雪,
此刻他聞見聲響,回首時動作急了些,帶起雪霰,彌散在二人對視中。
謝非羽感嘆笑道:“你可真是長成了個大小子啦!”
不是路凡又是誰?白衣簡凈,眉目如畫,刀光劍影猶然流動,較之走前更多了三分風霜三分堅毅。
到底是殺過人染過血了。謝非羽在心中嘆道。
“師兄進去吧,外頭冷,可別病了?!甭贩矊W⒌啬?,自然注意到了他僅披了件青袍。
謝非羽也覺得自己腦子銹了,非得杵在門口敘舊?!拔铱刹皇浅H?,哪能真生病了?”
邊笑邊把少年迎進屋,奇道:“怎么連傘都不撐?”
“我?guī)е綆煹芟刃腥ビ窈馍街蝹?,走得急,沒想到今年的雪落得如此早。”
謝非羽聽到南列山脈,心中感懷,四年前他們一行披荊斬棘,屢屢遇險,才從南列返還清冥山,其間那孩子縮在自己懷里,彷徨哭泣的模樣似乎仍歷歷在目,如今他卻已能獨當一面,做別人的主心骨了。
“先吃點東西,在我這兒睡下。我去你峰上布置一下你的洞天,今年冬天格外冷些。
言罷謝非羽催熱了碟子里的糕點果子,便要起身離去。
路凡趕忙抓住他的聲袖子:“師兄等等,我現(xiàn)在不累,我二人快一年沒見了。再說會話吧!”
謝非羽扯了兩扯,險些成了斷袖,沒奈何又坐下了。
“你這家伙白長了大人模樣,還跟小時候一樣倔。”
師弟臉微紅,抬眼笑道:“師兄我可早已成人了?!?br/>
師兄想這年輕人語氣略顯微妙,若不是了解他,非得想歪了不可,正要取笑于他,一抬眼對上了他的眼睛,什么話都忘光了。
他漆黑的眼珠像被雪水打濕了,閃爍著奇異的光焰。
謝非羽搖了搖頭,擺脫了這種奇異的魔力,暗自將其推諉給不分對象的男主撩妹buff?!拔胰ツ甏蛄藯l灰狐貍,拜托蘇師妹做了毛領(lǐng)氅給了你,你為何不穿?”
路凡道:“有在穿的,后來飛近清冥山,見落了雪,怕打濕了,便收好了?!?br/>
“衣服本就是拿來穿的,不用如此愛惜?!?br/>
“師兄給的,自然不同?!?br/>
“……”
又陷入了迷之沉默。
“咳咳咳——”做作的咳嗽如驚雷炸響在二人之間。
路凡這一年生死來去,警覺異常,雖未拔劍而起,卻已放出冰冷殺氣。
謝非羽也一驚:“你還沒走么?”
臨窗榻上一人披衣起坐,卻是個著淡紫色錦袍的美少年,發(fā)絲凌亂,眼眸睡不醒似的半闔著,羽睫輕顫,是個勾魂攝魄的形容。
謝非羽長嘆一口氣,扭頭罵道:“你莫要成天賴在我這兒,快來見過你的師兄?!?br/>
沈碧成宛轉(zhuǎn)起了身,笑瞇瞇見了個禮。
路凡板著臉回了。一想到他這一年不在,沈碧成搶了他的位子,和師兄日日相處,心頭就像有一團小火在熬煎,實在擠不出甚么好臉色。
謝非羽雖然罵了沈碧成,內(nèi)心里竟是有點歡迎他醒來的,否則他猛然和路凡相處,竟有些手足無措了。莫非真的如路凡當初所料,隔得遠了自然就生分了?
三人在桌旁坐定沈碧成一雙眼珠亂轉(zhuǎn),噙著笑打量著二人。
路凡一直低著頭,倒是注意到桌上亂攤著許多書,有詩經(jīng)有道經(jīng)有佛經(jīng),不知何用。
沈碧成道:“師兄估摸著你這幾日要回來了,可是愁煞……”
謝非羽氣惱道:“閉嘴!”
沈碧成不閉:“他說十五歲加冠禮時你還在南方,等你一回來就要給你補辦,可是要給你取個字,他苦苦想了幾天也想不出………”
“夠了!”謝非羽暴虐地將書砸向他頭上,沈碧成哎呦哎呦地逃出了門,口中喊著:“二位小別勝甚么的,下次再來拜會。”
一時間別的小院中都有人探出頭來。謝非羽憤然甩袖,將門猛地帶上了。
徒留二人相對,謝非羽余氣未消地給自己斟了杯酒,仰頭灌下,待要喝第二杯,被路凡輕輕搭住手腕,“莫喝悶酒,上頭?!?br/>
謝非羽順勢反手握住路凡的手,察覺他手上傷痕累累,許多才剛結(jié)了痂,低聲道:“你這兩年過得還好么?”
路凡面紅耳赤,垂首道:“生死來去,進益頗多?!彼f著默默從懷里拿出一枚瑩潤的銀珠子,默默地把珠子放在桌上,默默往他這邊推。但因珠子太過滾圓,自行滾動了起來,眼看就要滾下桌子,路凡手忙腳亂地抬手摁住,乒乒乓乓一陣大動靜,前功盡棄,。
謝非羽見他這樣青澀模樣覺得大為有趣,笑道:“你是要把它送給我么?”
路凡默默地點頭。
謝非羽把珠子拿在手里把玩,入手溫熱,竟是件彌足珍貴的水沉金法寶,金系者大多脾氣暴烈,易怒易傷,水沉金親近金靈根而又有著水系溫潤凝定之效,對心境砥礪大有裨益。
謝非羽感謝他這份細心,引他說話,“你好歹告訴我這是什么吧?”
路凡這才開口:“此物名喚嗽月珠,乃是嗽月獸的妖丹。”
謝非羽笑道:“那便與我說說你如何得來此物的?”
路凡頓時自在了許多,從容道:“我們一行人行至東海炎州時在一鄉(xiāng)村稍作休憩,招待我們的老夫婦盡日流淚。我便詢問他們緣由。老婆婆說她的兒子是個鏢局的鏢師,前月護送一箱金銀前去帝都為國師祝壽,當夜于落霞山上安營扎寨。到了第二日清晨,鏢師們無人受傷,一箱金銀卻不翼而飛。眾人大驚失色,趕忙尋找,在隔了四里遠的小溪邊發(fā)現(xiàn)了空空如也的箱子,箱子像是被巨獸的牙齒刺穿,整個變形。鏢師提著箱子去衙門報案,縣令卻判他們監(jiān)守自盜,責期十日內(nèi)交還財務自首,否則就要發(fā)配南煙瘴。
“我稟明了楊師姐,楊師姐聽后決心相助,正好那箱子被眾人視作廢物,獨有這對老夫妻還寄望于此翻案,收回家中仔細保管。我們圍著箱子看了半天而不知所以然。但確定是妖獸所為。楊師姐便想出一計,她以清冥山內(nèi)門弟子的身份請了一趟鏢。鏢箱里裝滿了金銀。我們共同護送鏢車走落霞山。到深夜我們閉息假寐,忽然橫空飛來一卷長鞭,意圖卷走箱子。楊師姐暗自提防,一錘子砸斷了鞭子。就聽到一聲慘烈的哀嚎,師兄,你猜怎么了?”
謝非羽笑道:“那恐怕不是鞭子,而是妖獸的尾巴,被砸斷了尾巴自然叫得凄慘。”
路凡點頭:“正是一頭毛皮光亮的黑色豹子,眼睛泛著綠光,耷拉著尾巴哀叫著欲逃跑。我們急忙結(jié)劍陣,意圖圍困住它,可那妖獸疾走如風。眾人竟無人能及,正待要氣餒,那妖獸反而來報復,追咬楊師姐。”
謝非羽道:“噫,這妖獸好大膽,恐怕是在這深山老林中修得數(shù)百年道行,靈智已啟,只是不知為何會突然出現(xiàn)在人煙繁茂之地?妙妍師姐有化神修為,竟打它不過么?”
路凡搖頭道:“每當妙妍師姐的虎頭錘砸向它,它的身體就會虛化,且它實在迅疾如風,當它奔繞著楊師姐時我們甚至無法看清它的身形。”
謝非羽含笑:“這時候該輪到你大展神威了。”
路凡望了一眼謝非羽,見他眼中滿是自豪和信任,這才羞澀道:“我見它疾走如風,夜噴白氣,又聯(lián)想它奪鏢之行,忽然記起在古書中曾讀到過有一種妖獸,名嗽月,形似豹,飲金泉之液,食銀石之髓。以風化形,身形疾速,無人能捕捉到它,除非,”
“哦?”謝非羽配合接道。
“除非將小蔥戳入它的鼻子……”謝非羽頓時噴笑,要制服這怪獸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對于硬件設施要求頗高!
路凡被他笑得雙頰通紅:“我正好帶了一根做調(diào)味……”謝非羽更要笑傻,路凡對于廚藝高品質(zhì)的追求為他們扳回了這局,“那你是怎么插中的?想來它也不會站在原地敞開自己的鼻孔?!?br/>
路凡平淡道:“我刻意引它將我撲倒,它欲咬我咽喉,湊得極近,我便乘機……”
謝非羽勃然變色:“你以后不許再做如此危險之事!若真的被咬中又當如何收場?”
路凡低頭道:“雍州燈市那晚,師兄不也………”謝非羽眼皮一跳,知道路凡指的是他“色/誘”血魔,近身切穴的事,只是此事既不光彩也不神勇,實在不堪回首……惱羞成怒之下又把路凡罵了一頓,路凡虛心受教,但看他神色似乎覺得一次冒險換來一顆嗽月珠很是劃算。謝非羽心軟,路凡如此拼命,定然在取珠時就想到此珠于我有益,上回芍姑娘為我看診,說我氣血虛浮,靈臺不穩(wěn),若得水金天材地寶溫養(yǎng),那時他也在一旁……于是罵到最后也啞聲了,暗想路凡若拿此等用心去泡妞,還不一泡一個準?
二人之后總算心平氣和說了幾句話。路凡見天色已晚,起身道:“師兄,我這就走了。楊師姐囑我去燕州送封信給月神家,我至多五日便回,回來后就長住清冥?!?br/>
謝非羽笑道:“好得很,我們找時間把你的冠禮辦了?!?br/>
路凡點頭應了,囁喏片刻,又道:“師兄,今年上巳我們還去放風箏么?”
謝非羽道:“放,放一整天!”
——這就是他們兩年間說過的最后一句話。
再見時物是人非,前塵往事都作塵土,路凡再也不是當初那個青蔥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