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白了也就測個運勢，這完全不用大張旗鼓，給她幾個銅錢她就能測算一番――只是不準而已。咳，何況早就聽聞大梁也有不少精通此道的奇人，這祭祀臺其實原本就是個觀星臺，她算不準，找其他人算一算總行吧，費這么大勁干什么。

    靜心，靜心。

    輕樂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亂想，慢慢合上眼，一柱香后，精神總算慢慢集中起來。

    祭臺下方，主持祭祀的人各司其職，有個小太監(jiān)急步走到王公公身邊耳語了兩句，王公公點點頭，悄聲離開，沒過一會，就領(lǐng)了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子走了過來。

    男子似閑庭漫步從遠處踱步而來，身著一件靛青色長袍，衣襟和袖口都鑲繡著銀絲邊流云紋的滾邊，腰束同色蛛紋帶，其上只懸了一塊墨玉，綴著的流蘇隨著他的行動而飛舞，顯得頗為輕盈。

    他雙手背在身后，微仰著頭，目光深邃，像這樣專注地看一件事物的時候，莫名給人一種此人極深情的錯覺，王公公小聲說：“王爺，祭祀才剛開始沒多久，可沒這么快呢?！?br/>
    臨安王問：“那名少女就是薩江的神女？”

    “正是?！?br/>
    臨安王點點頭，“模樣生得不錯，什么年紀？”

    王公公怕他不知輕重犯渾，小心提點，“神女是不能婚配的。”

    “為什么？”臨安王惋惜地說：“可惜了，不是，我說王德全你什么意思??？我就問問她的年紀，你以為我想干什么？”

    王公公一副你自己心里清楚的眼神，臨安王瞪了他一眼，“我可是堂堂王爺，別老把我和那些市井惡霸們聯(lián)想在一起，看到個小娘子就想綁回去這樣那樣，我又不是山大王?！?br/>
    “王爺，您可真會說笑，老奴可萬不敢有其他意思，只是想提醒王爺一聲罷了。”王公公看了看天，“這都什么時辰了，王爺怎么還不出宮去？小心讓人看見告到圣上那去，又惹得圣上不高興。”

    “今兒貴妃娘娘生辰，是父王留我在宮中歇息，誰敢多嘴?！迸R安王指著上面，“她在上面呆多久了？”

    “快半個時辰了?！?br/>
    “喲，今晚這么大風，可得吹壞了，你說你們這些閹……不是，那啥，對，公公！你們這些公公就是不會憐香惜玉，萬一把人凍病了怎么辦？還要呆多久啊？快讓人去備著姜茶?！?br/>
    王公公耐著性子說：“等到了時候神女自會下來的，姜茶早讓人備好了，好王爺，您快回席上去吧，萬一讓圣上發(fā)現(xiàn)您自個來這了，怕是又說不清楚了。”

    “別擔心。”臨安王滿不在乎，“父王身體不適，提前離席回宮休息去了，這觀星臺離他們那么遠，我來的時候一路都注意著，只要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啊？”

    “三弟，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br/>
    一道身影從暗處突然出現(xiàn)，隨即身后出現(xiàn)一隊侍衛(wèi)將這層層包圍，王公公立刻走上前，“太子殿下，您、您怎么過來了？”

    “哼！王德全，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瞞著父王和臨安王勾結(jié)到一起，你還記得誰是你的主子嗎？”

    “殿下息怒，殿下您聽老奴解釋……”

    “有什么話到父王跟前去說?！彼а蹝咭暳怂闹?，“來人，把那個女人押下來，一起帶著?！?br/>
    “不行、不行?！迸R安王攔在侍衛(wèi)前面，“我聽說這祭祀一旦開始，打斷是不吉利的，大哥，您就再等等罷。”

    “胡鬧！”侍衛(wèi)不敢上前，太子親自過去，步步進逼，“皇宮之內(nèi)豈容這些歪門邪道橫行，也不知道是哪個小山溝里冒出來的神棍騙子，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大哥，話可不能這么說，神女的傳說很有名的?！?br/>
    “你讓開！”太子一把推開他，不顧勸阻就要踏上石階，旁邊一身白袍的老人突然伸出一根長杖攔住他，“止步?！?br/>
    太子氣得不輕，“放肆！來人，把這個老女人押進天牢！”

    “祭司大人！”

    族人擔憂地走上前與侍衛(wèi)對峙，太子怒極反笑，“好啊，你們這些人假意投降，在宮內(nèi)竟然就敢公然違抗旨意，是想反了不成？！”

    “太子息怒?！奔浪緭]手讓族人退下，“請容老身斗膽直言，祭祀一開，神女聆聽天神之語，其中風險可想而知，您此時踏上祭臺，神女性命不保事小，只怕沖撞了您，因此犯了天怒，影響命格，悔之晚矣！”

    “大膽！”臨安王站在不遠處喝斥：“一派胡言！果然是蠻夷之地未經(jīng)開化，太子是真龍?zhí)烀?，豈會輕易受影響，大哥，您別聽她的，上去把那個什么神女帶下來?！?br/>
    “……”

    你這心思也太明顯了吧，傻子才上當。太子自然不傻，身邊跟著的人也不傻，立刻給他找臺階下，“太子請勿沖動，微臣聽聞，神女在薩江是比他們的王還令人臣服之人，信眾頗多，此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br/>
    又有一人禍水東引，“臨安王一身正氣，不如就代太子將神女請下祭臺吧?！?br/>
    “大哥都不敢，本王更加不敢了。”臨安王仰著頭，昂然而立，“本王出生便致母妃身故，又有道子向父王進言本王乃是不祥之人，這么多年，命有多苦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好不容易熬到今日當了個閑散王爺，張侍郎這主意一出，是想害本王直接一命嗚呼嗎？”

    “臣不敢，臣失言請王爺恕罪?！?br/>
    王公公說：“王爺您又說笑了，圣上當時就命人將那道子處斬，這些年與王爺毫無間隙，您這話萬一被有心人說到圣上耳邊，圣上可得不高興呢?！?br/>
    “嘖，公公你瞧瞧?！迸R安王大手一揮，“這里除了我與大哥兄弟二人，哪有有心人？我們兄弟二人說點玩笑話，大哥又怎會與我這個弟弟計較，還能當真捅到父王那邊去不成？”

    王公公扇了自己兩個耳光，笑著說：“喲，是奴婢多嘴了?！?br/>
    “賣弄唇舌?！碧又噶酥讣浪?，“你去把神女帶下來，未得圣召，私自進宮，我倒要問問，這一出是誰人在幕后指使的?！?br/>
    “大哥，你是不是喝醉了？”

    “這話何意？”

    “我就站在你面前，這怎么也算‘人贓并獲’，你何必再問她們呢？”

    “呵?！碧宇櫜簧瞎苌衽耍D(zhuǎn)過身，“你這是自己招認了？不知三弟這出可有父王旨意？”

    臨安王欲言又止，“不算是父王的意思吧……”

    “含糊其詞是心中有鬼不成?！碧永溲劭此案竿蹼m建觀星臺，設(shè)司天監(jiān)，但為防動搖人心，嚴令禁止宮人牽涉其中，三弟是出宮太久，忘記了嗎？就算你忘記了，王公公，你可是宮中的老人了，怎么也不提醒提醒三弟，你跟在父王身邊當差時，可沒這么糊涂啊。”

    “太子殿下，您這話可折煞奴婢了，奴婢從頭到尾，只替圣上一人辦事啊。”他顫顫巍巍跪了下去，“請?zhí)拥钕旅麒b?！?br/>
    太子擰眉看向身邊的心腹，張侍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地方雖然離中宮頗遠，但他還是得到手底下的人消息，說是有一行人在此鬼鬼祟祟，他命人細細查探，司天監(jiān)無一人知情，領(lǐng)頭的人卻是王公公。

    王公公一般確實都只替圣上辦事，但事有例外，臨安王就是那個例外。王公公的親妹妹正是鎮(zhèn)西大將李元階的側(cè)室，沾親帶故在皇上面前自然多有避嫌，可如果說他們不是站一隊的，誰信?。?br/>
    現(xiàn)在朝局不穩(wěn)，眾人力求無功無過，他雖命人又查探出薩江神女，卻也不敢隨意進言，直到方才聽聞臨安王親自過來了。

    皇上多疑，每次問天儀式都是他親自主持且所帶之人皆是親信，連太子都只能守在外圍，從未聽說過假手與于，現(xiàn)今雖然龍體欠安，但如果連司天監(jiān)都毫不知情，那臨安王究竟是奉了秘旨，還是他自個膽大包天呢？

    無論是哪一種，太子前來也是有理站得住腳根的，既是秘旨，他不知情當然情有可原，就算到圣上跟前去說，他太子尚不夠格舉辦的祭祀，為何臨安王能？只要皇上不是想當場廢了太子，不但不會斥責，反而會進行安撫，繼而再探聽秘旨究竟為何。

    如果是臨安王擅做主張，那就正好來抓個現(xiàn)行，違反君令，觸怒圣顏，結(jié)果也夠他喝一壺的了。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他一咬牙斗膽進言，這一石三鳥之計很快被太子認可，一行人就浩浩蕩蕩來這了。

    聽到臨安王說沒有皇上旨意時，他一顆心總算安定下來，可王公公這話一出，聽起來又像是皇上知情，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太子冷笑道：“父王已經(jīng)休息了，委屈三弟和公公今晚在牢房將就一晚上，明兒到父王面前再表忠心罷，若真冤枉了公公，我必登門賠罪，哼，押下！”

    “慢！”

    “等一下?！?br/>
    兩道聲音同時阻止，輕樂步伐輕靈，從石階上飛奔而下，嘴里嚷著“等等，我算、我感應到了……”

    快到近前，看到大祭司，她腦中立刻浮現(xiàn)“謹言慎行”四字，當即改跑為走，心中雖然又激動又興奮又擔憂，百感交集，還是忍耐著閉上嘴，以神女該有的高貴冷艷姿態(tài)慢慢走了下來。

    另一聲喊“慢”的人卻不像她慢悠悠，旋風似的跑到太子近前，雙手抱拳，單膝跪地，急聲說：“皇上有旨，宣太子殿下與臨安王到和清宮議事?！?br/>
    “父王不是已經(jīng)歇下了嗎？是誰驚動了他？”太子滿腹心事，這里在場的人由他的人馬嚴加看管，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報信的人必是隱在暗處，是臨安王的人還是皇上的人？

    “請?zhí)优c王爺即刻前去。”

    來人又催促了一聲，臨安王整了整衣服，應道：“走了走了，你可來得太及時，今晚不用睡大牢了?！?br/>
    他轉(zhuǎn)過身，衣擺被風吹起打了個旋兒，也不管什么尊卑長幼，率先走在前頭，背影看起來瀟灑無比，太子抬步跟上，身后卻傳來一個女子悅耳的聲音。

    她不急不徐，每一個語調(diào)都很平穩(wěn)地說：“祭司大人，我感應到了，卦象也解開了?！?br/>
    前邊臨安王已經(jīng)走得遠了，他轉(zhuǎn)過頭看了一眼，眼前出現(xiàn)的女子一身玄衣，額前兩縷散發(fā)被風吹起，她有一雙讓人見之不忘的眼睛，仿佛再多看一眼，人就會跌入其中無法自拔，周身的氣質(zhì)難以言喻，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像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美麗高貴，卻又多了絲生氣。

    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當時的心神激蕩完全可以用一個詞概括――一見鐘情。

    “你就是臨安王嗎？”

    輕樂剛才見一群身著華服的人圍在這里，現(xiàn)在只剩眼前這一個，見他氣度不凡，想當然爾，“日沉月落，劍指北帝，朝更興替，人間血祭?！?br/>
    她話音方落，祭司蒼老的面容第一次變了臉色，卻看不出是驚是喜，她問：“何解？”

    “大兇之兆，臨安王的命格在北，此行必然九死一生，生機渺茫，其他的我暫時也解不出來?！陛p樂想了想，又對眼前的男人說：“我建議你不要去，兇多吉少，太危險了。”

    雖然祭司說她只用預言，應當毫無立場，別人聽曉預言以后的言行舉止和她毫無干系，可她怎么能無動于衷看著一隊人白白送死呢？

    她蹙著眉，語速也比剛才快了一些，“你有沒有聽我說話??？性命攸關(guān)，你可別不當一回事?！?br/>
    “你關(guān)心我？”

    “恩？”

    “你和臨安王很熟嗎？”

    “第一次見面……?。〔粚?，你不是臨安王嗎？”

    太子輕笑一聲，“我名為鴻信?！?br/>
    輕樂待人走遠了才反應過來，鴻信……鴻信不是當朝太子的名諱嗎？！

    蒼天啊大地，她是不是又犯錯了？

    “您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輕樂埋怨祭司，回過頭卻看到祭司神情呆滯，明顯已經(jīng)神游天外了。(未完待續(xù)。)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