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您老人家有點(diǎn)新意好不好？我倆半點(diǎn)血緣關(guān)系都沒有，怎么就不能結(jié)婚？”

    “她……她是錫堯和方靜璇的孩子……?！?br/>
    “爸，天方夜譚您也信啊？”何迪非苦笑，“丹青他口無遮攔愛開玩笑我不計較，您為什么也跟著湊熱鬧？有證據(jù)么？您有什么證據(jù)可以證明我是嬰嬰的小叔？”

    “你個逆子！”

    何永錚扶著拐杖起身，未及開口卻被濃痰嗆住喉嚨，一時咳嗽不止。宋紀(jì)敏連忙為他捶背，讓小保姆給斟滿一杯熱茶，“老伴兒，喝點(diǎn)水潤一潤吧。”她轉(zhuǎn)過臉，伸手推了何迪非一把，“真是越大越不像話了！有這么跟自己父親說話的嗎？還不快認(rèn)錯——”

    “宋姨，您倒是講講清楚，我有什么錯？”盛怒之下，何迪非連繼母的打圓場都不放在眼里了。

    “你這孩子。”宋紀(jì)敏無奈至極，便不再說話。

    “滾！咳咳……?！焙斡厘P強(qiáng)忍住劇烈的咳嗽，“滾遠(yuǎn)點(diǎn)，別讓我再看見你！”

    客廳驟然升級成戰(zhàn)場，火藥味甚濃。

    程丹青和程華章察覺到不妙，即刻化身為天兵天將，分立左右，將何迪非當(dāng)成大鬧天宮的孫悟空，押解著往廚房走。陸嬰嬰緊隨其后，一邊心疼地低喊道：“你們輕一點(diǎn)，前天迪非哥哥在墓地里扭傷了腳……?！?br/>
    “嬰嬰，我沒事?！?br/>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些天沒時間休養(yǎng)，飯也不好好吃覺也不好好睡，萬一落下病根怎么辦？”陸嬰嬰憂心忡忡地說，“國家隊新陣容的集訓(xùn)不正在大年初七開始嗎？新聞上都報道了，你這樣怎么參加……。”

    “嗬，一點(diǎn)小傷算什么？”何迪非安慰她。

    “行了行了，真膩歪。”一進(jìn)廚房，程丹青便讓程華章關(guān)好了門，說，“有工夫卿卿我我，還不如想想對策。老爺子正在氣頭上，你們倆的事兒暫時不要提了。”

    程華章在一旁贊同道：“我哥說得對。錫堯大哥剛沒，你們就急著結(jié)婚，也太那個了……?！?br/>
    “哪個？有話直說，甭吞吞吐吐的！”何迪非大力甩開手，把程氏哥倆推出去老遠(yuǎn)，“枉我這些年都把你們當(dāng)成親兄弟，關(guān)鍵時刻不幫忙不說，還要看我的笑話？！我就是要和嬰嬰結(jié)婚，我就是要先斬后奏——誰也管不著！”

    “迪非哥你……?！?br/>
    程華章還沒說出話來就被程丹青拽到一邊去了，“咱不跟他廢話，天天這么一副臭德性，和吃了槍藥似的。在外頭你是風(fēng)光無限的足球巨星，在家里你就是個晚輩，沖馬上八十歲的老爹發(fā)火，又沖咱媽唧歪，當(dāng)著外人的面，你不光沒顧及，更沒素質(zhì)！”

    何迪非瞅瞅惱怒不已的程丹青，忽而笑出聲來。

    “終于恢復(fù)本性了是不是？這一個多禮拜你演的夠累的，這樣多好，這才是以前我認(rèn)識的那個程丹青。”

    “該吃晚飯了，我也不稀罕繼續(xù)和你這兒浪費(fèi)時間。”程丹青打開廚房的門，叫上程華章跟著一塊兒走了出去。關(guān)門前，他又補(bǔ)充一句，“迪非，你自己走下坡路不要緊，別連累嬰嬰，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你最好三思而后行?！?br/>
    十來個洗凈剝皮的柑橘被當(dāng)作武器，朝門口的方向投擲過來。

    程丹青慌忙掩門而逃，何迪非捧著空空如也的果盤，笑得更起勁了?！靶悴庞鲆姳?，有理說不清。我也不會磨嘴皮子，不如武力相向地解決問題，干凈利落?！币换厣瘢『脤ι详憢雼雽憹M憂郁擔(dān)心的雙眸，“嬰嬰，別發(fā)愁，到了你生日咱們就去登記，不用管別人怎么想?！?br/>
    “迪非哥哥，我不希望因為咱倆的事你和伯父鬧僵……。”

    “不會的，怎么會？”何迪非放下果盤，走上前把她擁入懷中，“傻瓜，什么都不要擔(dān)心。他到底是我爸，總有想開的一天。到時候咱們再把喜訊告訴他好了。”

    “其實(shí)……丹青哥說的也有一定道理?！?br/>
    “唉，你怎么還倒戈了吶？”他拍拍她的頭頂，“我不管別人怎么看怎么想，我只想牢牢地抓緊你給你一個家，你的任務(wù)是乖乖聽話。還有疑問嗎？”

    隔著針織毛衫，陸嬰嬰感覺到了他的心跳，那熟悉的堅實(shí)有力的節(jié)奏，再一次撫平了她的慌亂。

    “好吧……都聽你的……?！?br/>
    他們相擁而立，時間流逝的聲音似乎清晰可聞。永遠(yuǎn)有多遠(yuǎn)？兩個人在一起，永遠(yuǎn)就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哪怕僅僅聚首日短分離日長，只要心中有彼此，也是永恒的相守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推開了門。

    “迪非……。”宋紀(jì)敏見到此景，不覺蹙起眉頭，眼底閃過陰沉之色，“你爸有話對你講，上樓去錫堯的臥室吧。我可警告你，平心靜氣地好好說，不許惹他動怒，否則我饒不了你！”

    何迪非無可無不可地點(diǎn)點(diǎn)頭，親吻了陸嬰嬰的前額一下，離開了廚房。

    “嬰嬰，”宋紀(jì)敏轉(zhuǎn)向陸嬰嬰，“大伙都是為了這個家好，如果我們說了過分的不中聽的話，你千萬別介意?！?br/>
    “嗯，我明白?！?br/>
    陸嬰嬰避開了宋紀(jì)敏質(zhì)詢的目光，走了出去。她深知此事并非可以如此簡單輕松地一笑而過，心中疑影重重。但心若是亂了，頭緒便無法梳理清楚。所有的困惑與不安，像一個越試圖解開糾纏得越緊的麻繩線團(tuán)，盤亙在她的心頭，久久找不到頭尾。

    時間在靜謐幽然里悄悄流逝。

    何永錚端坐在何錫堯臥室床前的一把方凳上，沉默不語。

    “何老，不如由我來告訴您的次子實(shí)情吧？”抬腕看看手表，見時候不早了，一直冷眼旁觀的謝昭冉低聲問道。

    “不必勞煩你?！焙斡厘P終于開口了，他盯住何迪非，說：“錫堯第一次見到陸嬰嬰就覺得不對勁。你和她談戀愛，又把她安排在劉振宇那里養(yǎng)病，錫堯都知道，他暗中托一家相熟的調(diào)查公司……?！?br/>
    何迪非劍眉一挑，怒從中來，“憑什么調(diào)查我們？！”

    “著急是沒用的。很多事你得聽我慢慢說——”何永錚輕撫幾下發(fā)悶的胸口，飲茶清了清嗓子，“錫堯這么做，并不是與你們?yōu)殡y。陸嬰嬰長得太像他喜歡過的女子，而根據(jù)調(diào)查公司的報告，偏巧陸嬰嬰的出生年月恰巧是錫堯和方靜璇分手后十個月的時候。這不像是個巧合那么簡單。錫堯越來越肯定自己的直覺，只可惜陸嬰嬰父母早逝，很多資料無從得知。”

    “就這么不靠譜的調(diào)查結(jié)果，您就斷定嬰嬰是我哥的親女兒您的親孫女？”何迪非總覺可笑。

    “證據(jù)是有些不夠充分……?！焙斡厘P嘆道，“但在查清楚之前，你不能與她結(jié)婚！不怕一萬就怕萬一?！?br/>
    何迪非環(huán)臂胸前，望著窗外暗得像徽墨一樣的夜空，突然想起一件格外重要的事情，略作思索，他決定一吐為快。支開了謝昭冉律師，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到了父親對面?！鞍郑恢?？當(dāng)年媽的同事唐阿姨給我哥介紹女朋友，但后來我哥發(fā)覺跟他約會的那個女孩子并不是方靜璇，是另外一個隱瞞真實(shí)身份的人。”

    “我知道。”何永錚擲地有聲。

    “什么……知道……?！焙蔚戏堑菚r愣在原地，“既然您知道那個相親對象根本不是同一個人，為什么還要大費(fèi)周章地拆散我哥的好姻緣？方靜璇家里的親戚是間諜身份，又關(guān)那個不知真名的女孩子什么事？”

    “二十年前我還在位，凡事都要考慮全面，小心駛得萬年船，總不會錯的?！?br/>
    “您未免太過于小心謹(jǐn)慎了吧？”何迪非幽幽嘆道。

    “迪非，看你這聽話聽一半的毛躁樣子。”何永錚自嘲似的笑了笑，“你完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過了好些年才知道有人冒充方靜璇和你大哥約會?！?br/>
    “唔，什么時候？”何迪非問。

    何永錚換了一只手扶拐杖，略略低下頭，說：“不怕你埋怨我薄情，你媽媽過世后的第三年開春，那些割頭換頸的生死弟兄就開始給我張羅老伴兒了。曾經(jīng)給你大哥介紹對象的唐明鳳就是老伴兒人選的其中一位。有一回閑聊，她提起了陳年舊事，特意告訴我，跟錫堯見面來往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她介紹的姑娘。我一下子糊涂了，直到派了信得過的老部下查訪之后才相信唐明鳳沒有撒謊?！?br/>
    想起那位以絮叨庸俗著稱的唐明鳳，何迪非心下厭惡，不由得感慨：“幸好您最后和宋姨走到了一起?！?br/>
    “唉，不談這件事了……。”

    何永錚扶著桌角，緩緩站起，走到何錫堯生前練習(xí)書法用的那張花梨木書案旁，上好的筆墨紙硯都在，但物是人非。往事歷歷在目，他似乎又看到了用稚嫩嗓音問繁體字的金字旁怎么寫的幼年時的錫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