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jié)。

    因為喜歡寬敞,王瑯把兩人用的帳篷扎成雙倍大,猛烈如刀的朔風(fēng)大多被擋在帳外天然形成的特殊壁穴外,滴水成冰的溫度卻沒有上升多少。即使在兩人睡覺所用皮褥之間點燃兩堆火堆，映亮整座四人大帳,身體依然凍得發(fā)僵。

    高山低壓使水的沸點降低,怎么燒也燒不到一百度，灌進皮囊沒多久便恢復(fù)冰冷。王瑯摸摸身上柔軟順滑的絨被，拎起被子自火堆間走至對面，將兩床絨被疊在一起。

    莊周睜開眼睛,微微怔愣地坐起來：“怎么了？”

    “別亂動?！蓖醅樈忾_裹在身上的輕軟斗篷,在覆了兩層的絨被上又疊一層，自己從被子另一側(cè)鉆了進去,“明晚還要到山頂?shù)热粘?，凍壞了可不行?！?br/>
    莊周沉默良久，無奈地撫上額頭：“所以你就把被子都卷到自己身上嗎？”

    “有嗎？”王瑯驚訝地回頭看了看，嗯，被子果然都在自己這邊……

    握拳在嘴邊輕咳一聲，她把卷到自己身上的被子讓出一半，又道，“反正你也睡不著，給我講講楚國的山川神祇罷?！?br/>
    凍壞了不行，睡不著就行嗎……

    莊周嘆一口氣，問：“為何是楚國神話？”

    王瑯道：“你的文章汪洋辟闔，儀態(tài)萬方，承載光怪陸離，譎詭瑰麗的楚國神話最好不過?！?br/>
    莊周枕著手臂側(cè)臥，明亮的橘黃色火焰映照下，他靜美如秋水的面容上也帶了幾分溫暖柔和，恍如夢中：“千巖之間，萬壑之上，就講如何？”

    王瑯點點頭，想起他可能看不見，又出聲應(yīng)道：“好。”

    莊周闔上雙目，片刻后，緩而低沉的聲音在帳內(nèi)響起：“華山之首，曰錢來之山，其上多松，其下多松石。有獸焉，其狀如羊而馬尾，名曰羬羊，其脂可以蠟……”

    一開始，他還按著的記載復(fù)述，說著說著，便換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重構(gòu)，常常突兀提起某處，行所欲行，止所欲止，任意跳蕩起落，又能以線索一線貫穿。句式也富于變化，或順或倒，或長或短，加之詞匯豐富，敘述細致，輕松自如地勾勒出一張奇異怪誕的上古神話圖卷。

    王瑯昔年背時頗嫌拗口，此刻聽本人用婉轉(zhuǎn)悅耳的楚語娓娓道來，本就瑰麗的文字帶著奇特的不規(guī)則押韻，宛然一闋如夢如幻的詩歌，又似一曲至精至妙的樂律，令人不知魂魄所在。

    風(fēng)聲愈大。

    高低參差的喬樹灌木搖晃著發(fā)出白日聽不到的怪異聲音，遠方隱隱傳來不知所屬的可怖獸鳴。忽強忽弱的火光在帳內(nèi)跳動，四垂籠罩的帳幕上印著種種暗影，仿若千奇百怪的神鬼幻象。

    “西南四百里，曰昆侖之丘，是實惟帝之下都，神陸吾司之。其神狀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時。有獸焉，其狀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螻，是食人。有鳥焉，其狀如蜂，大如鴛鴦，名曰欽原，蠚鳥獸則死，蠚木則枯。”

    不自覺地，王瑯緊緊握住身邊人的手?；蛟S是出于做事要有始有終的強迫癥，又或許是莊周的聲音太過動聽，盡管心中頗覺恐怖，她依然沒有叫停，而是就這么睜著眼睛聽著，直到天際泛白。

    第二天早上，講了一夜鬼故事與聽了一夜鬼故事的兩個人各頂了一對黑眼圈，打點精神繼續(xù)登山。

    華山壁立千仞，群峰挺秀，歷來以險峻稱雄于世。史書中命工匠施鉤搭梯攀上華山的秦昭王這時候尚未出生，唐朝時方才開鑿的“自古華山一條路”更是蹤影全無，王瑯與莊周只能沿林木扶疏，便于落腳處向上攀爬，某些極險峻處甚至需要用繩索一頭捆樹，一頭系腰地確保安全。

    好在王瑯經(jīng)驗豐富，身手敏捷，先秦士子又都注重強身健體，文武并修，一路行來有驚無險，總算完好無損地抵達山頂。

    “今晚養(yǎng)精蓄銳，明早看日出，之后是繼續(xù)西進，游歷秦國新都咸陽，還是掉頭折返，憑吊道家圣地函谷？”

    提到秦國，就不能不提魏國。

    魏國開國之君魏文侯是一位雄心勃勃的明主，在位期間，他任用翟璜為相，改革弊政；任用樂羊為將，開疆拓土；任用李悝變法，拉開戰(zhàn)國轟轟烈烈的變法圖強序幕。經(jīng)過五十年選賢任能，勵精圖治，魏國內(nèi)修德政，外治武功，一躍而成為戰(zhàn)國初期最強大的國家。

    魏文侯的繼任者魏武侯也是一代雄主，在位期間，任用中國歷史上最著名的幾位軍事家之一吳起進行改革，使魏國國力繼續(xù)上升。等到魏武侯之子魏惠王在位時，魏國已稱霸中原長達百年。

    有贏家就有輸家。

    魏國稱雄稱霸的百年里，被魏國欺負得最慘的莫過于與魏國西面接壤的秦國——不僅被死死封鎖在西方邊陲，不能參加中原各國的盟會，而且被割走河西地區(qū)，從僅次于晉國、楚國、齊國的二等強國淪落到亡國邊緣。

    不幸中的萬幸，在即將亡國的邊緣，秦國終于出了一位雄心壯志、發(fā)憤圖強的國君——秦孝公。

    繼位后，秦孝公以恢復(fù)秦穆公時期的霸業(yè)為己任，頒布了歷史上赫赫有名的求賢令，引來歷史上評價兩極化的千古法圣商鞅——當(dāng)時稱公孫鞅或衛(wèi)鞅（姓姬，名鞅，公孫氏，衛(wèi)國人）。

    借助秦孝公的堅定支持，商鞅在秦國兩次展開變法，程度激烈徹底。而兩次變法之后，秦國國力由弱轉(zhuǎn)強，一舉奠定日后秦始皇橫掃六國，統(tǒng)一天下之基。

    王瑯之所以說秦國新都咸陽，是因為秦國自商鞅第一次變法后才從櫟陽遷都咸陽，距今不過十余年時間。

    道家圣地函谷則是指春秋末年的一段典故，傳說道家創(chuàng)始人老子西行入秦，過函谷關(guān)前，關(guān)令尹喜見有紫氣自東而來，知道將有圣人過關(guān)，果然老子騎著青牛而來。尹喜盛情挽留，請老子著書遺傳后世，于是老子乃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言而去，即今之。

    孰料莊周聽此卻面露疑惑之色：“道家？”

    王瑯眨眨眼睛，忽然想起諸子百家是漢朝人總結(jié)先秦歷史時的概括說法，這年頭除了墨家自稱墨者，其它學(xué)派一般以諸子學(xué)說區(qū)分，比如孔子之學(xué)、老子之學(xué)等等。

    憑吊圣地之類的說法現(xiàn)在是大概也是沒有的，至少講究絕圣棄智的道家是不信這套的。

    想通這些，她擺擺手：“當(dāng)我沒說?！?br/>
    莊周也不追問，只是順著她的話道：“不入咸陽，枉稱入秦，函谷回程再看不遲?！?br/>
    王瑯點頭，正準備說我也是這么想的，又聽他道：“我對秦國沒什么興趣，下山后打算返回宋國?！?br/>
    這是要和她分道的意思嗎……

    王瑯停了停，問：“魏文魏武鎖秦百年，中原諸國皆以夷狄視秦，你也這么認為？”

    莊周不以為然：“‘夷狄入華夏則華夏，華夏入夷狄則夷狄?！踩绱硕选！币娡醅樳€要再問，他微微蹙眉，想到一個萬全回答：“秦法牧民而不樹人，焉可得語?！?br/>
    王瑯想了想，不錯，商鞅變法強國是以犧牲民眾獲得智慧的權(quán)力為代價的，舉國唯務(wù)耕戰(zhàn)，方可出頭——這是極端急功近利的做法！就像在現(xiàn)代，基礎(chǔ)學(xué)科一旦取得進展，必然帶來突破性革命性的變化，但自己本身很難盈利，研究周期又長，因此發(fā)達國家舍得下本錢支持基礎(chǔ)學(xué)科，而中國就靠強大的山寨能力在后面撿漏……

    同理，無論是變法前還是變法后，秦國最優(yōu)秀的人才全靠從六國引進來，除了軍事家，本土沒出過一個像樣的人物。

    而且秦國人是沒有言論自由的。

    商鞅在秦頒行法令，說法令不便與法令便利的百姓全部被認為是“亂法之民”，遷至邊境，從此百姓再也不敢議論法令好壞。這一點連對商鞅深具好感的王瑯也覺得不能忍受。

    總而言之，對于莊周來說，從宋國到秦國的變化，就像從思想激烈碰撞的十八世紀法國到了悶頭發(fā)展實業(yè)的二十世紀蘇聯(lián)的變化吧，也難怪他沒興趣。

    將心比心換位思考一番，王瑯贊同地點點頭：“說的不錯，但我還是認為你可以看一看?！?br/>
    莊周挑眉睨她。

    “讀過李悝商鞅之學(xué)嗎？其中很多治國思想與老子是不謀而合的。老子說道法自然，商鞅說依法治國，一個依道，一個依法，信仰根底不同，思想形式倒是出人意料的相似。”

    或許是因為物極必反，看似代表兩個相反極端的道家與法家在某方面表現(xiàn)出驚人的一致性。這一點在法家的三位代表人物申不害、慎到、韓非子身上都有鮮明體現(xiàn)——

    法家集大成者，融法、術(shù)、勢于一爐的韓非子專門寫過，法家三派中“勢”之一派的代表人慎到則讓人根本分不清他是道家還是法家。

    莊周搖頭：“照你的說法，爭辯最兇、互罵最狠的儒、墨兩家應(yīng)該親親愛愛如一家人才對。豈不聞‘差若毫厘，謬以千里’？正此謂也。”

    墨子是孔子的堅決反對者，同時又受孔子影響很深，思想里常常反應(yīng)出儒家色彩，但正如莊周所說，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兩者最終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斗辯極兇。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橫豎也就一兩個月，耽誤不了你什么，到時候我送你回宋國?！被貞浟艘幌陆趦?nèi)將要發(fā)生的歷史事件，王瑯正色勸說，“三晉亂相已生，刀劍無眼，我總要把你安全無虞地送回宋國才敢放心呢?！?br/>
    莊周愣了愣，隨后嘆息：“新仇舊恨，此消彼長，秦晉實非安居之地?！?br/>
    王瑯道：“說的是。我打算先在秦國待上兩月，之后去荊楚吳越一帶看看風(fēng)物人情，繼而北上適齊，見識一下稷下學(xué)宮的風(fēng)采。”

    莊周不置可否。

    天色漸漸變暗，兩人鉆進帳篷，趁著疲憊困倦之意睡了，以便第二天能夠早起，趕上日出。

    翌日黎明，王瑯推醒莊周，卷著被子出帳觀看日出。

    所謂百聞不如一見，王瑯久聞華山日出之名，直到親眼目睹方知美麗不可言傳之處。從晨曦初露到光芒萬丈，磅礴輝煌的壯麗為王瑯平生罕見。

    “山下有秦兵。”

    快要走至山底，王瑯心頭的震撼仍未完全消除，卻見山下圍了幾十秦兵，不知要做什么。

    莊周看了一眼：“封山？”

    王瑯抽抽嘴角：“別鬧，十幾個人濟什么事，綿山也不是這般圍法?！毕肓讼耄溃骸跋氯タ纯??！?nbsp;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