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陽光未透，天還蒙灰時(shí)，君瓏在仆人的服侍下更衣梳洗。待其走出蓬萊殿，沈序已經(jīng)等候良久，兩人坐上代步攆匆匆向朝陽殿去。因昨晚一場血洗乾坤宮的大戲，永隆帝移居朝陽殿。
路上，君瓏神態(tài)疲倦，太陽穴突突直跳，“趕這一大早，周胥說查到了什么？”
沈序道，“不曾聽聞。只知周尚書在乾坤宮前足足求見了一個(gè)時(shí)辰，好容易才把皇帝從龍床上喊起來，這么拼，總不會是雞毛蒜皮的小事。聽傳話的公公說，皇帝聽了周尚書的回稟臉色不大好，若不是下官知曉您昨夜睡得晚，硬拖到現(xiàn)在，早該有人來催了?！?br/>
步攆并肩而行，君瓏瞇眼瞪過去，“難為沈中丞對本師這般上心，幾時(shí)歇息你都一清二楚。不如干脆搬來蓬萊殿同住，省得派人來回跑，多費(fèi)力氣?！?br/>
沈序笑道，“心懷對您的敬愛之情，跑跑腿不費(fèi)力?！?br/>
君瓏對他的心機(jī)城府早就心知肚明，適當(dāng)放縱為的是加以利用，沈序也了解君瓏的底線，懂得適可而止。長年以來兩人就維持著無傷大雅的交鋒，也算是一種默契。
朝陽殿內(nèi)，周胥張琦緊繃著臉色，祁王也在。
好不容易等來君瓏，永隆帝幾乎是猛撲上去，“愛卿，昨晚朕就覺得后頸涼得很，召了麗妃來，怎么抱都不暖和。麗妃說大暑天發(fā)冷乃反常之癥，她也覺得冷氣過甚，不是好兆頭，你可知平日麗妃的手腳是最熱乎的。”
他可知？他怎么可知！
君瓏不悅，難道起了大早就是要聽后妃的侍寢艷史嗎！肚子里火苗一竄。
“周尚書查到了什么？朝陽殿外的戒備比昨夜又添了些人馬?！彼竭^皇帝問周胥。
周胥道，“昨夜安頓了乾坤宮一干刺客尸首后，下官與張侍郎將事發(fā)經(jīng)過梳理了一遍，為此去了宮門處查出入檔，一查才發(fā)現(xiàn)天大的疏忽。所謂番邦雜耍團(tuán)一共三十人入宮，死于乾坤宮僅二十九人。事發(fā)之后，禁軍即刻封鎖宮門，并對宮內(nèi)各處加以戒嚴(yán)。換句話說，幸存的那名刺客沒有機(jī)會逃出去，還潛伏在行宮中?！?br/>
沈序起了高調(diào)，“刺客還在宮里，這可不是玩笑事啊?！?br/>
周胥搓了搓短髯，“正是。所以本官匆忙來求見皇上，主張派兵搜宮，也請?zhí)珟煄兔⒅\參謀是否妥帖？”
“本王以為不能輕舉妄動，他潛伏不出就是讓我們自亂陣腳?！逼钔醪逶挼?，“大肆搜宮定然會引起恐慌，一旦逼急了難保這刺客不會狗急跳墻?！?br/>
永隆帝深沉道，“五弟說得也有理，萬一逼急了怎么得了?！?br/>
周胥道，“只一人不成氣候，只需派重兵保衛(wèi)朝陽殿便可?！?br/>
沈序道，“不僅是朝陽殿，各王爺宮中，太師的蓬萊殿，還有眾臣所居的院落都應(yīng)加強(qiáng)戒備。萬一被刺客擄去誰做人質(zhì)，于我方是大大的不利?！?br/>
周胥贊賞點(diǎn)頭，“沈中丞顧慮周全，姜大夫后繼有人了?！?br/>
祁王質(zhì)疑，“可瞧瞧昨日那批刺客，一臉胭脂水粉，是男是女且不知，如何搜查？查到了官兵怎么辨認(rèn)？”
眾人噎了一聲，沒人說話。
君瓏果決應(yīng)對，“那便將所有生面孔全部抓來拷問，頂多冤死幾個(gè)，總比放任刺客逍遙來得好?！彼茢啵按炭图热挥斜匾噪s耍團(tuán)的身份混入行宮，定然不會是宮中之人。只這一點(diǎn)，他就藏不住?！?br/>
雖然狠點(diǎn)，但也最有效，沈序贊同，“此言得之。還是君太師想得最周全?！?br/>
君瓏?yán)浜叩?，“想得再周全也挨不住小人算?jì)，還有勞皇上下道圣旨，嚴(yán)令官兵封鎖宮門，禁止任何人出入，但凡有人意欲違抗，擒之面圣，不拘死活?！?br/>
永隆帝眼下只想周全自己的命，當(dāng)然同意，“就依愛卿之言。”
“侄小姐怎么辦？”沈序問君瓏，“是否將行程延后？”
祁王在永隆帝耳邊嘀咕了幾句，永隆帝臉色一變，“那女人有嫌疑，不能留下?！?br/>
君瓏掃了祁王一眼，對皇帝道，“若皇上信得過臣，便由臣挑人押送陸漪漣回陸華莊。自然，挑選的官兵還請周尚書監(jiān)察，可不能將刺客放了出去?！?br/>
周胥有顧慮，“陸漪漣畢竟與襄王有關(guān)，是否再問問王爺?shù)囊馑?？?br/>
祁王道，“不可問！正因?yàn)樗麄z關(guān)系非比尋常，七弟更要避嫌?！?br/>
永隆帝最終拍案，“依君愛卿的意思辦?！?br/>
從朝陽殿出來，君瓏?yán)律蛐?，“你去霽月堂顧著，沒事別讓李巽出來轉(zhuǎn)悠。我會著人安排官兵先顧南苑，最后搜霽月堂。”
沈序應(yīng)承說‘好’，也不怕把君瓏的心思點(diǎn)明說白，“襄王爺是巴不得將侄小姐攬?jiān)谏韨?cè)寸步不離，您則恨不得早一刻將她送回陸華莊啊?！?br/>
君瓏沒心情與他周旋，“沈中丞如果覺得有趣，一同走得了?！?br/>
沈序作揖，“不勞費(fèi)心?！?br/>
官兵列陣，長槍凜凜，軍甲冷光比灰蒙的天色更勝一籌。
天沒亮透，漪漣已經(jīng)被安排從行宮后門出宮，路上碰巧與一列官兵擦身而過。從官兵匆匆的步伐中她敏銳嗅到了濁氣，不安穩(wěn)問，“出事了？”
送行的君瓏笑容自若，“加強(qiáng)戒備而已，老慣例了?！?br/>
宮門守衛(wèi)嚴(yán)陣以待，看見君瓏手中的圣旨，齊刷刷讓出一條道。
他們從正中走過，即將踏出宮門的那刻，漪漣伸手扯住繡了金絲的墨色衣袂，“……能不能，不走？”她情緒很濃，“我想查清楚?！?br/>
君瓏回首，四目相對時(shí)，心弦一觸，“叔會幫你查?！?br/>
“可是……”
“聽話。”他的眼神不許反駁，卻知漪漣是極其倔強(qiáng)之人，順從一時(shí)，必不會真心服氣。嘆了口氣，“你信叔嗎？”
漪漣想了想，實(shí)話實(shí)說，“不知道，你利用過我?！?br/>
“但叔從沒騙過你?！本囃硕笃浯危p聲問，“能不能信一句？”
漪漣點(diǎn)頭，“能。”
“那你且記好一句?！本囍芈暢兄Z，“叔不會害你?！?br/>
漪漣心一暖，酸勁沖上鼻子。她突然回想起承陽府離別時(shí)的情景，同樣是個(gè)陰霾天，同樣拉著他說話，那一笑，感覺天都明媚了。多看了一眼，再看一眼，最后一眼，她垂下頭，乖乖離開。
君瓏心口一堵，恨不得活剝了蘇家！
目送背影遠(yuǎn)離之后，他轉(zhuǎn)身回宮，行宮內(nèi)已經(jīng)亂成一團(tuán)。
在統(tǒng)領(lǐng)喝令聲中，幾列官兵分別沖入各殿各院，由西向東，由北向南搜查。所到之處激起陣陣驚呼嘶喊，宮女太監(jiān)始料未及，紛紛如鼠四竄。一陣喝斥威懾，官兵頂著長槍將所有人圍到小院逐個(gè)辨認(rèn)，但凡眼生之人，不問身份一律上鎖押走，較于抓差之勢還更霸道幾分。
只有霽月堂猶如塵世隔絕，還是一片寧靜。
堂中點(diǎn)著燭火，應(yīng)對陰沉天日。李巽佇立窗前，久久不能靜心。
他原本想去送行，被沈序攔在堂中曉之以理，“忍一時(shí)之氣，免百日之憂。王爺現(xiàn)在最是應(yīng)該避嫌之人，見了侄小姐非但對您無益，還會讓陸華莊多落下一個(gè)蠱惑親王的話柄，您將沒有機(jī)會親查冤屈。這也是昨夜臣不肯幫您見侄小姐的理由，總會留下蛛絲馬跡?！?br/>
李巽沉默。
沈序道，“臣冒犯，王爺若有氣，降罪就是了，別苦了自己?！?br/>
李巽沉吟良久，方才道，“沈中丞所言有理，何來罪責(zé)。阿漣攔下我也是這個(gè)意思，我不能辜負(fù)她?！彼龅模翘骊懭A莊查清真相，正如之前阿漣幫她追尋母妃舊事一樣。
“昨夜提及之事，沈中丞可有新的頭緒？”
沈序喜歡拐彎抹角說話，更喜歡弄明白他人的心思，“容臣直言，您昨夜之語太隱晦，不得要領(lǐng)便辦不好事。還請您給句明話，眼下您追究的到底是蘇家還是——”他拖長音，“君太師？”
李巽道，“該問問沈中丞能告訴本王什么。”
沈序笑意狡黠，“王爺說這話便是不信臣了?！?br/>
“中丞言重，我只想查明白是誰嫁禍陸華莊?！崩钯愕?，“昨夜乾坤宮事發(fā)時(shí)蘇曜正在禁足，你絲毫不改對蘇家的疑心，此其一。其二，君太師提出送阿漣回陸華莊，緊接著陸華莊被陷害，其中是否有關(guān)聯(lián)？”他時(shí)刻觀察著沈序的神情，“君太師有恩于我，我愿意信他是為阿漣好，但如此一來事情就碰得愈發(fā)湊巧，不合常理?！?br/>
沈序問，“所以您以為……”
李巽繼續(xù)道，“以為君太師是否掌握了有關(guān)蘇家的線索，恰好本王不知情，而沈中丞又正好知曉?！?br/>
沈序以為李巽還是沒有把話說明白，有點(diǎn)冠冕堂皇的意思在里頭，干笑了兩聲，“有沒有線索不是重點(diǎn)，只要君太師不愿說，輕易試探不得，包括臣也蒙在谷里，此乃其一。至于臣為何懷疑蘇家，全然因?yàn)樘K家行為乖張古怪，當(dāng)然也有動機(jī)?！?br/>
“動機(jī)……”李巽警惕起來，“蘇家的動機(jī)是什么？”
御醫(yī)失蹤、趙席之死、藐視朝廷，因?yàn)樘K家行為詭異，蘇曜身染怪疾，加之一系列離奇?zhèn)髀?，所以不管蘇家犯了什么罪，眾人都大方默認(rèn)，甚至沒有誰好奇站出來問一問，蘇家這么做的動機(j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