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他的話,中年人理解地笑了笑:“婚前焦慮嗎?哈哈哈……我當年和我家夫人結婚之前也這樣,放輕松,沒一會兒就會好的?!?br/>
杰夫不可置否,只是微微移開了視線。
杰夫的臉色好像并不是太好。
并不是特意的,但憑著多年的相處和默契,費羅米娜還是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這一點。他的臉色比往常要蒼白的多,而且看上去憂心忡忡……說得每一句話都缺乏真心,表情像是只是為了配合氣氛而勉強表現出來的陪襯品。
他原本不是這樣的,他應該是個無法忍受掩飾、待人真誠的男人。
然而費羅米娜此時并沒有評論他的資格,她應該不認識杰夫才對。
不……說不定她事實上也從不認識真正的杰夫。
奧斯維德依然安靜地站在費羅米娜五步之外,不遠不近,一個可以故意被人忽視的距離。他紅色的眸中倒映著費羅米娜微微黯然的樣子。
杰夫似乎沒有和他們說很多話的意思,尤其是在中年人提起他的婚禮后,他看起來愈發(fā)心神不寧,于是很快就離開了。
費羅米娜將能參觀的地方都轉了一圈,卻發(fā)現自己也沒了來時的心情。
“我們回去吧?!彼仡^對奧斯維德道。
奧斯維德當然沒有意見。
“杰夫,我聽你說過一次這個名字?!被氐阶鈦淼鸟R車中,他忽然開口道,“他就是你……喜歡的人?”
“他已經要結婚了,和愛麗絲?!辟M羅米娜回答,她努力使自己聽起來十分平靜,但嘴唇微微的顫抖顯示她對此仍心懷芥蒂。
“……那你呢?你還喜歡他嗎?”
“你問得太多了,這不關你的事。”費羅米娜不自在地回答,她總覺得和奧斯維德談論這樣的話題非常怪異。
喜歡杰夫嗎?
如果是在一個月……不,哪怕是在三周之前這么問她,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給出肯定的答案。她愛杰夫,杰夫是她十八年的人生里唯一讓她感覺到特殊的男性。
但現在,費羅米娜自己也不明白具體的答案,或許她從來不知道杰夫·雷頓究竟是個怎么樣的人。
至于愛麗絲……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過去的回憶,少女青澀的笑容、真誠的關懷、無私的陪伴……費羅米娜更愿意相信愛麗絲一定是迫于無奈,她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才和杰夫訂婚。她們兩個一起長大,費羅米娜活過的大半年華中都有愛麗絲的身影。如果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值得相信的話,對費羅米娜來說,除了愛麗絲別無他想。
奧斯維德凝視著費羅米娜時亮時暗的表情,卻誤解了她真正在想的內容。
又過了一夜。
費羅米娜是在清晨打響的禮炮中醒來的。公主的婚禮慶典正式開始后,每天早上七點鐘城堡那里都會鳴炮,第一天一下,第二天兩下,等到最后一天的時候,會一次性打七下。
——她結婚的時候可不要鳴炮。
費羅米娜揉了揉睡意朦朧的眼睛,不由得這么想道。大概是因為前一天意外碰到了杰夫,她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好,整晚夢里都是杰夫那張她目前并不想見到的臉,如果她轉身試圖避過去,對方就會繞一個大圈又回到她眼前,最終她忍不住對著那張臉揍了一拳才終于安靜下來。
床邊的小桌子上擺著一套精致但不過分夸張的服飾,這是她今天的穿著。
昨天奧斯維德將這個給她的時候,費羅米娜嚇了一跳,她自己并沒有想到這一點,而且也完全不知道奧斯維德是什么時候替她買的衣服。
婚慶期間,王都的人民都被要求穿上自己最體面的衣服。尤其是城堡開放的第四天到第六天,出入城堡的人必須身穿禮服,保持最好的儀表和風度。那幾天城堡晚上會有舞會,這可能是在國誕日之外平民唯一進城堡跳舞的機會。
另外,費羅米娜已經考慮好了,這可能也會是她見到父親的機會。
某種程度上,奧斯維德說得很有道理……她的父親是個極度憎惡魔族、魔界和魔法有關的一切的虔誠教徒,費羅米娜能夠想象自己用這副由魔族制作的一看就是使用了黑魔法的身體出現父親面前的話,等待她的絕不會是什么久別重逢后熱情的歡迎。
那位嚴厲的國王并不是個疼愛兒女的人,不管是她還是路德維希。
但是,無論如何她必須試試看,她可以先以平民的身份與國王交談,確認沒有問題后,再亮明身份。費羅米娜并不否認自己依然懷著一絲對血濃于水的期盼,哪怕以她對父王的了解,希望十分渺茫。
換好衣服,費羅米娜對著鏡子照了照。
很合適,也很舒服,無論哪個部分都剛剛好。同時奧斯維德的品味竟然還不錯……是否穿對了衣服其實在很多時候并不取決于服裝本身的外觀,而是人穿它的場合。她身上這件衣服做工精巧,并不會上不了臺面;同時裝飾也沒有太過繁復,不會顯得非常高調;另外它的顏色鮮亮,符合節(jié)日里歡樂的氣氛。如果是在禮儀課上的話,即使是嚴格的霍爾夫人也會給這個裝束高分的。
費羅米娜突然一愣……今天她并不是公主,已經沒有必要考慮服裝對錯了,更不會有人對她的服裝進行評分,即使出了錯也不會被批評教育……
意識到這一點,費羅米娜對鏡子里的自己無奈地笑了笑,然后低下頭重新整理衣擺。
打點好一切后,費羅米娜跟前幾天一樣在一樓和奧斯維德碰面。奧斯維德倒是仍然那一身夸張醒目的燕尾服……不,這個在今天倒是變成了不醒目的正常服飾。費羅米娜忍不住花了一秒鐘思考他是不是因為懶得換好幾次衣服才在前幾天就提前穿上燕尾服。
見費羅米娜下來,他上下打量了她,然后問:“……還合適嗎?”
“很合身?!辟M羅米娜頓了頓,然后忽然換了語氣,“……你還真是了解這個身體的尺寸?!?br/>
“……這個身體是我做的?!?br/>
……好像也對。別說是尺寸,奧斯維德恐怕對這個身體的內部構造都清清楚楚,他會知道所有細節(jié)。
這么一想,突然感覺哪里怪異起來。
費羅米娜連忙轉開話題:“慶典的第一天,集市肯定會很熱鬧……我想去那里看看?!?br/>
邊陲森林的領主大人說:“好?!?br/>
跟上個月過得跌宕起伏非常折騰的費羅米娜不一樣,王國的人民們一直生活在戰(zhàn)爭的陰影、公主的逝世等一系列事件的壓抑氛圍之下。另外,這個設置宵禁、抑制藝術、限制言論、重視軍事的國家本來也不是個有趣的地方,所以難得一次的盛大娛樂活動對人民來說是如此難得和重要,所有人都如此期盼這一天的到來,他們早在天亮之前就圍在城堡前等待第一聲炮響了。
等費羅米娜和奧斯維德進入集市的時候,這里已經開市許久,熱鬧非凡。
就算是費羅米娜也從來沒有見過王國這么有活力的情形,她幾乎要認不出這個她待了十八年的家鄉(xiāng)了。
“……我們隨便逛逛?”費羅米娜提議道,她趕了奧斯維德這么多天對方也沒有走,她也就……習慣了。
奧斯維德點了點自己目前看起來像是普通人類的頭。
于是他們邁步,在擁擠的人群中漫無目的地穿行起來。
然而,就在他們離開地方的幾步之外,一個將亂七八糟的黑色短發(fā)用頭巾包著的年輕男人不耐煩地抓了抓脖子。
“擠——死——了——!為什么本大爺非得受這種苦不可,所以邊陲森林到底在哪里???!本大爺可是注定要成為名垂千古的勇者的啊!”
他在街上憤怒地吼著,但是沉浸在節(jié)日中的忙碌的人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
男子愈發(fā)不滿地哼了兩聲,然后用肩膀用力撞開前面的人,硬是擠出一條道來。
注定要成為勇者的大爺剛走不久,一雙精致的皮鞋取代了他腳的位置。
“杰夫,這不是杰夫嘛!好久不見!”剛剛走過來的男人看到不遠處的金發(fā)男性時,眼前一亮,連忙沖他用力地揮手,“老天!這都是婚禮的第一天了,你這個新郎怎么還在這兒?呃……還穿著盔甲?!”
杰夫一愣,仿佛這才回過神來一般慢慢地抬頭,直到對方走到他跟前了,才反應過來這是一位伯爵的小兒子,他們曾經在宴會上交談過幾次,因為都熱衷于藝術,所以以前還算得上是朋友。
但他叫什么……來著?
男人顯然還以為他們依舊關系親密,過來一把勾住了杰夫的脖子,道:“好小子,竟然今天還在集市里閑逛,你家的公主沒有意見嗎?”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在這里。
……是啊,他應該在宮殿中籌備和愛麗絲的婚禮。
……可是他卻不自覺地穿上盔甲,然后跑到了街上。
“……她沒有意見。我還有事,再見?!苯芊蛎黠@地不愿意談論這個話題,他甩開他,匆匆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