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青衣攔腰抱住龍無瑕的身體，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將她放置到地面上。
龍無瑕呼吸緩慢而粗重，胸腔幅度很大地起伏著，似乎每一口氣都在緩慢地將她從這個(gè)世界拉離，越來越遠(yuǎn)，越來越遠(yuǎn)……
“龍無瑕……”高顯委倒在地，因?yàn)閯⊥炊鴰捉で哪樕?，寫滿驚恐——他從未見到過龍無瑕如此虛弱。
龍無瑕眼里的空茫漸漸散去，雙眸漸漸隴上一絲似哀怨似歡喜的情緒。
“公主，您怎么樣？”眼見龍無瑕似乎恢復(fù)了神識，青衣急問。
龍無瑕手指微動，指了指頭，聲音微弱，“頭盔，取下。”
青衣趕緊替她取下頭盔。
臉上鮮紅的血跡襯著碧玉的面具，散發(fā)出觸目驚心的瑰艷；披散的長發(fā)在腦后蜿蜒成靈動的柔軟，恍若水墨畫般嫻靜而優(yōu)美。龍無瑕笑靨如花，喃喃道，“終于到了盡頭了，終于到了……”
高顯心知有異，嘶吼道，“你胡說什么？你會好好的，你不會有事！”
龍無瑕看了他一眼，眼神轉(zhuǎn)向他的手臂，眼中漫上沉痛，“高顯，對不起，又累了你！”
高顯莫名驚慌，他似乎感覺得到龍無瑕的靈識在慢慢離去。他也顧不得什么禮儀，抓住她的胳臂，恨恨道，“既然覺得累了我，就要活下來，將欠我的都還我！”
龍無瑕凄然一笑，“我怎么還得起？欠你的，欠易大哥的，欠各位兄弟的，我怎么還得起？”復(fù)又燦然一笑，“好在，終于到了盡頭了，蒙哈鐸已經(jīng)回來了，他會終結(jié)這場戰(zhàn)爭，他會救贖這座千倉百孔的城……”
“王已經(jīng)回來了？”高顯質(zhì)疑，這是龍無瑕臨別之際美好的念想嗎？
“是?；貋砹?。蒙哈鐸帶兵回來了，所以赫那溫才狗急跳墻，想要在他進(jìn)城之前奪下鄴京城。可惜，王就在城外，他怎么可能讓赫那溫如愿？這會兒，想必，想必他已經(jīng)進(jìn)城了吧？”龍無瑕聲音輕緩柔弱，語氣卻是篤定的，她的眼神慢慢轉(zhuǎn)向空闊的天空，似乎她正在看著蒙哈鐸的一舉一動。
“你……你怎么知道？”高顯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他一直在忍著斷臂上傳來的劇痛。他不在意自己失去了一條手臂，可是龍無瑕的情狀讓他害怕。
“我看到了他正在朝我奔來……可是我好累，我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他來見我……”龍無瑕眼睫毛顫抖了幾下，眼臉垂下了一刻，立即又使勁睜開，“不行，我要等他來……”
高顯嘶吼道，“你胡說什么？走，我?guī)慊厝?，你好好休息就會好的?！闭f著，要以單臂抱起她。
龍無瑕眼中滲出一滴晶瑩的淚珠，臉上卻是笑著的，她搖搖頭，“高顯，我不能動，不然，我的靈識會散的更快。不要急，阿鐸很快就來，很快……”
正在此時(shí)，高顯等人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鐵騎之聲。高顯轉(zhuǎn)過頭看過去，透過砍殺依舊如火如荼的戰(zhàn)場，只見蒙哈鐸、巴彥、柏桐、十月、南宮霈、文致遠(yuǎn)、凌霜等人的身影影影綽綽于塵囂中，正朝他們所在的方向疾馳而來。
其中還有一抹異常鮮艷的紅衣身影。高顯依稀覺得眼熟，可是此時(shí)此刻的他無暇多想其他，因?yàn)樗男闹幸呀?jīng)被驚異填滿了——龍無瑕說的竟然是真的！王真的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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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牽引著，蒙哈鐸和巴彥帶兵入城之后，哪里都沒有去，偏偏朝著內(nèi)城這處坍成廢墟的大街疾馳而來。
很多人事后想起，都覺得其中有著玄妙而靈異的未解之?dāng)?shù)：龍無瑕在彌留之際會知道蒙哈鐸已經(jīng)回來了，而蒙哈鐸會在回來的第一時(shí)間來到她的身邊，這中間如果僅僅用心有靈犀來解釋的話，似乎并不是特別有說服力。然而除了這個(gè)解釋，外人又確實(shí)再也想不到其他的因由。
蒙哈鐸沖到龍無瑕身前的時(shí)候，龍無瑕笑得就像是一朵盡情綻放的牡丹花一般，那么妖嬈多姿，那么痛快淋漓——似乎釋盡了她一生的瑰麗芳華。
蒙哈鐸跪坐在她身旁，輕輕抱起她，入懷。他輕輕抹著她臉上鮮紅的血跡，低低的聲音就如在對著剛剛出生的幼兒呢喃，“無瑕，我回來了?！?br/>
龍無瑕依舊笑，微弱的聲音中卻透著一股子倔強(qiáng)的驕傲勁，“我早知道你會回來?！碧а劭吹矫晒I臉上橫著兩三道結(jié)疤的傷口，從顴骨一直延伸到眼角，抬手想要撫向他的臉，手卻無力抬起。
蒙哈鐸握過她的手，貼上自己的臉龐，感受得到她的無力和游離。可是此時(shí)的他，看起來冷靜的很，只是靜靜將龍無瑕抱在懷里，從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他的內(nèi)心。
龍無瑕撫摸著他的臉龐，“你是嫌我破相太孤單么？痛不痛？”
“這些是跌落山崖的時(shí)候劃傷的，不痛，很快會復(fù)原。無瑕，我們回家，好么？”蒙哈鐸在龍無瑕額上輕輕印上一吻，口氣中帶了些微的懇求。
龍無瑕深吸一口氣，靠在蒙哈鐸的懷里，“有你的地方，就是龍無瑕的家！……鐸，嬤嬤都跟我說了，崖山的一切傷害，其實(shí)都是假象……”她氣息疲軟，說完這幾句，靠在蒙哈鐸的胸口，閉眼休息良久。
柏桐、十月和高顯等人站在外圍，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高顯有些站立不穩(wěn)，要南宮霈和文致遠(yuǎn)出手扶住才能勉強(qiáng)站住。十月咬牙壓抑著心里的悲痛，全身似乎被抽空一般，也要柏桐扶著才站得住。
巴彥帶兵踏入戰(zhàn)團(tuán)，三下五除二除掉了頑強(qiáng)奮戰(zhàn)的赤兵。然后蹬蹬沖到龍無瑕身前，急喊道，“嫂嫂，你怎么樣了？”見到龍無瑕閉著眼睛，以為她已遭不測，嚇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她身前，搖晃著她，大喊，“嫂嫂，你怎么了？怎么了？”
龍無瑕睜開眼，虛弱笑道，“巴彥，我還沒有死?！?br/>
巴彥吐出一口氣，“你嚇?biāo)牢伊?。你怎么樣？?br/>
“巴彥，對不起，我沒有替你保護(hù)好鏡夫人。她身上有傷，我派九月去看護(hù)她了。你快去看看罷，莫要生出什么不測來。”
“那你呢？我們一起回去。好么？”
龍無瑕虛弱地?fù)u搖頭，“我好想你大哥，想先躺在他懷里享受享受。你先去吧?！?br/>
巴彥心憂母親，再者樂觀的心里希望龍無瑕不會有事，便單純地認(rèn)為她真的不會出事，因此略略一思后，起身道，“那我先去找母親。嫂嫂，外面太亂了，早些讓大哥帶你回宮歇息?！?br/>
龍無瑕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看著巴彥跨上戰(zhàn)馬策馬而去，“阿鐸，你可以答應(yīng)我一件事兒嗎？”
“只要你安好，什么我都可以答應(yīng)。”懷里的人兒身體越來越癱軟，蒙哈鐸的手越攥越緊，想要抓住正在漸漸流逝的生命力。
“以后，不要輕易出兵打仗了，會死好多人，不好玩。”龍無瑕將頭埋進(jìn)蒙哈鐸的胸口，聲音微如蚊吟。
“好?！?br/>
“這么痛快就答應(yīng)了？那我順便再請你答應(yīng)我一件事，等我們的孩子出世了，你要好好撫養(yǎng)他（她）長大，你還要告訴他（她），他（她）媽媽很愛很愛他（她），他（她）媽媽其實(shí)也舍不得丟下他（她）的……”
蒙哈鐸扶起龍無瑕無力的腦袋，絕望的眼神看進(jìn)龍無瑕的眼里，“我要你自己告訴他（她）……”
“阿鐸，將畫給我。”龍無瑕跌入他的懷里，避開他的眼神。
蒙哈鐸不明龍無瑕之意，但想起他能撿回一條命全賴身側(cè)之畫卷。他心中升起一股希望，自腰側(cè)扯下龍無瑕的畫像畫卷，交到龍無瑕的手上。
龍無瑕緊握畫卷，將其緊按在胸口，閉目休憩一陣，突然似是咒語，似是誓言，又似只是喃喃祈愿，“龍無瑕謹(jǐn)以至誠，愿蒼天保佑我孩兒平安降世、健康長大?！?br/>
話語才畢，只見畫像中和龍無瑕的身體上突然開始溢出一絲絲似煙似霧的白氣，白氣匯聚，氤氳在龍無瑕的腹間，漸漸浸入她的小腹。
蒙哈鐸驚覺有異，抬起龍無瑕的頭，嘶聲道，“你做什么？”
龍無瑕眼角滑過一滴晶瑩的淚，她使盡最后一絲力氣，半睜著眼，“阿鐸，我舍不得你，舍不得易大哥，舍不得大家……可是我真的累了，撐不下去了……不過你放心，我們的孩兒會平平安安降世?！?br/>
蒙哈鐸捧著她的頭，心里猶如被萬刀撕裂，絲拉絲拉地疼著，“你到底在做什么？”
“床頭……信……”龍無瑕唇間艱難溢出這三個(gè)字，腦袋一歪，整個(gè)人便軟軟地癱倒在蒙哈鐸懷里了。
“娘娘……”十月眼見龍無瑕逝去所有的生息，終于忍不住撲上前來，扯著龍無瑕的手臂，使勁搖晃，哭成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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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身后的異族紅衣女子，似是唯一的局外人，饒有興趣地看著這看似平靜實(shí)則撕心裂肺的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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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追影、阿諾、洛小五等一行人提著赫那溫的首級繞過街道回來，與抱著龍無瑕疾步回宮的蒙哈鐸迎面撞上。
易追影看著蒙哈鐸懷里的龍無瑕，她的雙腳無力地垂著，就像是柔弱無骨的嬰兒一般，毫無生命力，一晃一晃，晃冷了他那顆早就幾近崩潰的心。
阿諾和洛小五沖上前去，阿諾要從蒙哈鐸懷里搶回龍無瑕，“無瑕（大俠）怎么了？”
十月上前攔著他們，哭喊道，“別打岔了。趕緊回宮看太醫(yī)?！?br/>
易追影呆呆地立在當(dāng)?shù)?，眼睜睜地看著蒙哈鐸一行人從他面前疾奔而過。直到蒙哈鐸等人走出很遠(yuǎn)，他才突然甩了手里的首級，哈哈大笑，“龍無瑕，你這個(gè)騙子，你這個(gè)不折不扣的騙子……”
笑著笑著，眼里卻氳起了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