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

    曹操親在城門樓上，查閱修補的城防后，于門樓大堂查看地形，順帶將今日的所有公務(wù)也都放在了這里一并處理。

    臨時造下的衙署，其實并沒有那么嚴格的官吏配置，許多事情都是腦子記住之后，口頭下令，能夠勉強穩(wěn)住就不錯了。

    下邳里，祭酒自然從軍營來暫且為郡丞，忙得不亦樂乎。

    戲志才更喜軍務(wù)、計策等，現(xiàn)在不光要看各類軍情、探哨所報，還要管轄內(nèi)治政策，盤算城內(nèi)所得。

    他是真思念在鄄城的日子，這些柴米油鹽的內(nèi)存儲備之?dāng)?shù)、各方官員的人盡其用，為何荀彧總能得心應(yīng)手，而他就做得頗為艱難，殫精竭慮方可保證不出差錯。

    只能說，各有所長吧。

    “遭了什么孽了?！?br/>
    戲志才放下書札，活動了一下脖子，哀嘆了這句話，讓主位上的曹操冷不丁的笑了起來。

    “我就說，還是急攻好?！?br/>
    “此時已經(jīng)在郯縣接收徐州各郡了，現(xiàn)在倒好，仁義為雙刃劍！一旦拿在手中便不能放下！否則便是虛偽！”

    “唯有一直奉行，直到我可不再考量仁義是否對我有用的時候，”說到這他自己都笑了，“至少現(xiàn)在是已經(jīng)不可棄之不顧，勞累些許，倒是也無妨?！?br/>
    “緩緩而攻，步步為營，未嘗不是好事?！?br/>
    曹操勸誡著，將士們一戰(zhàn)之后，得勝占據(jù)下邳，已經(jīng)將怒火發(fā)泄得差不多了。

    如今就需要激勵。

    穩(wěn)住此地。

    一直等到今年的冬日到達，戰(zhàn)事將歇時，才是真正顯露政策的時候。

    “現(xiàn)在按照孟譽的軍略，該是穩(wěn)而不進，收治為主，拖過一年，陶謙無計可施?！?br/>
    “就是，太慢了?！?br/>
    戲志才苦澀的搖了搖頭，人有多少年頭可以耗費在這些事兒上，徐徐推進固然穩(wěn)如泰山，要治安、內(nèi)政、城防等全部穩(wěn)步提升，再進行下一步。

    太慢了！

    戲志才想到這，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后忍住胸口一股灼熱，沒有繼續(xù)咳出聲來。

    時間不多了呀。

    “哼哼，”曹操嘿然而笑，抬頭看向戲志才，道：“志才若是累了，就調(diào)任孟譽過來?！?br/>
    “不，”戲志才擺了擺手，“路途遙遠，無需如此?！?br/>
    “這里有我足矣，只是少些休息而已，無妨，現(xiàn)在重要的是穩(wěn)住局勢，并且孟譽答應(yīng)過我，會與文若，將兗州穩(wěn)下來?！?br/>
    “我始終覺得，張邈會趁此時機，亂我兗州?！?br/>
    “嗯，”曹操微笑不語，低頭看書簡，看似漫不經(jīng)心的回應(yīng)了一聲。

    這件事，郭誼一直還覺得不敢告訴他，可實際上，戲志才當(dāng)日一得到消息，馬上就告知了曹操。

    之后郭誼為此做出的些許安排，曹操也早已從各種渠道知曉。

    并且深深感覺安心，因為郭誼是努力赤誠的在做謀劃，特別是那句“若敵無心算計，則一切無憂，若敵起害人之心，則將計就計”。

    如此不辭辛苦，又肯忠誠為責(zé)之人，令人感動。

    其實，曹操一直主張強攻徐州，即便是夏侯惇說了那些話后仍然沒有改變。

    真正做改變的，是他暗中見到郭誼在如此奔波謀劃，才會重新考慮仁義之利。

    若始終身負仁義威德，日后歸附自己的人中，是否郭誼這樣德才兼?zhèn)?、品行兼有之人也會源源不斷?br/>
    “那就先如此，優(yōu)勢在我，何須煩擾，耐心便是。”

    曹操氣定神閑的說道，此時的心緒還是非常安寧。

    剛巧這時候，在外進來一小吏，趨步向前到戲志才面前鞠躬，又對向曹操匍匐在地，道：“主公，有來使求見?！?br/>
    “乃是徐州別駕孫乾，攜州牧的手信，來與主公商議和談之事，他說，其主陶謙如今已經(jīng)病重在床無法起行，待數(shù)日后稍稍恢復(fù)，立刻來面見主公?！?br/>
    曹操眼眉一挑，起身走出來和戲志才相視一笑，暢快大笑起來，“志才，你看，時機這不就來了嗎！”

    “主公，孫乾此人之前我們有所了解，容貌才干都頗為出眾，善于交際?！?br/>
    “此來不是為了和談，應(yīng)該更多的是以打探為主，咱們可以讓他看到一些可以看到的，再將一些不可讓他看到的，透露于他?！?br/>
    “真正不可令其知曉的，內(nèi)藏城中不露?！?br/>
    “我也這么覺得，”曹操胸有成竹的笑了起來，“我還怕陶謙親自來，若是派遣麾下謀士先來打探，反倒是機會?！?br/>
    “請進來吧?！?br/>
    話音一落，曹操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且趁著小吏出去的工夫，曹操將頭發(fā)稍稍撥亂，而后大馬金刀一般坐在主位的臺階上。

    等待孫乾進來。

    好在曹操在城門樓中，孫乾下了馬車，一路跟隨軍士上城樓，進了樓中，快速入正堂。

    光線頗暗的堂內(nèi)，孫乾用余光可見到在主位上的人，沉悶不語、氣息凝滯，令他整個人的腳步都變慢了。

    這，這怕是有殺心。

    孫乾快步走到后，看左側(cè)首位上還有一名青衣樸素，頭發(fā)糟亂，略微疲憊的謀臣，這謀臣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便不再說話了。

    此刻氣氛一下變得凝重起來，曹操也不主動說話，這謀臣也沒有要與他引薦的意思。

    孫乾只有自己行禮，深鞠一躬之后，輕聲的問道：“曹公，在下孫乾，字公祐，我主陶謙命我來請見，想請曹公……曹公給個機會，可以解釋此事?！?br/>
    “曹公，仁愛待人，以惠政待民，相信應(yīng)當(dāng)會為百姓考量，為心中仁義考慮，能息事寧人，況且在下得知，曹老君侯，似乎并沒有生命之危?！?br/>
    “呵呵……”曹操聽完都笑了，將手中的書簡重重地砸在了案牘上。

    當(dāng)即對外喊道：“將此人拉出去絞死！”

    “曹公！曹公?。?！”

    孫乾頓時頭皮發(fā)麻，身后甲胄聲音頓時如同潮水般涌來，連忙匍匐在地上，朗聲喊道：“曹公不可如此！公祐為來使！交戰(zhàn)之前當(dāng)有禮節(jié)，曹公若殺則失禮！當(dāng)失人心吶！”

    曹操怒視孫乾，下頜微沉，冷笑道：“我豈會懼怕人言？你方才之言，難道不是失禮？”

    “汝可有父，有妻子，有親屬？可否，送來下邳讓我一害，你且去想法營救，如何？”

    “我……”

    孫乾感覺受辱，但是抬頭來又不知道怎么回這番話。

    他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無言以對。

    “主公，若殺來使，的確為人忌憚，日后恐也不能引來歸降，得不償失?！?br/>
    “此人雖話有失得體，可好歹是客?！?br/>
    “哼……”曹操深深地出了口氣。

    又盯了孫乾一眼，淡淡的道：“罷了，今日不便應(yīng)答，也不愿商議，你且去驛館休息，明日再說?！?br/>
    “你在下邳，可有宅院？”

    孫乾一愣，本來打算趕緊走了，沒想到又有此一問，雖然不知曹操是什么意思，但他不打算隱瞞。

    當(dāng)即返身來拱手道：“有的，就在內(nèi)城中，離衙署不算太遠?！?br/>
    曹操點點頭，緩了口氣道：“你住回去吧，我派人去為伱收拾出來，今日我傷心欲絕，休息好了，有什么話明日再說?！?br/>
    “曹，曹公……”孫乾當(dāng)下愣住。

    他還在憤怒時，卻還為我安排住所。

    方才他說，傷心欲絕？發(fā)生什么了？為何傷心……

    曹操好像，的確是個仁義之人。

    “多謝曹公！”

    孫乾鞠躬參拜時，明顯聲音都洪亮了很多。

    ……

    孫乾走后，曹操幾次抬頭看他離去的影子，確定真的走了，瞇著眼微微笑了笑。

    “志才，晚上去拜會一下，這些公務(wù)暫且放下?！?br/>
    “明白?！?br/>
    戲志才當(dāng)即點頭，悠然自得而笑。

    “依孟譽之計，從庶人一派下手?！?br/>
    曹操成竹在胸的道。

    徐州之內(nèi)的派系狀況，他現(xiàn)在可早早略有了解，并且和郭誼商議過此事。

    孫乾，曹氏兗州文武的情報早已刻意收集過，戲志才已經(jīng)對他頗為了解，知曉此人風(fēng)評愛好，過往族親等，想必機會或許可從他處入手。

    攻心收心，太拿手了，這些年練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