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盛大筍宴，從表面上看是慶春分迎雷神的祭祀活動，實際上是奔著彩頭——磺英洞擁有權(quán)而來。要得到成品玉蘭片，加入磺英粉熏蒸是最后也是最關(guān)鍵的一步。成品玉蘭片所帶來的豐厚利潤讓人們熱衷于這項博彩活動。

    苦尋“菜王”多日未果，今早筍宴前，二十里堡的男女老少們幾乎已經(jīng)認命放棄了，當阿籬從背簍里雙手捧出一根敦實碩大的竹筍時，場院里一片喧嘩聲。

    “何老伯，您的筍我?guī)н^來了?！卑⒒h將剝除了老蔸的筍恭敬地遞到何老頭跟前。

    “既然是你帶來的，那料理這筍的差事就交給你吧！”何老頭沒伸手接過來，反而把筍推到了阿籬胸前，“不用太緊張，就當是在老頭子我家的廚房里就行了。”

    聽何老頭這么說，周邊的人，包括田里正也都愣了一下。

    筍宴上搏選“菜王”，又稱斗筍，主要有三場。第一場是筍重，第二場是出筍量，第三場則是品筍。

    多年以來，雖說二十里堡在前兩場就完勝，但村里那支專業(yè)的筍肴廚師們可是絲毫沒有懈怠過。

    剛剛大家都看過少年手里的那根筍，蔸大尾小的，的確夠分量，但是今年各村的實力都不容小覷，尤其是西山村的，目測看來，大有不相上下之勢，這個時候，第三輪的比試就顯得很重要了。

    讓一個非筍產(chǎn)地的異鄉(xiāng)少年擔此大任，二十里堡的人不是沒有意見的，無奈這筍是何老頭的，還是人家少年挖了帶過來，他們也就沒有置喙的余地。

    更鼓三聲擊響，筍宴正式開始。阿籬在田里正的帶領(lǐng)下，把二十里堡的參賽筍送到了擂臺。

    基于公平起見，負責剝筍稱重統(tǒng)計的人員都是從不參賽的村子里請來的，一應(yīng)動作都是在擂臺的切板上當眾進行。

    第一場，筍重。

    河西村八斤七兩高高的，以二兩的些微優(yōu)勢拔得頭彩。

    第二場，出筍量。

    二十里堡六斤八兩掛零，以四兩優(yōu)勢漂亮扳回一局。

    第三場成了勝負決斷的關(guān)鍵。

    一個時辰后，各家的筍菜都擺上了桌。不拘泥于煎炒烹炸燉煮拌等諸多方式，長長的擂臺桌上，有不流于賣相的柴鍋腌篤鮮，也有精于盤藝的鮮蝦火腿筍片，有涼有熱有湯，各式各樣。

    阿籬站在桌旁粗略掃了一眼，或許是廚師多出于農(nóng)家，所以葷肉搭配鮮筍的做法占了絕大多數(shù)。看著品嘗團從桌子最左邊開始鑒味，阿籬站在最右邊的桌后和人群里的何老頭相視一笑。

    一根筍，出三盤菜。嫩頭是涼菜——梨汁鮮筍絲，中間的部分是熱炒——三鮮筍片，根部則是清筍湯。

    咸鮮酸甜麻辣味道俱全，每一個部分都把筍的鮮嫩爽脆清爽發(fā)揮到了極致。更重要的是，阿籬所做的這三道菜，都是素菜。一路重油赤醬的葷菜吃過來，完整地保留了鮮筍清淡爽脆的味道反而會產(chǎn)生強烈的對比。最后一個被品嘗，這是個——幸運的優(yōu)勢。

    結(jié)果沒有任何異議，品嘗團的五位成員一致裁定二十里堡在這一輪壓倒性的勝出，而那一大盤梨汁鮮筍絲則在宣布結(jié)果后被評委們吃了個干干凈凈。

    初來乍到的少年郎宴場折桂，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當聽到他是欶州素茗師父的徒弟后就都覺得理所當然了。

    師父的影響力果然不同凡響。當晚回去后，阿籬揉著發(fā)酸的胳膊躺在床上感嘆。

    斗筍獲勝，磺英洞的擁有權(quán)繼續(xù)歸二十里堡所有，辛辛苦苦了這些天，全村的人都結(jié)結(jié)實實地歇息了一整天，阿籬也在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其實，真相是被餓醒的沈青池攪和醒的。

    在臨澤府，春分是個很重要的節(jié)氣，前后三天，在府城里都會有燈展和廟會。吃過早飯后閑來無事，在素然的建議下，老劉趕車，四人往府城而去。

    素然要到城里和朋友把酒言歡，阿籬不喝酒，沈青池沒興趣，所以兩人在府城郊外的十里亭下車，約好時辰在此碰頭。

    三月底的臨澤府是油菜花鋪就的金*海洋，走在一大片花田里，微風吹拂起花香，絲絲纏繞于身側(cè)鼻端，仿佛心靈都得到了熨撫。

    貫穿油菜花田的路足可以并排走過兩輛馬車，往來人群絡(luò)繹不絕，很是熱鬧，阿籬尋了個上了年紀的路人來問，才知道不遠處有間靈業(yè)寺，這兩天正好是廟市熱鬧的時候。

    聽到小狐貍要去湊熱鬧，沈青池不動聲色地跟著。一只吃純素的狐貍精，想來進了寺廟也沒什么關(guān)系。

    雖然地處府城郊外，但是靈業(yè)寺的香火卻相當旺盛，適逢寺內(nèi)的大和尚講經(jīng)，經(jīng)堂內(nèi)房門大開任憑香客聽講，阿籬奉上一柱清香添了香油錢后，邁過經(jīng)堂高高的門檻靜靜地坐在了后面聆聽。

    經(jīng)堂外寬敞的天井里一棵菩提樹長得正茂盛，沈青池后背斜靠在樹干上，閑閑地看著堂內(nèi)最后一排端坐的背影。他猜，小狐貍此時的表情一定認真而虔誠。

    佛家崇尚因果報應(yīng)、生命輪回，前世為今生因，后世是今生果，種善因方可得善果。此生有憾，還可期待來世。即使是欺騙，對有盡頭的生命來說也是個美麗的謊言，不是嗎？起碼不會絕望。

    “緣善緣惡皆有始終。阿彌陀佛，施主，恕老衲多言，勿戀凡塵及早歸去的好?！逼刑針浜?，一身著金絲袈裟的老和尚踱步過來，站到了沈青池身邊，視線同他一樣，落在經(jīng)堂內(nèi)的那抹身影之上。

    沈青池轉(zhuǎn)頭看了眼老和尚，嘴角微斜，無聲一笑，“惡極從善，善極同惡，互為始終。天下萬物皆如此，緣亦當然吧，大師。再者說，佛家常云‘諸事隨緣’，既然我還沒打算離開，那便是是緣分未盡，焉有勉強為之的道理呢?！?br/>
    言盡，沈青池直起身徑直走到經(jīng)堂門口，叫上小狐貍一起離開。想他還未蘊化成形的時候就常常被迫聽那燃燈老和尚講經(jīng)，心理陰影可不是一兩點，好不容易下來了，斷沒有再受折磨的道理。

    很小的時候，爹爹就帶著他趴在經(jīng)堂的房梁上聽大和尚說經(jīng)，后來剩自己一個人，每當想爹爹想得厲害的時候，他就自己去趴房梁，斷斷續(xù)續(xù)低沉平緩的經(jīng)文繚繞在耳邊，伴著淡淡的檀香味，心里很快就能平和下來。這個靈業(yè)寺的大和尚講經(jīng)和欶州的一樣好呢，可惜阿青好像不喜歡這里，要是能多聽一會兒就好了。

    跟在沈青池身后，阿籬有些不舍地回了兩次頭，然后在他無聲的催促中跟了上來，經(jīng)過老和尚身邊的時候還停下腳步恭敬地行了個禮。他識得的，穿著這種帶金絲線袈裟的是主持大師，說起經(jīng)來是最好的了。

    沈青池走起路來大步流星，阿籬腳下緊踱了幾步才趕上他身邊，然后微微仰起頭給他復述剛剛大和尚講的經(jīng)書里的故事。一個淡然地聽著，一個講得興致高漲，旁人看著倒也有些溫馨的味道。

    “阿彌陀佛，到底是我強求了。”老主持淡淡嘆了口氣，看著兩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不禁輕輕捻動手里的佛珠，“此劫，命也。愿我佛庇佑有此慧根佛緣之人，阿彌陀佛”

    靈業(yè)寺外的廟市很熱鬧，林林總總的小攤子，除了香燭外，數(shù)地方特色的小吃最多，潔白甜脆的糖蔥，軟糯的綠茶團子，米香濃郁的糍粑，還有喧呼呼的棗泥糕，等等。從攤子的這頭一路吃到那頭，阿籬最后是捧著肚子出來的。

    明明吃的東西一樣，分量也一樣，但自己感覺肚子都要爆掉了，可阿青好像一點事兒都沒有的樣子。阿籬心下想，塊頭大果然好啊。

    吃撐了后，在山林里跑了兩圈，撿拾了不少山蘑菇，然后又在下腳下的油菜田里奔了兩個來回，結(jié)果運動過量，到了黃昏和素然他們會合的時候，阿籬的肚子唱起了空城計。

    沈青池用余光掃了眼因為餓肚子而精神頭有些萎靡的小狐貍，控制不住地無聲笑了兩下，然后伸進衣襟里，拿出塊芙蓉糕遞給他。

    果然，前一刻還無力撐起眼皮的兩只大眼睛立刻就晶亮亮的了。就沒見過這么*吃的狐貍精??！

    痛快地玩了一天，吃罷晚飯后，四個人都早早回房休息了。阿籬這一覺睡得特別舒服，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身體通暢，精神十足。

    筍宴圓滿落幕，就到了辦正事的時候了。素然和老劉要去田里正家里商量今春玉蘭片收購的事，阿籬和沈青池則要去何老伯家里，他們說好了的，要見識一下玉蘭片的做法。

    阿籬兩人進院子的時候，何老頭夫婦倆正好從東廂房里往外搬大圓口的竹簸箕。日前蒸好的筍已經(jīng)陰干，這兩天天氣晴朗，正是制玉蘭片的好日子。

    沈青池接手了搬運的工作，何老頭帶著老伴兒和阿籬在筍寮里把蒸好陰干的筍一個個剝?nèi)ネ鈿ぃ缓笄谐删鶆虻暮窆S片。

    剛開始的時候，阿籬和何老伯剝筍皮，何大娘切筍，切滿一木盆后，沈青池搬完了筍接阿籬的手，和何大娘兩人剝筍皮切筍，而阿籬和跟著何老頭烘焙筍片。

    “這是粗鹽？”阿籬抓起幾粒鋪在鐵篩上的東西，聞了聞，嘗了嘗，然后驚訝地看著何老伯。

    何老伯頭也不抬地繼續(xù)往粗鹽上鋪筍片，“是啊，在鐵篩子里鋪上一層粗鹽，在烘焙的時候，從筍片里逼出來的水就會被粗鹽吸收，然后再慢慢蒸發(fā)，這樣筍片受熱均勻，不會被烘焦，水分也榨得干透。小子，這可是我不外傳的獨門秘方，便宜你了！”

    “呵呵呵，謝謝何老伯！”阿籬低下頭憨憨笑，動作麻利地幫著鋪筍片。

    何老頭一邊干著手上的活兒，一邊絮絮地給他講著玉蘭片的做法和注意事項。剝?nèi)ダ陷拇汗S需蒸得八分熟，陰干后剝皮切片，粗鹽烘干后加水浸泡半個時辰，然后濾去水分，放到熏磺箱里悶蒸一天一夜，如此才能得到成品玉蘭片。這當中，烘干和浸水間還省略了挑選、整形等十數(shù)道工序沒有細說。

    采摘加工莼菜也好，挖掘春筍烘制玉蘭片也好，每一道食材背后凝聚的都是勞動者的血汗。所謂對食材的敬畏，實際上是對它背后血汗的尊敬和珍惜。阿籬想，他是真的開始理解師父平時教導的那些話的意思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果然不是個專情的人，

    天生博*難自棄啊，

    明天我要是開了個新坑會有人來捧場嗎？

    實際上，真相是——專注寫一個文我極容易卡文，

    怎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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