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城，已經(jīng)交還官服的張曜到顯得很平靜，連番失敗，已經(jīng)不能用輕敵、意外來解釋，劉鶚聽聞此事，匆匆趕來歷城送別，他從泰安回來后，并未聽劉奇的，而是在張曜手下管理著河提之事。

    “鐵云賢侄，你還是早些離去才是…….”張曜很擔(dān)心他走后，福潤秋后算賬，拿他派劉鶚去泰安說事。

    “中丞大人，這朝廷和皇上，難道就一味聽福潤他們的，不體諒大人的難處么？”劉鶚有些憤憤不平。

    張曜搖頭：“其實福大人他們說的也不是全錯，我確實敗了，不瞞賢侄說，我一開始，確實有些疏忽和輕視，低估了劉奇，從而造成今日如此不利的局面，真是棋錯一著滿盤皆輸啊…….”

    劉鶚默然，這也不怪張曜，誰會想到，劉奇是處心積慮要造反，而且隱藏極深，誘使嵩武軍如添油一般，投到泰安。

    “其實這次罷官，未嘗不是好事…….”

    劉鶚有些不解，問道：“中丞大人何出此言？”

    張曜看著門口，仿佛在回憶，半響道：“我一生征戰(zhàn)無數(shù)，殺的人數(shù)都數(shù)不清，這其中有多少無辜之人？恐死后要下地獄的…….”

    “大人所殺之人，皆是該死的。”

    張曜看著他，笑了：“鐵云真是這么想的么？自咸豐年以來，大清國日漸式微，西洋人咄咄逼人，朝廷步步退讓，這二十年間，天下已是不穩(wěn)，否則那洪、楊如何能一度占據(jù)東南？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造反的，山東之事，若只有那蘇長水作亂，我到還想爭一爭，替朝廷和皇上解決這個禍害，但那劉奇…….”

    “大人意思是…….”劉鶚看著張曜。

    “此人深不可測……”張曜說著，從袖筒中拿出一封書信，看上面折皺，顯然張曜已經(jīng)看過很多次了，而且隨時帶在身上，顯然非常重要。

    劉鶚接過來，迅速看了一遍，露出驚訝之色：“中丞大人，這…….”

    “你也想不到如日中天的神機營統(tǒng)領(lǐng)會給我來信吧？”

    劉鶚點點頭，確實，載津給張曜寫信，匪夷所思，更讓他震驚的，是書信的內(nèi)容，“大人以為這信中之言有幾分可信？”

    張曜思討了下，說道：“一開始，我是不信的，不過松亭和鼎臣兵敗之后，我再讀此信，便信了七八分。”

    如果這是真的，那就可怕了，劉鶚眼中瞳孔劇烈收縮，載津書信并未說得很詳細(xì)，甚至都沒提曾經(jīng)的周興，他只是告訴張曜，在他剿滅云光寨匪徒時，那寨中有一人，自稱劉先生，曾經(jīng)幫那匪首朱蘭購置了大量英人的火槍，他一時失察，在云光寨付出慘重代價，今聽聞山東有劉姓匪首造反，而且也是突然擁有大量火槍，其行事風(fēng)格，很像云光寨那姓劉之人，他請張曜務(wù)必小心為上，不可輕視劉奇，最好是調(diào)集足夠的兵力，一次解決。

    劉鶚猛然間，想到劉奇說過，他和皇家之人有仇，兩下相對照，他隱隱覺得，劉奇的仇人，十有八九是這載津，恐怕載津也猜到了他，才會如此突兀的給張曜寫信。

    看他臉色巨變，張曜說道：“看來賢侄也窺探到其中一二了，你或許不知道，那載津當(dāng)初在云光寨只能說是慘勝，這在京城大人物中，有些傳言，據(jù)說，那云光寨其實不過百人，卻讓神機營傷亡近千！”

    劉鶚有些傻了，要說大清國火槍隊，載津的神機營算是頭一號的，他一千多人勉強贏了劉奇一百多人，破虜軍可是數(shù)千人，如此看來，嵩武軍兵敗還真不是偶然的。

    “我若還在山東，必定內(nèi)心不甘，要和這劉奇較量，賢侄可知山東要死多少人？如今好了，遠(yuǎn)赴新疆，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我到很想看看，那劉奇能掀起多大的風(fēng)浪。”

    這一刻，劉鶚?biāo)闶敲靼讖堦仔闹兴?，他其實已?jīng)承認(rèn)贏不了劉奇，或許心中認(rèn)為連大清國都難有勝算。

    “中丞大人是否太高看劉奇了？他不過……”

    “賢侄啊，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涂？”

    “大人，在下愚鈍……”

    張曜看著他半響，“其實你不愚鈍，你只是不愿意相信，我且問你，我給你五萬銀票，你能否替我買來火槍？”

    “這個……”劉鶚不能答，他知道洋人有火槍，朝廷一些制造局也有，只是沒有門路，如何下手？

    “我嵩武軍首次攻打泰安時，那劉奇就有上千火槍，他從何而來？我再問你，咱們那些縣衙大老爺，都對流民避之不及，為何劉奇敢收留如此多流民？”

    劉鶚額頭冒汗。

    “其實你在泰安看到的，遠(yuǎn)遠(yuǎn)比你告訴我的要多，我征戰(zhàn)多年，不怕賊人兵強心狠，就怕遇到這樣的，那蘇長水之流不過是宵小之輩，根本無法和劉奇相比，賢侄還是聽我的，早日離開這山東，遲了，恐怕就難走了?！?br/>
    “那我還是跟著大人去新疆吧？”

    張曜搖搖頭：“不妥，新疆苦寒之地，況且你跟著我，恐怕還要受牽連，我也和你說句實話，我本想推薦你去河南倪中丞那里，不過細(xì)細(xì)一想，河南也有些不把穩(wěn)，你暫且不要圖謀仕途，不妨去南方走走。”

    猶豫片刻，劉鶚道：“我聽中丞大人的?！?br/>
    張曜舒了口氣，“早些離去，那劉奇大勝我嵩武軍，卻未來攻濟南，你可知為何？”

    劉鶚搖頭。

    “他與那蘇長水聯(lián)手，給朝廷施加壓力，為的就是等山東上下亂了，如今我罷官，嵩武軍群龍無首，劉奇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張曜如此肯定，是他從劉奇角度考慮過。確實，機會很難得，而且比劉奇預(yù)料的還要好，他原先猜測，或許一個強勢的人介入山東，而且也是過了這個冬天，在他和蘇長水聯(lián)手向滿清朝廷施加壓力后，才會形成，但冬月尚未過完，張曜離開，這便是天壤之別了。

    在劉奇看來，聰明的做法是摘了張曜烏紗帽，讓其戴罪統(tǒng)兵，然后派強有力大員來魯，等穩(wěn)固了，再收拾張曜也不遲，他那里會想到，張曜降為總兵不說，還遠(yuǎn)調(diào)新疆，這已經(jīng)足以讓嵩武軍心慌，更讓劉奇想不到的是，福潤接任山東巡撫，這事就有意思了。

    現(xiàn)代人的優(yōu)勢就是那怕你不在官場，聽到的，獲取的信息也遠(yuǎn)遠(yuǎn)超過信息不發(fā)達(dá)的古代，劉奇沒坐過官，但他可以分析，可以憑借他在現(xiàn)代社會的見識，來衡量事情的優(yōu)劣。

    福潤在山東的時間可比張曜長些，剿滅破虜軍不利，軍事上確實可以怪罪張曜，可政治上呢？若是福潤或崇保也被罷免，或者降職什么的，下面議論就會少些，偏偏他還升官了，不管他有沒有做手腳，在外人看來，背后捅刀子的嫌疑是跑不掉的，頂頭上司人品如此，下屬誰還會不顧一切效命？

    更何況這里面還有不可說的滿漢矛盾，劉奇清楚，嵩武軍可不是八旗綠營，說白了，這些勇營就是雇傭兵，朝廷出錢讓他們打仗，多數(shù)還是先干活，后付賬，當(dāng)年曾國藩、李鴻章打太平天國，皇帝對結(jié)果很滿意，可還是拖欠了該給湘軍、淮軍的雇傭銀錢，如今張曜走了，嵩武軍別說以后的銀子，以前的也就在天空飄著，這樣情況下，嵩武軍戰(zhàn)力會是什么樣？

    天賜良機如何不讓劉奇心動，他立刻派人去和蘇長水接洽，以東昌府換曲阜以西加上沂州府，并表示不會染指兩淮，并以極低的價格向蘇長水提供鹽。同時，明面上放出風(fēng)聲讓白虎軍西進沂州府，實際上秘密命令陳道主力集結(jié)北上，讓朱雀代替白虎朝沂州府佯動。

    蘇長水當(dāng)然也只有接受劉奇的建議，為何如此？他和范舒都想歪了些，以為劉奇想先搶占了沂州府，然后伺機進入江蘇，讓出東昌府不過是幌子，這個當(dāng)他怎會上，更是集中兵力攻打兗州，并開始進入江蘇徐州府地界，逼近豐縣，想著要是拿不下兗州，也先進入蘇北。

    有劉奇破虜軍隔在中間，新任山東巡撫福潤對魯南局勢惡化一籌莫展，眼見蘇長水兵馬逼近東昌府所在地聊城，居然調(diào)動了登萊青膠道兵力，準(zhǔn)備集結(jié)濟南，伺機從東昌府打下去，美其名曰，避開劉奇的鋒芒，先解決進入東昌府的蘇長水。

    理論上來說，從歷城來打泰安，交通不便，從泰安北攻歷城也是如此的，就這么兩條大路，福潤也知道，嵩武軍不一定聽命于他，他還是很聰明的讓孫萬林和楊壽山統(tǒng)兵，一路守住西線長城驛，一路守住東線的上港，歷城防務(wù)，則由青州副都統(tǒng)德克吉納的八旗營負(fù)責(zé)，東昌府一線，則以德州城守尉樂福為主將，統(tǒng)領(lǐng)包括一部嵩武軍在內(nèi)的近一萬人馬，迎擊蘇長水。

    同時，福潤以當(dāng)年陳士杰在山東的廣武軍為基礎(chǔ)，命副將李榮春和副將李世祥組建廣武軍十營，那意思是要建立自己的勇軍，準(zhǔn)備替代嵩武軍。

    給些時間，或許福潤還是有些作為的，畢竟他背后的慈禧更加信任他，他可以得到比張曜更多的資源，只是劉奇不會給他這個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