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的尸體被放置在一座較小的廳堂之中，它跟用來舉辦宴席的大廳只隔著一片簾幕。棺材是從附近的鋪?zhàn)永锎掖野醽?，因?yàn)檎l都沒有想到喜事會突然變成喪事，新娘躺上的不是鋪滿綢緞的床鋪，而是冷冰冰的一具棺材。

    圍著棺材點(diǎn)了一圈白色的蠟燭，黑暗中只有這一片暈黃的燭光。一只手推開了還沒釘好的棺蓋，找到了新娘脖子中的項(xiàng)鏈一把扯下。

    黑暗中暈黃的光芒反射著新娘衣袍的光亮。她的臉龐還是那么紅潤，嘴唇像一顆水靈靈的櫻桃。

    那只伸向她脖頸的手也被這樣的景象蠱惑而調(diào)轉(zhuǎn)了方向，他遲疑了一下，最后還是想去觸碰新娘的臉頰。

    他沒有注意到身后一片向他靠近的陰影，但也沒機(jī)會去發(fā)現(xiàn)了。一把匕首溫柔的割開了他的脖子，倒霉的小偷甚至沒有發(fā)出一聲慘叫，就倒在了新娘的棺木之下。

    陰影無聊的嗤笑了一聲，從死去之人的手里拿出那條剛從新娘脖子上摘下來的項(xiàng)鏈。

    綠色的寶石沾染了鮮血，紅色與綠色的光芒相互輝映，像是兩條毒蛇彼此纏繞。

    “你來得真快，還是說‘黑斑’的人討債都會這么利索？”瑪琪從外面走進(jìn)來，只有她一個人，走進(jìn)來時還貼心的關(guān)好了被推開的門。

    “我們只是比較看重自己的個人財產(chǎn)，畢竟它們都是來之不易?！标幱敖器锏男α艘幌?，對著瑪琪晃了晃手上的項(xiàng)鏈說，“按照約定，這個歸我。”

    “如果讓史蒂文知道我們弄丟了綠河之眼，他可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爆旂飨蛩拷艘徊秸f，“我是父親的私生女，如果要繼承城主之位還要白衣城內(nèi)各位領(lǐng)主的推薦。萊利是白衣城中勢力最大的領(lǐng)主，我更需要他的支持。”

    “哦？”陰影拖出一個長長的音色，“我不喜歡跟人拐彎抹角的說話——你的意思難道是想要賴賬？”

    “我不會忘記您為我所籌謀的一切，只是希望您能在我正式成為白衣城的繼承人時再來討回這一筆帳。那時候我已經(jīng)可以不再考慮史蒂文，他的寶石也會歸我所有?！?br/>
    瑪琪的神情堅(jiān)定又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祈求，“請給我多一點(diǎn)時間。”

    陰影只是晃著手上的項(xiàng)鏈，流光溢彩的寶石映照著蒼白的指節(jié)。他的臉孔始終處在黑暗之中看不分明。燭光只是照亮了他露出一截的脖頸，在白皙光潔的肌膚間有大塊丑陋的黑色斑點(diǎn)，那半邊的輪廓就像一只蝴蝶的翅膀。

    “我不在乎你們后來會怎樣，不在乎我的雇主是要做城主還是要做妓女。黑斑只在乎生意，還有錢。還是說，你要把我教給你的手段再用到我手上，貪婪又殘酷的瑪琪·萊利?！?br/>
    “不不不?！爆旂髟谳p聲否決，手指卻不由自主的撫摸著系在腰間的劍柄。“怎么會呢？”

    “不，你會?！标幱坝幂p柔的聲音回答?！俺俗约?，你不會信賴任何人。讓我猜猜你為我準(zhǔn)備了多少刀刃，是我一走出這個屋子就會被亂箭射死，還是你打算就在此地跟我決斗。所有知道這件事情的人你都不會留著，就在這個時候，很多的謀殺都會在黑夜中進(jìn)行?！?br/>
    這個人知道一切，沒有任何東西能瞞過黑夜中的影子?，旂饔行峙?，但手中的利劍給了她勇氣。

    陰影給她計(jì)劃了一切，讓她成功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城主之位。但這些東西并不穩(wěn)固，瑪琪十分清楚，只是在沙丘之上再建沙丘，一點(diǎn)變故便能徹底傾覆這看似牢固的一切。

    陰影模仿著勒蒙德的聲音讓波塞特產(chǎn)生了懷疑，她才能按計(jì)劃在白鷹之后出發(fā)。

    陰影讓她提前買通了客棧老板下藥，她才能那么輕易的除去白鷹。

    陰影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給波塞特下毒，才能讓他在婚禮中如期倒下。

    她不能讓這個人活著，保守秘密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一切說話的嘴都被泥土堵上，她將來會是白衣城城主，她無懼黑斑！

    瑪琪手里的劍出鞘了一寸，劍刃劃過劍鞘，像是什么東西割開了寂靜。

    “你記不記得在紅刃山腳下的紅房子，記不記得你的母親，瑪琪？”陰影用比灰塵更加飄忽，比月光更為陰柔的嗓音說道。

    “我記得，我母親雅麗絲在里面生下了我，然后帶我來到了白衣城……”

    “那不是你的母親?！标幱俺芭恼f，“你只是在她不幸夭折的孩子過世后陪伴她來到白衣城。要接一個顧客的生意我怎能不查清楚你的底細(xì)?

    喜歡月季花的雅麗絲是生了一個紅頭發(fā)的女兒，跟波塞特的頭發(fā)一樣紅。但她在五歲的時候就死了，陪伴雅麗絲來到白衣城的是另一個妓女的孩子。那個妓女，也是你的親生母親，你還記得她的名字嗎？”

    “住口！”瑪琪氣急敗壞的吼道，“謊言！一切都是謊言！我的母親就是雅麗絲，她一生都在愛著我的父親，我就是白衣城主波塞特的女兒！”

    那所紅房子，一盆又一盆的月季花，倒在泥地里的女人，被血液浸透的花朵……這一切怎么能是假的！

    “謊言。”陰影重復(fù)著她的話笑道，“一切都是謊言，謊言再真也成不了事實(shí)。貪婪又殘酷的瑪琪?！?br/>
    他像一條毒蛇一樣在黑暗中潛伏，但無論對誰都能一擊致命。

    “不！”瑪琪放棄了那些周旋，她的臉上青筋突起，臉龐上帶著不自然的潮紅。拔劍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然后不顧一切的朝著陰影劈頭蓋臉的砍刺過去。

    “不要這么沖動嘛，瑪琪?！标幱耙贿呡p松的躲避一邊說，“我既然接下了這筆生意，就說明無論你的動機(jī)再怎么骯臟我都不會在乎，我只要結(jié)束后的報酬就可以。噢，差點(diǎn)忘了，因?yàn)槲业木壒室粋€年老的妓女好像記起了這些事情，我也提醒了她現(xiàn)在白衣城主有一個棕頭發(fā)的女兒。她現(xiàn)在正朝這兒趕咧，說不準(zhǔn)哪天就出現(xiàn)在大街上把一切宣揚(yáng)得人盡皆知?！?br/>
    瑪琪一劍劈在棺木上，幾根蠟燭也隨之滾落。她粗喘著氣，蠟燭的光暈在她眼中明明滅滅，像是泥地里被踩散的花瓣，像是雅麗絲在泥地里朝她凝望的眼睛。

    她跟她一起進(jìn)了層層守衛(wèi)的白衣城，被帶到在比武場中的奧倫面前。雅麗絲哆哆嗦嗦的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說自己為波塞特生了一個孩子——

    脾氣暴躁的奧倫當(dāng)場就用長槍貫穿了她的咽喉，然后騎著馬取笑般的趕著瑪琪。她被追得倒在泥地里，手上都是混雜著馬糞臭味的濕滑泥土。

    瑪琪本來該說不是的，但看著眼前高聳的城墻，在風(fēng)中飛舞的旗幟……還有在地上流血不止的雅麗絲，她鬼使神差的答了一個“是”，胸腔中的心臟在砰砰作響。

    “妓女的崽子雖然不是什么好貨，但好歹流著我老哥一半的血。”奧倫皺著眉，像在看一個天大的麻煩一樣看著瑪琪，“我會帶你去見我老哥，但你要完全跟你和你母親的過去脫離關(guān)系?！?br/>
    泥地中的雅麗絲還沒有完全死去，她的喉嚨里發(fā)出嚇人的“嗬嗬”聲，全身都不知道是在因?yàn)橥纯噙€是因?yàn)橹e言在顫抖。

    “媽媽！”瑪琪突然痛哭出聲，猛的一下?lián)涞窖披惤z身上。

    “得了得了。”奧倫在不耐煩的催促，伸手要去揪瑪琪的衣領(lǐng)，“我可沒太多時間跟你在這耗?！?br/>
    雅麗絲在泥土和血液之中望著她，嘴唇不斷的蠕動成一個詞的形狀——“騙子。”她發(fā)出的聲音只有瑪琪能聽到，而瑪琪還在一邊痛哭，一邊把手按在她胸前的血洞上。

    “媽媽……媽媽！”被奧倫拖走的瑪琪還在悲痛的呼喊，而在地上的雅麗絲已經(jīng)沒有了氣息。

    瑪琪收回了視線，眨了幾下眼睛，將這些讓她心神不寧的光眼從她腦中驅(qū)逐。她沉默著喘了好幾口氣，像是一只困獸在努力的呼吸。

    “我會給你綠河之眼，現(xiàn)在，馬上！你帶著它走，再也不會回來！”

    “是?！标幱斑€鞠了個躬說，“我還會處理掉那個正往這趕的妓女，‘黑斑’做的生意從來不會有任何缺漏?！?br/>
    “還有那個給我們作證的白鷹，他是個懦夫，懦夫習(xí)慣于背叛?！?br/>
    “看來今天晚上有很多人都不能看到明天的黎明?！?br/>
    瑪琪鎮(zhèn)靜了下來，還能以平常聊天的口吻對他說道:“不過我還是有點(diǎn)好奇，你是怎么說動新娘給她和波塞特下毒的，最后還要搭上自己的性命?！?br/>
    “一段頭發(fā)而已?！鄙倌曜叩叫履锏墓撞拿媲埃曋履锏哪菑埬樀?，“不過我也是幫了她，讓他們能在海神的冥殿中重逢?！?br/>
    他用一根手指勾起了新娘的長發(fā)，“毒藥就藏在頭發(fā)之間，這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任何棺材里的蟲子都會被毒死。雖然不如直接喝進(jìn)去發(fā)作的快，但始終都會死的。”

    “剛打造的棺材，剛死的人，里面怎么會有蟲子？”

    “說不定呢?！标幱皩χ字斜谎谏w起來的黑暗處微笑，“畢竟蟲子是哪里都不缺的，聞著尸臭過來的蟲子更是多不勝數(shù)，你的人剛剛不是就抓到了幾個。”

    “他們的同伙還偷走了綠河之眼，我來晚了一步?！爆旂鹘又脑挼?，“不過剛才引護(hù)衛(wèi)隊(duì)過來的是不是你，他們說聽到了女孩的尖叫?！?br/>
    “當(dāng)然是我。”陰影對著她笑道，“不然還能有誰，一只躲進(jìn)棺材里的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