芩州城的南街緊鄰著夕月河，以往這樣的日子，街市上總是人潮如織，河中游船穿梭，然而今年有種雅興的人已然寥落。長窄的街道上只零落有幾家店還開著門，沒有人吆喝，只有一兩個伙計靠在門板上，望著滿天的飛雪打著哈欠。

    整條街上，還開張的酒肆也只剩一家永興酒樓了。其他店面或是因為沒有生意，或是因為存貨補(bǔ)不上，都早早上了門板。永興酒樓的掌柜的倚在柜臺上，環(huán)視著店里零落的幾個客人，一邊嘆氣一邊反復(fù)地?fù)苤值椎乃惚P。

    “小二，要一個雅間?！?br/>
    聽到招呼，掌柜的才意識到有客人上門，連忙推了把在他旁邊打盹的店小二。

    店小二一個激靈蹦起來，立刻上前，對進(jìn)門兩人躬了躬身：“哦，客官，樓上請，樓上請?！?br/>
    說著，他便靈巧地一轉(zhuǎn)，欠著身將二人往樓上引。邊走還邊不時回頭，沖二人堆上滿臉笑意?？茨嵌舜虬?，就知道是非富即貴，伺候好了，說不定能多得些打賞呢。

    小二心里盤算著，不妨同走在稍后的那位客人打了個正面。那人一身銀灰雪袍，寬厚的風(fēng)帽將臉遮去了大半，但仍看得出輪廓明銳，肌膚勝雪。

    那人似乎感到了小二的視線，猛得一抬眼，就驚得店小二險些一個趔趄從樓梯上滑下來。

    “客，客官，這是雅間”

    “好，你先去打點吧。要兩壺?zé)峋?，幾份招牌素點，做得仔細(xì)點?！弊咴谏郧耙恍┑纳倌陣诟乐樖謮毫艘唤撬殂y在小二掌心。

    “好咧，客官稍等，這就來?！毙《舆^銀子，頭也不敢再抬地急匆匆出了雅間，并小心地把身后的門閉好。

    負(fù)責(zé)打點的少年仔細(xì)地將房中的盆爐點燃，又將靠窗的位子重新擦拭后，方道：“大人，這里坐。爐子剛點，熱得慢，袍子先穿著吧?！?br/>
    他身后的人點點頭，只是將風(fēng)帽褪去，拍了拍肩上的殘雪，坐到了透著隱隱寒意的窗邊。

    “子軒，大約還有多久？”

    “稟大人，待船行到夕月河岸，約摸還有半個時辰。”

    “是啊，”柳彥澈點點頭，微微閉上雙眼：“你也坐吧。在此，不必拘禮?！?br/>
    “......謝大人。”

    柳子軒在一側(cè)坐下，雙目直直地盯著對面的柳彥澈。仿佛是感到那有些凌厲的注視，柳彥澈的長睫微抖了抖，雙眼卻始終未睜開。

    今天，是凝霜出嫁的日子，迎親的船隊將駛過這條夕月河，而她口口聲聲念著的程哥哥，將會牽著她的手，將她引入那所曾經(jīng)名為柳府的院落。

    自今日起，她的過去將被改寫。她是個父母早亡的孤女，有一個叫做小陌的弟弟，由她膝下無兒無女的叔父，朔州的一名豪商收留。三年前，隨叔父到芩州視察生意，遇見了程家長子，兩人一見傾心，隨即許下了婚約。

    今日，便是她過門之日，念姐弟情深，她的幼弟也將一同跟隨。

    他們都將只有這一種過去，然后邁入尋常的幸福。

    這么想著，柳彥澈就不由地笑了，歡欣地把眼睛閉得更緊些，因為眼底還殘留著凝霜那張哭得一塌糊涂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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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傻丫頭，哭什么，瞧著丑的，當(dāng)心嚇倒你程璇哥哥?！?br/>
    “……”凝霜被一個連一個的哽咽頂?shù)眠B嘴也回不了，只能抽搭著，使勁地瞪著一臉壞笑的柳彥澈。

    “怎么，舍不得你這么英俊的少爺我啊？”柳彥澈扯過條帕子，擦著凝霜那張花臉：“舍不得，可是要趕緊說的哦！要是舍不得，我現(xiàn)在就去找程璇，讓他把老婆讓給我?！?br/>
    看著嬉皮笑臉的柳彥澈，凝霜閉了閉眼，伸手按了按抖個不停的太陽穴。好半天，才將抽噎平復(fù)下來，一字一句道：“那少爺，你就去跟他講，我凝霜要跟著我家少爺，我不嫁?！?br/>
    聽言，柳彥澈的眼睛猛得一瞪，慌忙往后躲：“喂，你個臭丫頭，我只是隨便說說的！我可是跟程璇講了好半天，他才肯娶你的！要是沒有他，你非砸我手里不可！”

    “砸，砸就砸！我就跟著你了！我就跟著你！”凝霜也不示弱，一把扯住柳彥澈吼道。

    柳彥澈嘴角一撇，剛要反駁，卻被凝霜再度涌上來的眼淚滅了戲謔之心。他慢慢把衣袖從凝霜的手里抽出來，然后傾過身緊緊地把她抱在懷里，兄長似地用下顎抵著凝霜的額頭，溫溫?zé)釤岬臏I一滴滴將凝霜的臉頰再度湮濕。

    “少爺，凝霜舍不得，舍不得你啊……”

    “我也舍不得你。”

    柳彥澈用袖子輕柔地擦拭著凝霜的臉頰，側(cè)臉向屋外望去。外面堆滿的是為凝霜準(zhǔn)備的嫁妝，暗色的綢布將那些漆著明紅漆的木箱裹了個嚴(yán)實，一點點喜氣都不讓流出。那些美麗的金鈿銀釵將同凝霜的過去一起被鎖進(jìn)，除了主人，將沒有人可以探詢。

    “可是，女大當(dāng)嫁，我們的虎姑婆，終于也得嫁了。”

    “少爺，跟我們一起走，好不好？”

    柳彥澈的手松開了，他神情怔忡地看了看凝霜，半晌退了幾步，在椅子上坐下。

    凝霜卻仿佛抓到了根救命稻草似的，激動得臉都漲紅了，她一步上前，握住柳彥澈的手：“少爺你走到今天這一步，不就是為了報仇嗎？現(xiàn)在仇已經(jīng)報了，少爺你也就不用再，不用再…….”

    話說到這里，停住的卻是凝霜。其實她從來不知道柳彥澈在做什么，或者做過什么。她唯一知道的，就是柳彥澈擁有著一張血肉模糊的面孔，上面一刀刀記錄著無數(shù)冤魂的名姓。

    “不若歸去，何不歸去……”

    聽著柳彥澈的低嘆，凝霜死死地盯著他波瀾不驚的眼底。不知過了多久，她一點點放開了手，垂下頭。

    “凝霜……”柳彥澈擔(dān)憂地喚了聲。

    “嗯，少爺，”凝霜猛得抬頭回應(yīng)著，哭腫的眼睛使勁彎做兩牙新月，指著對面鏡臺中的自己道：“你看看，我竟把自己哭成這個丑樣子，要是程哥哥見到，非要，非要……”

    歡欣的聲音還是斷了，青蔥的手指把手里的帕子擰了又?jǐn)Q，咬牙頂住一下一下向上翻涌的抽噎：“少爺，你不用擔(dān)心，我會照顧好小陌的。我會照顧好自己的，我會…….”

    “傻丫頭，轉(zhuǎn)眼便要走了，還跟我裝什么，想哭就哭吧?！?br/>
    “我哭什么？我才不哭！”凝霜揚(yáng)眉怒視著柳彥澈，可是肩頭仍聳得厲害：“要哭，你才該哭！你個傻子！傻子！”

    “.……”

    “你留下，不就是想見他嗎？你留下，不就是覺得，或許你幫得到他嗎？可是，少爺，見到了又能怎么樣？他若勝，你能如何？他若敗，他……”

    “他不會敗的?！绷鴱┏航^然打斷了凝霜：“至少在我死之前，我不會讓他敗的?！?br/>
    “你……”凝霜被噎得哭也止了，咬牙切齒地要說什么，最終還是沉默了。柳彥澈伸手安撫著拍了拍她的肩頭：“瞧這一番折騰的，我去叫廚房備點甜湯，你潤潤喉，再吼我成不成？”

    撲哧一聲，凝霜苦澀地破涕為笑，半晌，起身道：“這甜湯，還是由我去備吧，少爺你去叫小陌一起來喝?！?br/>
    “好啊，還有記得多配些京城的特色小點，說不定你們?nèi)チ塑酥葸€會想呢！”

    “嗯，我知道了?！?br/>
    目送著柳彥澈離開的身影，凝霜深深地彎腰一拜。接著起身，雙手合十，閉目靜立。

    綾曉，對不起，我不能一直跟著少爺?shù)阶詈罅?。要是你在天有靈，就請保佑少爺吧，保佑他心愿得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