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應(yīng)總陪？好的好的，我把未來一周的日程都發(fā)給你?！泵貢鴿M口答應(yīng)。

    “不，也包括以前的，前后兩個月?！?br/>
    秘書愣了愣，說了聲“好”，很快把日程發(fā)過來。

    我點開手機，一項一項看過去。果然，這也是他工作的常態(tài)，或者說，他比承乾哥哥繁忙數(shù)倍，幾乎每天加班、開會、視頻連線、實驗室工廠連軸轉(zhuǎn)。但從日程上看，近段時間他在外應(yīng)酬大減，算算時間，除了出差，幾乎是兩點一線。

    日程里有一項引起我的注意：約見心理醫(yī)生，時間是兩天前。

    助理在旁邊打了個括號：注，應(yīng)總近期似乎有睡眠障礙，需注意咖啡品種和茶飲濃度。

    看日程本是為了解爸爸的工作，可看完后我更糊涂了。

    果然忙地腳不沾地，那他哪來時間金屋藏嬌呢？

    想不通，我先給媽媽發(fā)個微信再說——媽媽，爸爸他最近很忙，壓力挺大，你多關(guān)心他。

    媽媽回了個笑臉——知道啦乖乖。

    我又打了句：你不要討厭爸爸，爸爸也很辛苦。

    媽媽回了個嘆氣的表情：“你爸爸這是何苦來哉，放著好日子不過，折騰啊……”

    等我和媽媽聊完，張氏父子正面滿笑容告辭。

    他們車子開出老遠，承乾哥哥才放下?lián)]舞的手，漫不經(jīng)心收回目光，揉揉我的頭發(fā)：“瀟瀟今天不開心？”

    我沒有回答，轉(zhuǎn)換了話題：“怪不得方元貞總說哥哥很辛苦?！?br/>
    他笑笑：“元貞讀書也辛苦，比我那時還用功?！?br/>
    我想了想：“承乾哥哥，你壓力大時怎么放松？”

    承乾哥哥想都沒想：“極限運動，讓腎上腺素飆升。”

    嗯，我真笨。這人辦公室隔間的墻壁上都是攀巖墻，還用問嗎？

    我也不想兜圈子了，直接發(fā)問：“那不喜歡極限運動的男人呢？小三兒能讓他們放松嗎？”

    承乾哥哥歪歪頭，露出有些好笑的神色：“這個問題……你承乾哥哥還沒結(jié)婚，怎么知道？”

    我看著他，似笑非笑。

    承乾哥哥面露尷尬：“瀟瀟，哥哥這個人雖然花心貪玩了點兒，但實實在在把女人看得極淡。除非玩夠了收心了，要承擔應(yīng)該承擔的責任，否則我不會結(jié)婚。我都能收心結(jié)婚了，當然不會……呃，不會讓這個影響家庭?！?br/>
    他眨了眨眼：“瀟瀟這么問，是你爸爸有狀況？元貞和胖子故意避開讓你和我說的小事，就是這個嘍？”

    看吧看吧，還沒說出口，承乾哥哥就猜出來了，甚至沒有一絲驚訝。在他們男人看來，這個大概，真不算問題？

    我壓抑著心頭的翻滾不平，故作鎮(zhèn)定地思索。

    承乾哥哥摸了摸下巴：“呃，以我的見聞看來，這事兒大概就跟養(yǎng)個寵物差不多，沒事摸摸毛逗一逗，有事踢一邊去，當個樂趣吧。”

    “若是，”我開口有點艱難：“遇到真愛……”

    承乾哥哥看了我好久，才慢騰騰開口道：“瀟瀟，我雖然沒結(jié)婚，但也交過幾個女朋友。在我看來，真愛這東西屬于你們小年輕。男人，尤其是有了一定感情閱歷又有一定事業(yè)基礎(chǔ)的男人，真不把女人啊愛情啊看得那么重要。”

    “像你爸那種層級的，免不了有女人往跟前湊。這些女人么，總不能赤裸裸打著傍大款的牌子來啊，總要兜塊真愛的遮羞布自欺欺人。其實呢，是個人都看得出她們沖著錢來。既然是賣的，也就是個商品，如臨大敵是太抬舉她們了。你看我媽，從來計較這個。中年男人么，玩女人就跟我們玩越野一樣，不過是一時心血來兩把，忙碌起來丟一邊。解悶放松的玩意兒，哪會放在心上？”

    “當然，瀟瀟，你爸媽歷來是模范夫妻，出了這事你一時不能接受，正常。應(yīng)叔叔這個人吧，我大約知道，年輕時沒荒唐過，如今人到中年開了葷，一時迷糊也可能。以他的頭腦，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冷靜下來了，都是一時新鮮，有個狗屁真愛。你啊別擔心，沒事兒！”

    是這樣嗎？想到那一地的妖艷衣服，還有后來爸爸的偃旗息鼓，我好像有點相信了。

    我咬著唇，低頭纏繞著手指不說話，指尖在虎口處無意識掐著，掐出一牙一牙的白印也不覺得疼。

    承乾哥哥見狀嘆了口氣，伸手過來解開我的手，用大拇指肚替我揉著。

    “瀟瀟，你還小不明白，對雄性生物而言，求偶的最終目標是繁衍子孫后代。男人花心是為了匹配更多性資源，獲得更多繁衍機會，這是生物本能，避免不了的。可我們是高等動物啊，除了食色，還有權(quán)力、地位和金錢這種高級玩意兒，這可比女人刺激好玩多了。

    瀟瀟，這好比你打游戲，成了本服高手，只想著找別的高手PK，哪里還有興趣打幾個遍地都是的小怪，是不是？男人有了權(quán)力、地位和金錢，美色又有什么稀罕？何況咱們的父輩早過了荷爾蒙旺盛的年紀。他們這歲數(shù)正俗務(wù)纏身，哪有那功夫?qū)ε松闲?？你和你媽媽用不著焦慮，由他去，過兩天自然收心了。相信我，嗯？”

    他的聲音低沉柔和，手上輕慢舒緩，很快揉散了指甲印，但我的煩悶仍未撫平。

    “承乾哥哥，那他們這年紀焦慮上心的是什么？”

    承乾哥哥頓了頓：“這個，各有不同吧。事業(yè)拓展、公司轉(zhuǎn)型、個人健康、核心外交、子女教育……”

    我勉強笑了笑：“還有繼承人問題，對吧？”

    他頓了頓，微微垂眸，語氣淡淡：“或許，應(yīng)該，有吧？”

    我從他微微內(nèi)扣的肩膀和脊背看出了一絲不開心。是啊，他就是被父母選中的繼承人，許許多多身不由己，這個話題當然不那么輕松愉快。

    我突然沖動起來，問道：“承乾哥哥，如果可以選擇，你想要做什么？”

    “我想登山?！背星绺缑摽诙觯缶o緊閉上了嘴。

    我沉默了。

    這個愿望，他永不能實現(xiàn)。方氏的繼承人決不能做這種危險的事，讓他玩幾把提不起來速度的場地越野、室內(nèi)場館攀巖抱石已經(jīng)是方伯伯的極限。

    承乾哥哥自嘲地笑起來：“哎瀟瀟，你是來尋解決方案，不是來戳我傷心事的好不好？？”

    我不由抓了抓腦袋瓜，尷尬笑笑：“呃，也對?！?br/>
    于是老老實實跟他說起家里不算秘密的秘密。

    幾年前，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催促過爸媽生二胎，媽媽問我時，我堅決不同意，事情不了了之。

    今天聽到爸爸羨慕地說起郎老爺子老來得佳兒，郎家后繼有人，結(jié)合爸爸的風流事，我開始覺得不對頭。

    就算爸爸一時糊涂能夠迷途知返，狐貍精卻帶球逼宮了怎么辦？要是生出個天才兒子怎么辦？爸爸會不會動搖？

    承乾哥哥聽完朗聲大笑起來：“瀟瀟，你可真，真是，哈哈！”

    我惱了，恨恨踢了他一腳：“人家真心來跟你請教的！”

    他笑了好一陣才收?。骸澳惆指銒屔鷥鹤幽墙姓龑m嫡子，狐貍精生的叫私生子，能一樣？郎潤父母是老夫少妻，可不是小三上位。朗潤媽媽是國內(nèi)著名的法語同傳、翻譯大牛，年收入上百萬，妥妥的高級人才！哪是狐貍精可比的？朗潤也不是生來天才，他長多高，郎家為他投入的歐元就碼了多高，不知花多少心思多少代價才教育培養(yǎng)來的。那些心術(shù)不正頭腦不清的女人，能教出好苗子來？就算舍得砸那個賣身錢，她能有郎媽媽的本事？

    瀟瀟，你把心放穩(wěn)了，你爸就算想要繼承人，也一定會要你媽肚子里生出來的！”

    我想了想班上那幾個炫富貪玩不像樣子的學(xué)渣，半是爹媽土豪，半是私生子的，倒也符合承乾哥哥這套理論。優(yōu)秀繼承人哪是生出來的？跟承乾哥哥一樣，不僅要精心培養(yǎng)，還得自己爭氣才行啊。

    承乾哥哥拉我坐下來，又耐心分析了一個多小時。

    按他背后一排排生物學(xué)家、心理學(xué)家、人類學(xué)家、科學(xué)家的說法，人性和動物性，動物性有時難免要占上風。誰叫咱們只做了幾千萬把年的人類，卻做了三百萬年的類人猿呢？

    男人的動物性是什么？求偶、繁衍、延續(xù)基因。古今男女情事，說白了還和猴子一樣，雌猴的繁衍目標是和范圍內(nèi)夠得著的最優(yōu)秀的雄猴一起延續(xù)基因，雄猴的繁衍目標是和范圍內(nèi)盡可能多的的雌猴延續(xù)基因。

    男人花心，女人勢利，皆出于此。

    惟因如此，小三只能是小三。

    人還是猴子之時，當然追求后代數(shù)量，樣本足夠多才能增加存活幾率、提高質(zhì)量么。有了人類文明，有了婚姻制度，這種一味追求數(shù)量的繁衍方式就不合時宜了。因為人類有了工具和生產(chǎn)力，面臨的不再是和自然競爭，而是和同類競爭。

    “只要后代有強大的競爭力，男人才懶得管那么多情情愛愛，才懶得要那么多樣本。你以為優(yōu)秀的子女是隨隨便便生出來的嗎？專注培養(yǎng)一兩個子女已經(jīng)夠累了。古人尚且明白嫡庶之分，尚且明白資源傾斜更有助于家族延續(xù)，現(xiàn)代人就更不用說了?！?br/>
    “所以啊，我寧愿玩，也懶得收心結(jié)婚生孩子。元貞躲懶讓我受苦受累，將來他長大了就負責受累生孩子去?！?br/>
    我忍不住笑：方元貞自己還是孩子呢，就被算計著生孩子了。

    承乾哥哥也不好意思摸著鼻翼笑起來。

    笑完了，我認認真真跟承乾哥哥道謝：“承乾哥哥謝謝你！你說的我都懂了，你沒說的我也明白，我爸爸媽媽應(yīng)該生個弟弟對不對？有了弟弟就有了繼承者，我們家就能固若金湯?！?br/>
    承乾哥哥面露尷尬：“瀟瀟，我沒有別的意思啊。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從小病弱嬌氣，你爸媽心疼你，我們也心疼你。管理集團公司有多累我深有體會，我相信你爸肯定舍不得你吃這個苦。說實話，我也舍不得你來受這個累呢，女孩子安安穩(wěn)穩(wěn)舒舒服服過一生多好?！?br/>
    我搖搖他的手：“我明白?！?br/>
    方元貞說得直接，承乾哥哥說得隱晦，但好意是一樣的。承乾哥哥年長，在圈子里見的事多，他揭開了一個真實存在的問題，哪怕很誅心。

    這個事實便是——我爸，從來沒把我當繼承人考慮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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