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靖陽侯世子曹望大婚后,姬藜自請去了肅州,和他一道同行的除了隨侍的幾個玉安王府近身護衛(wèi),就有半路上巧遇的玉寧王姬蓮。
與鴻臚寺卿趙至元將兒子趙眠送去鎮(zhèn)北將軍的帳下效力不同,他們這兩個王世子在剛到議親之年就跑去關外,明眼人一看都知道,這是有意要避開宮里的風波。
其實何止他兩個宗室子弟被家中長輩送出京,自貴女大選、太子成婚兩件事之后,宮里宮外就鬧起了成串的是是非非,局面一時很混亂,但凡還有點眼力見兒,又寶貴自家子孫的宗室貴人,都把家中最得意最看好的小輩攆出去避著了。
但戰(zhàn)場上刀槍無眼,邊關的生活又辛苦異常,把孩子往邊關送的人家還真是不多的。
姬藜和姬蓮二人倒也算是有毅力,在環(huán)境惡劣的肅州一呆就是三年,這還是他們頭次回京,想不到才回來的第二天就在街上遇見了夏真真。
確實是巧了。
相隔幾年再次見到姬藜,夏真真心里是挺高興的,面上也一直微笑,聽他們邊喝茶邊說一些肅州的風土人情。
“聽起來掖泉關在宋將軍的治下是越來越好了?!毕恼嬲婷滥恳晦D,“說起來,不知道表哥在掖泉,可曾見過我大伯父?”
掖泉四年前停戰(zhàn)后,為了大力發(fā)展邊境貿(mào)易,當?shù)刂萆蠄蟪⒌玫皆试S后,在那邊辦了個互市。
近幾年來,去邊關做生意的商人漸多,而出現(xiàn)在互市上的異族之人也逐年增多,在語言溝通上的障礙也日益突出,地方州府人力物力有限,報了朝廷后,便由禮部著人去支援了。
林大老爺林嘉平在鴻臚寺任少卿一職,兩年前跟著禮部董侍郎領旨去了掖泉。
聽見夏真真問了林大老爺,林婉瓔眼神動了動。
“林少卿?見自然是見過的,但一來我們職責不同,二來林少卿所在的驛館離大營很遠,是以平素來往并不多?!奔м悸越忉屃艘幌?。“不過表妹放心,驛館周圍有重兵守衛(wèi),林少卿在那里總是安全的?!?br/>
“嗯,有表哥這句話,我回去就好和祖父祖母說了,讓他們也安心一些?!?br/>
夏真真有心想多問問宋大將軍的事情,礙著玉寧王世子和林婉瓔在場,話不好問出口,只得作罷。
眼見到了飯點兒,夏真真拉著林五起身告辭了。
她臉上依舊掛著盈盈笑意,柔聲道:“照理說,好不容易和表哥見了面,怎么著我也該請你和玉寧王世子好好去會賓樓吃一頓,可我和五妹妹已經(jīng)出來多時,再不回去家里該要著急了,且還有些其他的安排要辦,今日是實在沒空了?!?br/>
夏真真略一沉吟,道:“這樣吧,過兩日是哥哥和表哥休沐的日子,再請了秀桐出來,我們幾個一道兒在會賓樓給表哥接風洗塵,可好?”她轉向姬蓮道:“玉寧王世子當日若有空閑,還請賞光一道來吃宴?!?br/>
姬蓮笑的一臉隨意,“有空有空,我一定到。”
姬藜面上閃過一抹無人可見的焦臊,看著目光落在他身上等著他回答的夏真真,壓下了心中涌起的幾分不快,溫笑道:“就如表妹所說?!?br/>
待下了茶樓,送夏真真二人上了馬車,姬藜望著遠去的馬車背影出神。
姬蓮伸了一個懶腰,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姬藜,你既心儀林四,請玉安王嬸出面去林家提親不就得了,何必非要自苦?!?br/>
姬藜收回目光,溫和的笑意褪去,面色冷下來,“你不要多管閑事?!?br/>
“好好好,這話只當我沒說,只當我沒說!算我多管閑事行了吧!”姬蓮和姬藜略有絲相似的桃花眼翻了翻,眉毛往上一抬,搓了搓手道:“這天可真他媽的冷,快趕上肅州那鬼地方了!走走走,咱們換家酒樓好好喝場酒,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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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林府的路上,林婉瓔猶自未回過神,心事忡忡的想著事情,目無焦點,眼見馬車拐進永福巷就要到林府門口,她一個激靈醒神。
“四姐姐!”她開口叫住夏真真。
夏真真朝她看過去,“五妹妹還有事?”
“我……”林婉瓔咬唇,“今日的事情是我不對,我不該瞞著四姐姐沒說實話,可我、我實在是沒法子了,我不想……”
夏真真揚手制止了她后頭未說完的話,朝她搖了搖頭,“門口不是說話的地方,五妹妹先回去想清楚了再來尋我吧?!?br/>
話音才落,馬車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二門上。
林婉瓔的面色略好了些,瞅著夏真真神色復雜。
和林婉瓔分開后,夏真真徑直朝林二太太院子里來,把她這兩天得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說給了林二太太聽,不帶絲毫加油添醋。
林二太太聽完面色鐵青,不過不是嚇的,是氣的。
“真有此事?”
“我看五妹妹不像說假話的樣子?!?br/>
“這事……你大伯母太過分了!我只道她已經(jīng)消停下來,想好好過日子了,誰知道她竟然死性不改……”林二太太扶著頭,太陽穴突突的跳,朝女兒擺了擺手,“真娘你先回房休息去,這事有我和你爹,你就不要管了?!?br/>
“是,女兒知道了?!?br/>
夏真真轉身正要走,又想起來一件事,便把茶樓遇到姬藜的事,連帶著將幾日后的邀約也都一道說完了。
“藜兒回京了?”林二太太面上一喜,“什么時候的事,怎么沒聽你姨母來消息提過?!?br/>
“好像是昨兒個才剛到的。”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林二太太舒了口氣,“你姨母這幾年吃睡都不好,成日里最擔心的就是藜兒在外頭遇著什么不好的事,這下好了,人回來了,她總算能放心了!”
“嘻嘻,表哥吉人自有天相,姨母嘛,她是關心則亂?!毕恼嬲嫦胫骼锖髞碜隽烁今R的姬藜,笑瞇瞇的安慰著林二太太。
林二太太看著眼前越發(fā)出挑的女兒,心中一陣陣絞痛。
若不是當初那場落水……也不會有這么多妖魔鬼怪敢打女兒的主意!
“真娘,”林二太太拉著女兒的手,試探的問道:“你覺得姬藜怎么樣?”
夏真真警覺,猜到了林二太太的意圖,不動聲色眨了眨眼,裝傻道:“我覺得表哥比出京前看著沉穩(wěn)不少,個子又高了,但人也曬黑了一些,挺好的,看著健康,姨母見了一定歡喜的不得了?!?br/>
林二太太就泄了氣。
別人家的兒女到了年紀,該相人家的相人家,該成親的成親,正是最思慕異性的時候,她家的一對兒女怎么都不開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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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三日,林適和陸少桐休沐,依著提早約定好的時辰,幾個人前后腳到了會賓樓,包了一間臨窗靠水的雅間,要了最好的一桌酒席。
相互見禮后,眾人圍著酒桌依序坐下。
姬藜和姬蓮都是王世子,兩人當仁不讓的坐了上座,林適和陸少桐一左一右的陪座,夏真真和陸秀桐兩個挨著陪坐在下首。
自打陸秀桐定了親事后,這還是夏真真首次見她。
“怎么訂了親就不見你出來了,不是說要明年才嫁么,怎么這么早就改了性子?可真不像你了?!毕恼嬲鎵旱土寺曇羟那牡膯枴?br/>
陸秀桐臉上紅了紅,“壞丫頭,你就知道打趣我,早晚你也有這一天?!?br/>
“我記下了,等有那一天,我隨意給你取笑就是了。”夏真真一臉笑吟吟。
姬藜雖然在同林適陸少桐說話,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落在夏真真身上。
陸秀桐自然也發(fā)覺了,她桌子底下的手撞了撞夏真真,夏真真面不改色地給她撞回去,陸秀桐就懂了。
隔了這幾年,仍然是襄王有意,神女無心。
算了,這件事情也不是她能管得來的,隨緣吧。
陸秀桐瞧了眼坐在上首,正和自己哥哥喝酒說話的姬藜,頓時覺得她這個好看得不得了的表哥,一下子有點可憐。
陸秀桐又微微側頭去看夏真真,只見她螓首蛾眉,明眸善睞,一副麗質(zhì)天成,不由心下嘆了口氣,暗道不知道將來誰有福氣能娶了她這個漂亮的表妹。
她兩個湊到一起說悄悄話,那邊廂,幾個男子聚在一起,少不得說著說著,就要說起京里朝中發(fā)生的各個事情來。
“……說是過了年等開春,太子妃的肚皮若再沒有動靜,沈家就打算送次女進太子府了,無論如何,沈家人都打定了主意,太孫必須得從沈家女的肚皮生出來?!?br/>
說話的,是才升了禮部員外郎的陸少桐。
禮部人多嘴雜,一向是各類消息的源頭。
姬藜和姬蓮都是一臉不屑和冷嘲。
“沈家也就這點出息了,再生,他沈家即使有能耐做四代外戚,這天下也是姓姬,他們還敢造反不成?”
會賓樓是天家的產(chǎn)業(yè),背后打理之人是宗人府的宗親,他們又挑了隔音好的雅間說話,倒不怎么避諱說話的內(nèi)容。
“這話對,也不對?!标懮偻┛刹幌袼麄冞@么樂觀,“沈家這幾年并不安分,朝中不少重要的位置他們都換了自己人,京城營衛(wèi)和皇城司里也混進了沈派的人,我看他們未必沒有想法?!?br/>
“太子怎么說?”姬藜和姬蓮一驚,兩人相視一眼,心里微沉。
這事,他們還沒聽家里提起過。
陸少桐苦笑,“太子這幾年只顧著和成王置氣,他對沈家是毫無防備的?!?br/>
明順帝膝下就這么一個嫡子,而且在入宮的貴女們誕下新的小皇子前,有且只有太子這么一個嫡皇子,又有沈皇后自小嬌慣著,他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太過一帆風順了。
沈家不但把嫡長女嫁進了太子府,還成日里搜羅一些珍玩奇寶送到太子面前博他歡心,太子只覺得他外家待他千好萬好,哪里會有什么防備警覺。
姬蓮一拍桌子,恨聲道:“太子糊涂!他、他何至于糊涂至此!哎呀,那沈家能有什么好人!他、姬英他可真蠢!”
姬藜亦是面色難看,他冷靜道:“成王又是怎么回事?”
林適就把朝中清貴世家對沈氏和太子不滿的態(tài)度詳細說了一遍,提到清貴們現(xiàn)在對成王的支持,最后,又提到了明順帝模棱兩可的態(tài)度。
“誰也不知道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之前還一直防著成王,如今卻似有意栽培成王一般,不但將禁衛(wèi)交到了成王手上,甚至允許成王入朝聽政,待遇幾可追上太子?!?br/>
姬藜和姬蓮面面相覷,一時怔住,都說不出話了。
他們兩個雖然都是閑散王室子弟,但終歸出身在皇家宗室,即便無心參與朝中事宜,從小所受到的教養(yǎng)也與旁人不同。明順帝的所為,在旁人眼中看似不可理喻,但到了他們眼中,卻無一不有跡可尋。
明順帝這分明是在為太子立磨刀石??!
林適和陸少桐都是一次就過了科考的少年英才,這會兒從姬藜二人臉上的神色也看出了一些問題,兩個人臉色都是一變,心跳不由加快。
這個話題,只能點到為止,不能再往下說了!
四個年輕男子不約而同的舉起酒杯垂眸喝酒,以掩飾各自內(nèi)心的震驚,室內(nèi)一時靜寂無聲,落針可聞。
這個空檔,夏真真和陸秀桐來不及停下的悄悄話,難免就清晰地傳進了幾個男子的耳中。
“對了,有個事兒我也是昨兒個才知道的,你最喜歡的那位楊家姐姐,前兒個被皇上翻了牌子,御前承寵了,聽說皇上極喜歡她,隔天就給提了位分,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楊婕妤了呢?!?br/>
夏真真沒想到陸秀桐會突然和她說這個,沒來得及攔住陸秀桐的嘴,就聽到“啪”的一聲響。
她硬著頭皮聞聲看過去,林適正側頭看向她們,手上的酒杯掉在地上,已經(jīng)碎成了一片瓷渣。
夏真真心有不忍,這事到底還是讓她哥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