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北方大漢，身高體壯，有著莊稼人常年勞作的黑紅皮膚和健碩的身軀。

    此刻，莫牛山一改往日的雄赳赳氣昂昂，慢吞吞走了出來。

    “干、干啥？”

    莫牛山知道，自己此刻又成了大泊子村的焦點(diǎn)，卻迥異于往日。

    心虛讓他不敢直視牛杏花。

    前天把閨女從廠里騙回來，剛開了個頭說讓她嫁給喬樹林的大小子喬南海，閨女就炸了。

    他從來沒見過性子綿軟，從小就乖巧聽話的二閨女發(fā)那么大的火，一時間有些愣怔。

    “你是她爹，這兒女親事從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說了就算！”

    “連個黃毛丫頭都拿捏不住，你還算是個男人？”

    “七哥，別讓我瞧不起你……我相信你……”

    牛杏花游說他的話還言猶在耳，給了莫牛山勇氣，還有一家之主的權(quán)威被挑釁的憤怒。

    只是，不等他張嘴彰顯自己的威嚴(yán)，就被閨女連珠炮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莫言朝著她爹咆哮：

    “爹，你是我親爹嗎？”

    “你明知道我早就有了對象，為什么還要逼我嫁給喬南海？”

    “難道你不知道牛杏花是什么人嗎？”

    “如果不是她，喬南海那么好的人會沒人嫁？”

    “再說，訂親結(jié)婚的所有程序一個都沒走你就讓我嫁人！”

    “爹，你這是把你親閨女往火坑里推??！”

    “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莫言情緒太激動，說著就朝墻上撞，幸虧金翠好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

    看著娘倆雙雙跌倒在地，儼然一瓢冷水澆在了莫牛山被牛杏花點(diǎn)燃的火熱的心上。

    莫牛山看著地上哭作一團(tuán)的娘倆，有點(diǎn)后悔，不該那么輕易就答應(yīng)了明天定親后天就辦二閨女的婚事。

    可以慢慢來嘛，先把親事的程序走完，也省得讓外人看笑話。

    可惜之前他也跟牛杏花提過，那婆娘直接翻臉不認(rèn)人，直口辣舌說怕夜長夢多。

    心里也有些惱怒，一個丫頭片子，剛出去上了幾天班，就敢和他唱反調(diào)了？

    欠揍！

    就在莫牛山要抽腰帶揍人的時候，莫言爬起身跑了出去。

    任憑金翠好怎么呼喊都沒回頭。

    金翠好想追出去，被莫牛山罵住了：

    “讓她走！還反了她！”

    金翠好一臉擔(dān)憂：

    “這要是想不開……”

    “想不開就死！有啥大不了的？個丫頭片子！”

    莫牛山臉上無所謂，嘴里罵罵咧咧，心里倒底也不踏實(shí)，又罵著金翠好出去找。

    等金翠好跑出去，莫言早就跑得不見人影了。

    金翠好無法，只得先在附近找了一圈，又不敢聲張，怕事情傳出去不好聽。

    四處不見莫言的身影，讓金翠好心慌意亂。

    就在她跑回家想找人幫忙的時候，喬南海帶著莫言濕答答地回來了。

    莫牛山?jīng)]想到莫言竟然真的去尋了短！

    嘴上雖然依舊罵罵咧咧，心里卻后怕。

    更有慶幸，慶幸喬南海把閨女救回來了，讓他能夠兌現(xiàn)諾言。

    后來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又有隱隱的得意：看吧，還是他有眼光，喬南海這小子不錯，嫁給他錯不了。

    真不知道二妮子有啥好鬧的，鬧著鬧著欠了人家一個救命之恩！

    這下，不以身相許都說不過去了。

    莫牛山覺得自己沒錯。

    只是看莫言那凄慘的樣子，莫牛山也怕刺激大了她再走絕路。

    倒底是自己親生的，氣哼哼的還是居高臨下指使金翠好看好莫言，別讓她再去尋了短。

    至于閨女嫁人后怎么樣，他從來就沒想過。

    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又不是兒子，傳不了宗接不了代，管啥！

    就像是大閨女莫蘭，當(dāng)初可是好好地給她挑的婆家，最后怎么樣？

    不還是過得一塌糊涂？

    自己不中用，能怨得了誰？

    所以，還是兒子好。

    十個閨女也頂不了一個兒子。

    金翠好抹著眼淚看顧了閨女一夜，早上起來眼睛腫得像核桃。

    破天荒頭一次，沒有在莫牛山起床前做好早飯。

    更沒有像往常一樣，給他把洗臉?biāo)裁吹亩紲?zhǔn)備好。

    她還是做了早飯的，摻了白面搟了雜糧面條。

    只是份量很少，明顯沒有莫牛山的份。

    莫牛山心虛，竟然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暴躁發(fā)脾氣，拿起碗從鍋里舀了一碗熱湯，掰碎泡了兩個玉米窩頭吃了。

    披著棉襖曬墻根去了。

    金翠好連湯都喝不下，進(jìn)了隔間照顧閨女去了。

    然后，就是牛菊花奉牛杏花之命來送了那一斤糖，說是定親禮。

    差點(diǎn)沒把金翠好氣死。

    卻因?yàn)樾宰犹洸粫腿藛苈?，只揮了揮手讓對方趕快走。

    結(jié)果牛菊花不是常人，假裝看不出眉眼高低，硬是拉著金翠好親親熱熱地說了好一會兒話。

    然后眼睛滴溜溜亂轉(zhuǎn)，直到看見金翠好曬好的地瓜干，厚臉皮地抓了用前襟一兜，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氣得金翠好眼淚直流。

    中午，莫牛山?jīng)]回家，不知道去哪兒蹭飯去了。

    傍晚，莫語從學(xué)?；丶倚葜苣?，剛坐下要吃飯，莫牛山才晃晃悠悠回來。

    看見莫牛山?jīng)]皮沒臉地朝著桌子上她給閨女搟的面條伸手，老實(shí)木訥的女人第一次，伸手一把端起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湯水瓷片飛濺。

    把莫語嚇得跳了起來，一臉不解，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竟然能讓她如面團(tuán)般軟和的她娘發(fā)這么大的脾氣。

    莫牛山騰地站了起來，雙手習(xí)慣性地就想解褲帶抽眼前不知道好歹的婆娘一頓。

    莫語蹭得就竄到了她娘和莫牛山之間，狠狠地瞪著她爹，大有你要是敢揍俺娘我就和你拼命的架勢。

    莫牛山踢了凳子悻悻地走了，很晚才回來。

    莫語也在金翠好的哭聲中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

    怪不得她今天回來就覺得家里怪怪的，她還以為她二姐感冒了呢。

    她心疼二姐，想讓她逃跑，卻在看到臉色蒼白還在昏睡的莫言的時候歇了心思。

    第二天，金翠好依然沒有做莫牛山的飯。

    老實(shí)的女人，這已經(jīng)是她對自家男人最大的抗議。

    莫牛山又想打罵，卻在金翠好罕見的灼灼的瞪視中敗下陣來。

    “一天不打上房揭瓦！老子今天不和你一般見識！”

    莫牛山還是撂了一句狠話，一屁股坐了回去。

    金翠好也氣呼呼坐了下來，心里的答案呼之欲出，卻依然不肯也不愿相信。

    探頭看了看如木偶般站在院子里的閨女，除了哭泣，她不知道該怎么辦。

    牛杏花就是在這樣的時候來的。

    此刻，莫牛山在牛杏花咄咄逼人的眼光里有點(diǎn)瑟縮，眼神飄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