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庚和白山坐了一會兒，他看見倪創(chuàng)站在吧臺后頭，視線卻一直看著他們這個方向。他猜到倪創(chuàng)可能是有話要單獨跟白山講，他很貼心地找了個借口暫時離開了。

    白山知道唐庚是故意找了個借口走開，唐庚站起來往卡座外面走的時候手撐著桌子角，白山伸手在唐庚手背上輕輕帶了一下。那是句無聲的謝謝。

    倪創(chuàng)走過來，在白山對面坐下了。

    “最近怎么樣？”倪創(chuàng)看著他，“從新隆回來之后？”

    新隆那趟之后發(fā)生了太多事情，這段時間他們兩個都忙，沒時間見面敘舊。現(xiàn)在和對方面對面坐著的第一件事情，自然就是問問對方的情況。

    “挺好的，”白山端起酒杯抿了一下，他眼睫垂下，臉上帶著點笑，“你呢？”

    “我這邊倒是沒什么事情，還是老樣子?！蹦邉?chuàng)點點頭，“前幾天有人來清河搭線，說要出新貨給我們，頭上二少爺沒開口，我就先沒答應(yīng)，沒給他們回復(fù)呢?！?br/>
    “嗯，先不急，先撂著他們?！?br/>
    白山看著琥珀色的酒液，“二少爺現(xiàn)在慢慢上道了吧？”

    白山嘴角帶著點沒奈何的笑。

    “嗯，二少爺是個厲害角色，一點兒不比你差，”倪創(chuàng)半開玩笑的，“平家未來可期?！?br/>
    “那就好?！卑咨饺粲兴嫉攸c點頭。

    “但是吧，”倪創(chuàng)臉上笑意稍微收斂，他壓低了聲音，“我總覺得要變天?！?br/>
    “誰是天吶？”白山眼皮掀起來一點，“如果大家都以為緬北的天是譚新霽的話，那的確是要變天了?！?br/>
    這中間有很深的齟齬梗在平家和譚新霽中間，新仇舊恨，新賬舊賬。兩方勢力現(xiàn)在還能維持著表面上的平和，無非是因為沒有一個現(xiàn)成的導(dǎo)火索罷了。

    油都已經(jīng)倒了滿池了，還愁將來找不到一根現(xiàn)成的導(dǎo)火索嗎？

    “你最近在忙什么呢？”倪創(chuàng)拳峰輕輕碰了碰白山的手腕，他眼神示意了一下白山左肩的槍傷，“悠著點，別每次都那么不要命地去闖。能有幾次運氣這么好？”

    “你不用擔(dān)心我！”白山眼睛里盛著笑，他仰頭一口把酒給悶了，“別人看我是去送死，我自己提前都算清楚了的。最壞的打算是什么，我早就做好了?！?br/>
    可能是久了沒見，擔(dān)憂之情溢于言表。倪創(chuàng)這句話說的很長，長到白山很巧妙地就避開了他這句話開頭的那個問題：你最近在忙些什么呢？

    我最近在忙著幫警察查案子。白山對著空酒杯笑，笑得還挺好看。酒精的熱力往他腦門子上一個勁兒地竄，他太陽穴突突地跳。但是他還沒失控到把這句話真的說出口。不，應(yīng)該說白山在人前從不失控。

    這件事要是說出來了，對誰都落不著好。倪創(chuàng)和他是兄弟，那就不要把倪創(chuàng)牽扯進(jìn)來，讓倪創(chuàng)替他背著這個雙重身份的黑料。這樣就算有一天他被發(fā)現(xiàn)和警察一起做事，倪創(chuàng)也不用落得個尷尬的境地。

    白山指腹摩挲著空酒杯，那玻璃杯上的花紋簡潔而精美。

    這是個美好的夜晚，但是夜已經(jīng)深了，該結(jié)束了。

    看似醉了的人清醒，自由背后往往是更沉重的鎖鏈。

    唐庚沒有回來，估計是直接在外面等著他了。他那杯酒還剩淺淺的一個杯底，白山把他的酒杯拿過來，把最后一口酒喝掉了。

    回憶和念想，什么都不要留下。

    干干凈凈地開始，也干干凈凈地結(jié)束。

    “不早了，”白山放下杯子再開口，他的嗓音染了酒勁兒，低沉微醺，“我先走了?！?br/>
    “好，”倪創(chuàng)看著白山起身，他想說些什么挽留，但最后卻只吐出一句單薄的：“保重！”

    “嗯，”白山回身，彎腰和倪創(chuàng)輕輕擁抱了一下，“你也保重！”

    白山揮一揮手，走出清河。倪創(chuàng)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似乎有什么東西已經(jīng)變得不一樣了。

    唐庚站在酒吧門口抽煙，他看著白山和酒吧老板擁抱了一下，然后一個人走出來。

    很難過吧？以后就不能和曾經(jīng)的兄弟站在一起了。要是情況再糟糕一點的話，說不定還要兵戈相向。

    唐庚呼出一口煙霧，那糾纏的煙霧像他糾結(jié)的心情。

    白山走過來了，他把煙頭掐滅了。

    “走吧，”白山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車的那個方向拉，好像也沒有他以為的那么難過，“回家了?！?br/>
    嗯，原來是因為還有一個家么？

    世紀(jì)飯店。

    夜場正是生意好的時候，鐘聲敲響十二下，灰姑娘丟了她的水晶鞋，賭場里頭的賭客們也漸漸拋棄他們的理智。巳蛇坐在老板椅上，抽著雪茄，從二十六層俯瞰著底下，看一切都漸入佳境。

    “老大，有人找。”有人推開門，匯報完畢后垂了手，畢恭畢敬站在一邊。

    “誰？”巳蛇把雪茄從唇上拿下來，一般這種時候不會有客人不請自來，而且如果來的是一般人，他的手下也不會現(xiàn)在就出現(xiàn)在他的辦公室里通傳。

    那手下微微抬頭，覷著巳蛇的臉色，“他說他叫凱東，之前來過世紀(jì)飯店一次?！?br/>
    巳蛇挑一下眉。來過世紀(jì)飯店的人海了去了，每天這里流轉(zhuǎn)的金額超過九位數(shù)，他怎么可能記得有誰來過這里？

    巳蛇擺擺手，就在他準(zhǔn)備叫手下把人給打發(fā)走的時候，“凱東”這個名字卻突然觸及到了他的某根神經(jīng)。

    凱東這個名字，在緬語里面是“司晨雞”的意思吧？

    他說他來過世紀(jì)飯店，他上次似乎是和白山一起來的吧？

    巳蛇面上表情飛快地變化了兩下，他又坐回他的老板椅，并且讓椅子調(diào)轉(zhuǎn)了個角度，“讓他進(jìn)來?！?br/>
    凱東進(jìn)門的時候看見巳蛇，這位世紀(jì)飯店的實際掌權(quán)人，正背對著他抽著雪茄。

    那個名字里帶著“蛇”的家伙啊，凱東心想，果然是這么一個陰冷又讓人捉摸不透的存在呢！

    “是來這兒玩的？”巳蛇依然背對著他，懶得給他正臉，“自己帶了錢去十三樓兌籌碼，二十六層不是誰都可以來的?！?br/>
    “所以二十六樓是只有白山可以來？”凱東精準(zhǔn)地摸到了蛇的逆鱗，摸到了還不罷休，還非要狠狠地在逆鱗上擰一把才肯暫停。

    巳蛇倏地一下回頭，他看著凱東的眼神很冷，“以前是沒有人教過你應(yīng)該怎么說話么？”

    凱東嬉笑著將雙手舉過頭頂，這是個投降的姿勢。舉著投降的姿勢，他卻大喇喇地走到巳蛇辦公桌旁邊的沙發(fā)上，很隨意地坐下去，“今天來找你呢，是有一件比讓你教會我說話更重要的事情?！?br/>
    巳蛇依然冷眼看著他，這小子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狡詐精滑，他不喜歡。

    “現(xiàn)在平家由平儲說了算了，可是他不喜歡你?！眲P東看到巳蛇瞳孔微縮，他歉意地聳聳肩，“世紀(jì)飯店他不打算繼續(xù)放在你手上了?！?br/>
    “從哪里聽來的鬼話？”巳蛇冷笑一聲，他猛地站起來，髖骨撞到桌子上。

    “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鬼話?！眲P東收斂了笑意，他坐正。

    “平儲打算把世紀(jì)飯店從你手里拿回來，這是我要告訴你的第一件事情?！眲P東伸出一根食指，在半空中晃了晃。

    他滿意得看到巳蛇視線隨著他的手指移動，他又伸出了中指，“第二件事情，白山現(xiàn)在不再是平家的人了?！?br/>
    白山現(xiàn)在不再是平家的人了。

    “這是什么意思？”巳蛇雙眸微瞇。

    “就是字面意思?！眲P東攤攤手。

    “消息我?guī)У搅耍笠趺葱袆?，就看你自己的了?！眲P東從沙發(fā)上站起來，他把連帽衫的帽子拉到最前面，遮住臉，然后雙手抄進(jìn)兜里，往門外走。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干什么？”巳蛇看著他的背影。

    想干什么？借你當(dāng)槍使咯。凱東當(dāng)然沒這么說，他在兜帽底下輕笑一聲，“我嘛，半夜睡不著，權(quán)當(dāng)送個人情咯！”

    魚餌已經(jīng)放出去了，凱東知道，就算巳蛇再怎么心如明鏡知道這是餌，也還是會上鉤。

    這世上不就講究個你情我愿嗎？

    更何況這也不單純是他借巳蛇當(dāng)槍使，他們兩方互相利用，互惠互利嘛！這天底下哪里還有這樣好的事情？

    送個人情，這年頭哪里還會有人平白無故上門送人情？

    巳蛇看著他辦公室合上的門，冷笑。這小子是想接他的手把水給攪渾，然后在趁機(jī)渾水摸魚。

    不過他倒是該好好感謝一下他今天晚上送來的消息。一點點笑意順著巳蛇的唇角往上爬，他叩叩桌面，吩咐一旁的手下道：“去查，看看白山最近的動向?！?br/>
    不再是平家的人了。

    字面意思。

    所以現(xiàn)在沒有人再罩著你了？巳蛇看著落地玻璃映出自己。那道深長的傷痕還在隱隱泛著疼。巳蛇知道那不過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可是大概只有等到白山死的那一天，他這心理作用才能完全消解。

    白山，不要怪我。巳蛇對著落地玻璃里的自己輕聲說。

    因為，想要你死畢竟還有很多。

    “老板？”手下又輕輕敲了門，打斷了巳蛇的思緒。

    “什么事兒？”巳蛇皺眉，生冷的氣場在他周身迸開。

    手下輕輕瑟縮了一下，“奎哥那邊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