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相手里攥著阿予娘親的簪子,從窗口望著盛開一樹的桃花,蒼老的雙目瞬間染上了水霧,月娘,當初把你和阿予接到府上,究竟是對是錯,或者說,你遇見我,本身就是個錯誤吧……本以為一步步爬到左相的位置,就可以給你們母女幸福,沒想到費盡心機的后果是被束縛更多。如今,連阿予,都要陷進那險惡之地,這是她的命嗎……
張相痛苦的閉上眼,想起昨天太子殿下來找他的場景。
太子時常也會來找他議事,只是那日卻是極為反常,對他的態(tài)度甚為恭敬。
他心里有些不好的預感,太子卻笑言:“不瞞丞相,本宮傾慕令愛多時,此番前來,便是想聽一聽丞相的意思?!?br/>
張相端著茶水的手一頓,卻依舊從容的撫了撫胡須,像往常一樣笑瞇瞇的反問道:“哈哈,那看來是我家阿紫得了殿下的青睞了?”
太子聞言輕笑一聲,轉(zhuǎn)頭靠近了些張相,笑得更深卻不入眼底:“張相說笑的吧?本宮喜歡的,是您的寶貝二女兒,張昕予?!?br/>
張相險些未能托住茶杯,太子察覺,迅速伸出一只手,幫著張相托住了顫抖的發(fā)出碰撞響聲的茶杯,雙眸笑得仿若偷得了腥狐貍
“殿下為何會喜歡上阿予,老身從未帶著阿予出席過宮廷宴會……”
“張相這話便奇怪了,參加宮廷聚會的女眷那么多,本宮怎會因為這個就喜歡誰不喜歡誰呢,本宮喜歡阿予,自然,是因為緣分了?!碧臃路鹂粗绞值墨C物般笑著,越發(fā)的從容自如得心應手。
看著張相一言不發(fā),猜想他自然是不想同意,接著道,“相比張相也是知道的,阿予心系于新科狀元陳子遇,那么,張相應該還知道,您的大女兒張昕紫同樣心系陳子遇多年。您愧對于阿予,定然會盡一切補償她,可是您不會傷害同樣是寶貝的阿紫?!鳖D了頓,又道,“您可能也或多或少了解阿予的處境,因為大夫人娘家的的權勢,您不可能處處維護得了阿予。阿予自小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中長大,雖然還有些天真,卻是堅強隱忍,心性高傲,城府極深,她想要的是尊嚴與榮華,而只有本宮可以給她?!?br/>
張相手中的茶杯最終滑落在地,囫圇滾了一圈,沉悶的“啪嗒”一聲落下。他背棄她們母女那么多年,以為手中權利越多就能給她們越多的保護,沒想到他是徹頭徹尾的錯了,她帶給月娘的是受辱而死,帶給阿予的是一個黑暗的童年,或許,還會有一個華麗的金絲籠。但那真如太子所說,是阿予真正希望的么……
望著太子背對著他站在門前的身影,張相還是忍不住動了動唇:“殿下,您是真的傾慕阿予嗎……”
太子聞言驀地笑了,回過身去的臉隱在陽光里,讓人看不真切:“自然是真的,以后還望丞相多多相助指點?!?br/>
……
張相沉默的望著簪子,重重的嘆了一口氣,似乎聽見了阿予的叫聲。果然啊,阿予還是來了。他應該,有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過這孩子了吧……
“爹!”阿予急匆匆的跑過來,看見張相攥著娘親的簪子站在窗前,驀地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咬了咬牙,還是上前一步,“子遇他,有沒有來找過你?”
張相閉了一下雙眼,并不答話。阿予看著爹爹的反應大概也猜到了結(jié)果,一下子有了點絕望的滋味,踉蹌著后退兩步,神情凄涼卻笑了出來:“爹,他來過吧。大姐喜歡他,所以我不能嫁給他是么?大姐是嫡女身份尊貴,我不能和她相提并論是么?”說著往前一步,眼淚便涌出來,抬起頭聲嘶力竭得吼道:“所以我活該忍著!所以我就該被當成交易品談個好價錢賣出去嗎!”
張相慌忙轉(zhuǎn)過身去,看著阿予一副聲淚俱下的模樣,心中疼痛不已,伸出手想要抱一抱她,卻被阿予一把推開,狠狠喊了一句:“你走!不要碰我!”
阿予擦掉眼淚,紅腫著雙眼,冷笑著看了一看張相便轉(zhuǎn)身跑開。沒用的,任她再怎么傷心難過,爹爹都不會幫她,從小就是這樣……
張相看著阿予跑開的背影,雙手保持著要擁抱她的動作,僵在了空氣中。簪子摔在了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玉刻得桃花瓣摔得四分五裂。
阿予匆忙跑進房間,慌亂的翻箱倒柜,找出了臨行前陳子遇給她寫的信,上面還清晰的印著:待我高中歸來,定娶你為妻,相守白頭,一生不負卿。
望著相守白頭四個字,阿予忍不住哭出聲來,怎么辦,她要怎么和子遇相守白頭,她等了這么多年,難道都是浪費嗎……她還記得子遇給她念詩的模樣,記得子遇雨天笨拙的為她撐傘結(jié)果把自己淋濕,記得子遇輕撫她的發(fā)頂溫柔的叫她“阿予”,記得子遇坐在馬上回頭朝她笑,那么開心,那么溫暖……這些,她就要永遠失去了嗎……
不行,不能就這樣認命!阿予止住哭泣,跑出了房門,現(xiàn)下無人看守,那么她就可以出去了……
阿予決定賭一把,如果她賭贏了,那她就和子遇永遠呆在一起……
她跑向了過去常常和陳子遇見面的小山坡,她要賭,賭她的子遇同樣的思念著她……山上的桃花凋謝將盡,只剩幾朵還孤零零的掛在樹上,也被刮來的風吹的飄落。
阿予氣喘吁吁的跑上來,著急的張望,她的子遇會在這里嗎……突然間,她看見一片藍色衣袖!
“子遇!”陳子遇本來茫然的站在小溪旁,猛然間聽到阿予的聲音,不可置信的轉(zhuǎn)過身去,卻被跑過來的阿予撲了個滿懷。
“阿,阿予……”陳子遇望著懷中的青色,還有些不敢相信,等他真實感受到了阿予的氣息與溫度,才顫抖的將她緊緊擁住。他的阿予還在,他還能見到他的阿予。陳子遇,滿眼感激,還能見到阿予,他已然很滿足,不管阿予怎么選擇,還能見到她,已經(jīng)夠了。
阿予聞到那熟悉的墨香,眼淚再也忍不住,決堤般的涌出來:“嗚嗚,子遇,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子遇,子遇……”陳子遇聽著心中更加酸澀,緊緊的擁住阿予。
阿予抽抽噎噎道:“子遇,帶我走吧,你不是說要相守白頭么,帶我走好不好……”
閉目良久,陳子遇點了點頭,沉聲道:“好。”
阿予回到家已是黃昏,心情卻不是早晨的孤獨凄涼,雖然是孤注一擲,可是她不會放棄。想到只要成功了,她便可以和子遇長相廝守了,便更加開心的收拾起衣物細軟起來。
“你這是要去哪里,阿予?!碧拥穆曇敉蝗幌肫?,嚇得阿予渾身一顫,心猛地一沉,怎么會……阿予還蹲在窗前,半晌都不敢起來,也不敢說一個字。
太子的腳步越來越近,將阿予輕輕扶起來,望著她猶如受驚的小鹿般的表情不由的一笑:“怎么怕成這樣,本宮又不會吃人。莫不是,打算去見陳子遇?”
阿予輕微的瑟縮了一下,不,不能讓太子知道,否則,否則會害了子遇的。緩緩抽回手臂,努力的穩(wěn)住心神,僵硬笑道:“回太子,民女,民女只是想再去見他最后一面……”
太子聞言挑了挑眉,冷笑一聲:“最后一面?怎么會是最后一面呢,你很快就可以見到他了,等到我們大婚,他會來祝賀的,你有很多機會見到他。”
阿予不禁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坐在地上,眼淚驀地流出來,揪住了太子的衣擺:“殿下,我求求你,就讓我再去見他一面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太子哼笑一聲,看著阿予求饒的可憐摸樣,瞇眸道:“明天便讓你見他?!卑⒂杳偷靥痤^,瞪大了雙眸,卻感覺頸后一痛,眼前便昏暗下去。不,子遇……
“急什么呢,等你吃了這忘憂蠱,你想什么時候去見他,本宮都是依你的。”
……
第二天卯時,陳子遇站在張府的后院小門前,心里很是慌亂忐忑,能不能成功,就看今日了……深吸一口氣,上前按照約好的輕叩門三下,再輕敲四下。
“吱呀――”一聲,門應聲而開,阿予一身青衣站在門后,笑臉盈盈。陳子遇感覺心中一顆大石終于落下,剛準備伸手摸摸阿予的臉頰,阿予便又是一副吃驚的神色望著他。陳子遇一愣,那顆落下的大石又重新沉沉壓在心上,準備開口詢問阿予,卻突然看見院子里另一個玄色身影,不禁身體一顫,頭皮猛地一陣發(fā)麻,恍然間覺得如墜冰窟。而接著阿予的一句話直接讓他絕望。
“這位公子,你,請問你找誰?”阿予歪著頭疑惑的望著他,眼神清澈又有些戒備,隱隱的在往后縮。完全是在看一個陌生人的目光。
陳子遇有些狼狽的低下頭來,雙拳緊握,心中仿佛被撕咬一般,痛的他無法開口。有一雙無形的手掐著他,讓他窒息。昨天,昨天阿予還撲在他的懷里哭著讓他帶她走,今日,卻問他是誰。
良久,頹然的松開掌心,嘆息一般無力道:“我是,太子殿下的朋友……”
阿予回頭看了一眼太子,臉色有些微紅,點了點頭:“這樣啊?!标愖佑龅椭^,額前亂發(fā)遮住了眼睛,他覺得自己可能落淚了,不過阿予轉(zhuǎn)身去了太子的身邊,應該看不到吧。從前阿予說從沒看到過他落淚,現(xiàn)在他落淚了,阿予卻再也不會看了。
不過,看不見也好,也讓他,離開得有些尊嚴……
一月后,太子大婚,娶了一位側(cè)妃。迎親的隊伍從丞相府一直綿延到皇宮,好不熱鬧,很多人想起前不久歡慶狀元的場景。
只不過,這場盛宴卻沒有狀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