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情有些人,只要不談起,很快就會忘記。泊熹于和齡也是這樣一個存在。
他走的時候沒有一點兒猶豫,她也不是非常難過,只是在心里可惜,又或者 他走的時候好歹留下句話呀,既然他是那么威風(fēng)凜凜的人物,留下點兒謝禮意思意思也成的,她們這兒日子窮苦,他不會瞧不出來,卻火急火燎就走了,沒有一點人情味。
也該是兩個人還要有牽扯的,和齡從沒有想過自己這一生還有再回中原的時候。
她其實對自己時候的事情記的不清,也可以是沒什么概念。
據(jù)掌柜的當年徳叔帶她來到沙斗子的時候徳叔滿身的血,他們就好像是被人追殺一樣,可是不論秦掌柜問什么問題徳叔都不回答。
徳叔這人和齡知道,他有一整套的規(guī)矩,平日沉默寡言,嘴巴蚌一樣硬,他不愿意的,沒人能夠逼他,有些秘密也許就那樣隨著他的離世帶進了棺材里吧
據(jù)秦掌柜多年的觀察加旁敲側(cè)擊,得出一個驚人的結(jié)論,他竟然言之鑿鑿,認為徳叔是一個閹人
對此和齡一千一萬個的不贊同,在和齡心里徳叔是堪比父親的存在,即便她也知道他不會是她的父親。
周圍人都徳叔長得丑,他們沒有一點相似之處。和齡覺得徳叔其實不丑,就是長得猙獰了些,權(quán)因他臉上有條橫貫整張面頰的長長疤痕。
不過徳叔不長胡子倒是一樁奇事,可不長胡子也許是剃的勤快呢,平白人是閹人有意思么徳叔若凈了身怎么不在紫禁城里呆著,又怎么會帶著當年還是娃娃的她跑到這關(guān)外來的
和齡的身世徳叔臨死都不曾吐露半口,咽下最后一口氣之前也不忘記囑咐她今生都不要踏進中原半步。上了年紀的人的話是應(yīng)當聽從的,何況是徳叔,徳叔從不會害她。
和齡大概知道自己在中原有仇家,可能隨時會要了她的命,在這樣的先決條件下,掌柜的卻“和齡啊,你也算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長起來的,我斷然沒有害你的道理?!?br/>
她沉默地點頭,秦掌柜撥著算盤珠子,繼續(xù)道“你徳叔臨死前人都迷糊了,無意中了些胡話,我猶豫再三想著你是有權(quán)知曉的,故才找你來,你可愿意聽”
她連他斷言徳叔是個閹人的話都聽了,還有什么不能聽的,于是和齡點點頭,規(guī)矩地道“您,和齡聽著的?!?br/>
秦掌柜很滿意,笑了笑,忽然抬頭看著她道“和齡啊,你在這世上還有親人呢?!?br/>
他把那一日徳叔的話學(xué)了一遍,不可能每一句都一樣,但他自覺也差不離了。大意是徳叔當年帶著和齡和她的雙胞哥哥往邊關(guān)逃,不想半路上橫生枝節(jié),叫那六歲的男童被人販子拐了去。徳叔為此深感愧怍,臨死前也放不下,正巧被幫著照顧他的秦掌柜聽了去。
他攤了攤手,“原來你徳叔這些年暗下里并不曾放棄尋找你哥哥,聽他意思,差不多已經(jīng)有了著落”
和齡沒待他完就了起來,她不知道自己是驚多一些還是喜多一些,張了張嘴巴卻不知什么,只能怔忪著看著他們掌柜的。
秦掌柜安撫地在她腦袋頂揉了揉,按著她的肩膀坐下,一副長者的姿態(tài)語重心長道“這么大個人了,還這樣毛躁,讓你一個人往中原去我還真是不放心?!?br/>
他往杯盞里續(xù)水,眉峰松松垮垮,“你那哥哥如今人在京城里頭,估摸著混得不賴,你徳叔原是要去尋他的 時候的事也不曉得他是不是同你一樣一無所知,抑或只是伺機而動,就像咱們沙漠里的響尾蛇,叫它纏住了,不脫掉一層皮決計脫不了身?!?br/>
他的駭人,和齡聽得目瞪口呆,報不報仇不重要,重要的是兄妹相聚。
他們以為她把過去忘得一干二凈,其實不是。來不覺得,但是經(jīng)這么一點撥和齡腦袋里一根弦震顫過后記憶仿佛復(fù)蘇了。
她怔了怔,猛然歡喜起來,捧住了兩邊臉頰,“我記起來,我應(yīng)該確實有個雙胞哥哥 掌柜的你沒在跟我開玩笑,你的竟然是真的”
秦掌柜嘴角抽了抽,原來自己在伙計們眼里是這么不靠譜的印象。
他睨了她一眼,把茶盞推到她跟前,“我猜你是閑不下來要去京師里尋你哥哥的,骨肉天倫么,理所應(yīng)當?shù)?。只是希望不大,路途遙遠,你仔細著些,多的我也不好勸你 ”
他想起什么來,不確定地看著捧著杯子的和齡。這呆子興奮得臉上紅撲撲的,吃一口茶看他一眼,看他一眼吃一口茶,到底還是孩子脾性。
秦掌柜拍了拍琵琶袖上不存在的灰塵,若有所思地道“光知道你哥哥在京里不成,人海茫茫也著實難找尋,我還有個消息,只是了也相當于白,”他在她期盼的眼神里道“似乎你那雙胞哥哥胸口上有顆朱砂痣,極的殷紅一點,屆時你若是光憑外貌瞧不出來誰是你哥哥,倒是可以想法子剝開來咳咳,剝開來一看究竟?!?br/>
他認為這是白告訴和齡,尋常姑娘家哪里能有機會見人“合眼緣”就脫人家衣服的,這不成女土匪了么。
和齡的注意力卻完全走散了,她想起泊熹來。
不為別的,她是記起自己苦哈哈又滿心期待幫泊熹敷藥的時候。她那時候不曉得羞,心里想著自己是為救人,所以把泊熹上半身脫得精光
“怎么了”秦掌柜擔憂地皺眉瞧她,這時金寶銀寶也在門外伸頭縮腦的,和齡笑著沒事,卻一臉思狀從掌柜房間里走出去了,途經(jīng)金寶銀寶也像沒瞧見似的。
金寶推了銀寶一把,銀寶便跟在和齡后頭,“想什么呢今兒留在客棧里吃吧,要我今后你就住下來得了,你那破屋子離得遠,掌柜的當你親女兒一樣,不他不放心,便是我們也是怕你有個好歹的?!?br/>
和齡的思維完全沒有跟著銀寶走,她驀地停下步子,兩眼發(fā)直,定定地問銀寶道“你看我和泊熹長得像么”
“泊熹是誰”銀寶楞了一下,但是她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那個和齡救了的中原人應(yīng)該是叫做泊熹,否則和齡認識的人掰著手指頭數(shù)都數(shù)的過來,而且自己都認得,也就那泊熹是她半路上打沙漠撿回家的。
“你問這個做什么”銀寶疑惑不已,“想知道有沒有夫妻相”
“才不是”和齡抓了抓頭發(fā),把編的好好的辮子扯得歪歪扭扭,也不理會銀寶在后面追問她,自己一個人沒頭沒腦地跑回家了。
按這世上沒有這么湊巧的事,掌柜的哥哥胸前有顆朱砂痣,卻沒那顆痣在胸前什么位置,偏生她記得泊熹胸前也有一顆朱砂痣,鮮艷妖冶的紅,怪好看的,她當時還好奇的拿手指頭點了點。
想到這里和齡抬手看自己的手,只覺得指尖上火辣辣燒起來,她把腦袋埋進被子里在床上滾圈子,實在是因為記不得哥哥的長相了,而且即便她記得,那也是哥哥時候的模樣,是不能夠作數(shù)的。
泊熹的身份在和齡心里打了個問號,她不知道,未來這個問號還會變成一個驚嘆號。
自然了,這都是以后。
眼下她決定往京師里去,和齡以前并沒有多么執(zhí)著的信念要弄清楚自己的身份,如今也沒有。不同的大約只是因秦掌柜的話,使得她對遠方的親人產(chǎn)生了類似渴望的激烈情緒,恨不能一抬腳就在順天府城門底下才好。給力 ”songshu566” 威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