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雨夜（日記摘抄）

    時間：1999年8月20日，星期五，天氣：陰有雨

    時間過得真快，轉(zhuǎn)眼已經(jīng)過了一個月。在這一個月里，通過傳呼我約了她七八次。她回得并不很及時，通常總是要隔上一兩個小時，才能等到她的電話。有時，甚至上午打了一個傳呼，下午才接到回電。她每次回電話的語氣都很平和，既聽不出有多少興奮，但又不像是全然無趣。對于我的相邀，她大多比較爽快地同意，但有時也會用一些理由來回絕，明顯聽來有搪塞之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她從未主動發(fā)起與我聯(lián)系。但我并沒有太在意，我覺得也許是女孩子天生靦腆所至，或許是在考驗我，畢竟女人都是虛偽好面子的。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氣氛還算融洽，彼此能夠找到共同話題。她似乎很對自己的近況不甚滿意，經(jīng)常流露出怨天尤人的味道。我只有安慰她，告訴她，人活著，不僅僅是要向上看，還要適當(dāng)?shù)鸵幌骂^，天空固然有太陽云彩和星月，但遙不可及，地上卻有更加弱小的螞蟻，需要我們小心走路和呵護(hù)。

    但我感覺到，我的勸解和輔導(dǎo)對她沒有多大功效，她的眉宇間仍有化解不掉掩飾不了的憂愁，尤其是在她若有所思時表現(xiàn)尤為明顯。偶爾，她也沖我微笑，還算自然，但并不熟練，有點像鞏俐在《唐伯虎點秋香》中送給周星馳的笑。每當(dāng)看到她的笑時，我有一種沖動，一種讓她永遠(yuǎn)微笑的沖動。雖然，我知道，這條路也許很艱難。

    一早上班后，我閑得無聊，就給她打了個傳呼。但等了許久，她沒有回拷。手頭上又逐漸有了工作，于是我就忙了起來，徹底將此事忘在腦后。臨下班前，突然電話鈴響了，我沒有去接。

    同事陳大姐接了，用最標(biāo)準(zhǔn)可以與央視新聞聯(lián)播相媲美的聲音問道，“喂，你好，這里是……”她停了一會，然后顫動而有激動地壓低嗓音說，“找你的，一個格襖，聲音挺好聽?！辈⑶逸o以神秘而興奮的表情。

    我愣了一下，心想，以我往常對女性鄙夷不屑目不斜視的態(tài)度，有誰敢找我？陳大姐誤會了，肯定是工作上的事。接過電話，我淡淡地問，“你好，何極?！?br/>
    對方沉默了片刻，說，“是我?！甭曇舯涠中┘贝?，使我眼前馬上浮現(xiàn)出剛從冷庫里搬出的冰塊，森森冒著白氣。幸喜現(xiàn)在是夏天，陣陳清涼襲來，有防暑降溫之功效，只是不知冬天該如何是好。

    我突然想起早上的傳呼，于是說，“原來是你。最近挺好的吧？”

    她說，“可以吧？！對了，咱們不是昨天才見過面嗎？”

    我有些尷尬，頓了頓，才說，“就是想聽聽你的聲音?！苯又÷曊f，“也許這就叫做鬼使神差?！?br/>
    她可能有一點點感動，聲音緩和了些，接著問我，“那我是鬼，還是神？”

    我笑道，“是鬼，那種很艷的鬼，能懾人魂魄，盜取……”我想了想，還是沒把“真陽”二字說出口，又連忙解釋，“開玩笑開玩笑。你當(dāng)然是神，是那種冰清玉潔秀美絕倫的神，像嫦娥，不對，不對，嫦娥以前是后羿的妻。七仙女？她和董永有戀愛關(guān)系?？椗恍辛耍＠珊退€生過一對兒女。就連玉兔都下過凡，還看上了唐僧。這天上的女神其實找不到什么合適的，因為她們少有干凈的。女神不就是神女嗎？那鬼使神差就不要提了，算我說錯了。應(yīng)該說是情不自禁?！蔽彝笛廴タ搓惔蠼?，她將一張報紙遮了臉，卻掩飾不住窺探的眼神從紙張的纖維間射來。只好頂住壓力，繼續(xù)說，“我想今晚……”

    她卻善解人意地截斷我的話，“今晚不行，我有點不舒服，想回家躺躺。”

    我忙表示，要過去看她。她推辭不同意，口氣中明顯地冷漠起來。我也知道時機尚不成熟，只好作罷。她似乎也覺得這樣拒絕我不妥，就又繼續(xù)找話說，“剛才是誰接的電話？我差點以為打錯電話了。先是字正腔圓地說，喂你好。仿佛提前錄了音一般，讓我以為接下來‘就是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號碼是空號’”我卻沒有笑，不想接這根廉價的肉骨頭，發(fā)狠地說，“她就這樣，你多打幾遍電話就習(xí)慣了?！?br/>
    下班回到家中，終覺得有些不妥，我又往她家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卻是她父親，口吻并不和善，簡單地回答，她出去了。我想問，她不是病了嗎？出去干嗎？但沒等我出口，電話已經(jīng)掛了。我放下電話，頭腦里有些混亂，第一個念頭閃過，是憤怒。我想，她欺騙了我。緊接著，第二個念頭接踵而來，卻開始自我安慰，也許有急事不得不出去，但心緒仍然難以平靜。于是，我決定給她打傳呼。

    這一次傳呼回得出奇快，我?guī)缀跻尚乃驼驹陔娫捦づ赃?。我小心翼翼地問，“身體好點了？”

    她沉默了一下，耳機里傳來嘈雜的背景聲。接著說，“我在外邊?！?br/>
    “早點回去休息吧。”我故意不問原因。

    她有些沉不住氣來，“你為什么不問我在哪里？”

    我苦笑著說，“如果想說，還用我問嗎？”

    于是，她順勢說，“那我就不說了?！?br/>
    我追問道，“我只問你一句？你在那里還要待多久？”

    她遲疑了片刻，說，“我剛剛到，也許不會急著走?！?br/>
    放下電話，我定了定神，決定出擊。其實，我已經(jīng)知道了她在哪里了。我出門打了輛出租，然后告訴司機地點，連聲道，要快。車一溜煙般地向目的地駛?cè)ァ?br/>
    只不過六七分鐘的光景，我就從第一海水浴場趕到了曾經(jīng)最繁華當(dāng)時已顯頹勢現(xiàn)在更加沒落的中山路，島城最先引入上下樓并行電梯的百盛商場就坐落在這里。我毫不猶豫地沖上了三樓女裝部，在一排排如魚鱗般堆積重疊的各色時令衣裙前，我見到了她。

    但她的表現(xiàn)讓我失望了，竟沒有流露出絲毫的驚愕或者喜悅，只是淡淡地說，“你還是來了?！狈路鹨磺卸荚谒囊饬现校蛘呤撬揪臀丛谝膺^。

    我問，“難道你不想問我為什么知道你在這里嗎？”

    于是，她說，“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吧?！?br/>
    我興趣有些索然，只好硬著頭皮說，“因為方才電話的背景雖然很嘈雜，但卻清晰地聽見了百盛大減價的廣播聲，并且反復(fù)頌唱。”

    “原來這樣簡單，我還以為能夠聽到一個絲絲入扣的推理故事呢。”

    我只好說，真相其實就是這樣簡單而又不解風(fēng)情，仿佛一池清水，只是讓別有用心的人弄混了。我覺得今天她的口氣有些生硬，仿佛在故意刁難我。

    她聽了我這似是而非的表白，皺了皺眉，沒有說話。

    我咳了一下，自作聰明地說，“女人天性喜歡逛商店，只要置身于商店這種氛圍中，就會全身從內(nèi)到外放著光，仿佛通了電一般，什么煩惱痛苦都統(tǒng)統(tǒng)拋之腦后，更別提什么頭疼腦熱了。但男人則相反，逛商店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折磨，精神和體力的雙重折磨，好人也會被折騰出病?！?br/>
    她敏銳地捕捉到我話中的怨氣，警覺地說，“你覺得很委屈嗎？這還是你自己主動來的呢？以后怎么敢指望你能甘心情愿陪我逛？算了，不要強人所難，出去走走吧。”

    聽到“以后”兩個字，我強烈地認(rèn)為這是她給我的暗示，讓我又有了新的希望，于是忙著表忠心，“您誤會我了。我評價的只是男女對逛商店的感受，但沒有假設(shè)前提。如果是陪心愛的人逛，就算是龍?zhí)痘⒀?，也要闖一闖。”說完后，我也覺得有些肉麻了。

    她沒有接受我的殷勤，只是堅決地說，“你走不走？反正我逛完了。要不你留下來？”

    “當(dāng)然當(dāng)然?！蔽抑缓门阒Α?br/>
    兩人出了門，由于是盛夏，天還有些光亮，但雨卻稀稀拉拉地下起來。路上行人大都加快了腳步，原本熙攘的街上瞬間變得有些稀疏。我們并不著急，只是慢慢地走著。開始還只是迎接著和風(fēng)細(xì)雨的輕柔撫摸，在身上留下點點滴滴的印記，后來有些承受不住連綿不絕并且一波強似一波的愛撫，終于決定逃離浪漫。

    我說，跑吧。她沒有回答，卻搶先奔到了我的前頭。此時，我們的大致位置在棧橋附近。沿著街道跑了幾步，雨下得更大了，仿佛天上扯下無數(shù)道粗粗的雨線，又在瞬間就被織成了網(wǎng)，密密麻麻向我們罩來。

    借著網(wǎng)的空隙，我看見了前面有一把傘。于是，我停了下來，大聲喊道，看看看。她已經(jīng)顧不上回答，只是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一把巨大的遮陽傘，支在賣冷飲柜臺邊的那種，映入眼簾。但此時它被人收起了傘布，孤寂地倚在欄桿上，像一個許久無人光顧的性工作者。那時，尤其是夏季時分，棧橋附近經(jīng)常有出租車來回緩緩駛著，見到孤身男子經(jīng)過，后座就會有一個或兩個濃妝艷抹的臉伸出來，嗲聲嗲氣地招呼著，大哥，一起出去玩玩？不知為什么，在風(fēng)雨中，我的思維跳躍抽象，竟將傘與她們關(guān)聯(lián)起來。

    于是，我沖過去將“她”扶起，頂風(fēng)拼命撐開了傘骨，將“她”插在旁邊的花壇上。泥土被水澆得有些稀松，“她”輕輕搖晃了一下，我又使勁插了一下，“她”還是站穩(wěn)了，但傘面卻呼哧呼哧地響，像風(fēng)中飛揚的頭發(fā)。我招呼她進(jìn)去，兩人一塊兒喘氣。

    調(diào)勻呼吸后，我說，“我有一種自私的想法，不知應(yīng)不應(yīng)該說出來？”

    “是什么？”她臉色不知何時變得蒼白，聲音仍有些哆嗦。

    我說，“現(xiàn)在這把傘下只有你我，兩兩相望。如果有人進(jìn)來躲，怎么辦？如果讓他（她）進(jìn)來，豈不破壞了氣氛？現(xiàn)在我想了一個辦法，讓他們知趣而退?！?br/>
    “知趣而退？為什么不是知難而退？”

    我抬起頭，深情地望著她，我的眼睛有些濕潤，是從外到里濕，但達(dá)到的效果卻是一樣的。她似乎也有些動情，眉毛舒展了許多，眼神變得溫柔起來，睫毛上閃著星星點點的雨。

    于是，我厚著臉皮說，“我借給你寬廣的胸膛，你抱緊我，就不會有人進(jìn)來了。”

    她的臉騰地紅了，像白開水里落進(jìn)了紅糖，但幸喜沒有生氣，只是微微低下頭。我暗暗放了心，大膽地用手將她的臉龐扶起。她有些遲疑，眼神中帶著困惑，大于應(yīng)有的羞澀。可惜那時我無暇顧及，只是下意識地又用另一手輕輕扶了她纖細(xì)的腰。這時，她卻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臉一下子又變得煞白，蓋過了剛剛擁有的血色。

    于是，她趁機說，天很冷。順勢一下子將身子貼近了我。不知為什么，我也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也許是她將她的反映傳遞給了我。

    我小聲地說，“我接收了你的寒噤，以后你就不會再感到冷。我的溫暖送你獨享，留下寒冷讓我消化?！闭f話的同時，我感覺到有兩團(tuán)柔軟飽滿的東西冷冷地壓緊了我的胸口。我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她單薄的衣裙被雨水打濕了，Ru房的輪廓清晰地映入我的眼簾。我只覺得臉騰地?zé)崃耍褚幌伦狱c著了煤氣灶。她似乎覺察到了什么，什么都沒有說，卻將雙手護(hù)住了前胸，但仍靠著我。

    “為了掩飾狂跳的心？”我干笑著說，“我們倆之間不應(yīng)該有隔閡吧？！你的防線能不能撤消？”

    她仍沒有說話，只是將頭低得更低。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我為什么覺得仍是越來越冷？”

    我在心里想，這話我也想說。你的心中究竟存著怎樣難以解凍的冰川？難道還得用泰坦尼克號去撞嗎？但我沒有回答，仍是緊緊地抱著她。

    終于她說，“松開吧，還是這樣的冷，還是這樣的天。”

    我只好松開了，未來得及細(xì)細(xì)品位她的話，就急急地辯解，“本來，我的心中蘊藏了無數(shù)熱的資源。但今天大概下雨天潮，點不著火，或者燃燒得不充分。”

    她嘆了口氣，卻將臉轉(zhuǎn)到傘外。此時雨小了點，天已經(jīng)漆黑，沿街的路燈都亮了，細(xì)微的雨絲在雪亮的燈光中飛舞，遠(yuǎn)處的景色影影綽綽。

    當(dāng)時，我有些失望，但很快就自我安慰，也許她還沒有習(xí)慣男人的擁抱，這能證明她在相關(guān)事情上還缺乏經(jīng)驗。

    她背對著我，突然說，“我們是不是進(jìn)展太快了？”

    我當(dāng)然明白她的意思，卻故作幼稚地說，“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先例?！?br/>
    她搖頭，并沒有在意我的話，過了片刻，又說，“其實，我希望咱倆現(xiàn)在只作普通朋友，一切順其自然?！?br/>
    我笑了，“我也沒說讓你現(xiàn)在就嫁給你，就是你愿意，我也得考慮考慮。幸福來得太突然，我?guī)缀鯚o法承受。”

    她仍是搖頭，說，“你怎么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仍笑著說，“我確實不了解。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轉(zhuǎn)過頭來，卻不與我的眼睛進(jìn)行正面交鋒，只用一頭濃密的黑發(fā)作為盾牌，將我的目光盡數(shù)遮住，喃喃道，“其實，長痛不如短痛這句話雖然老套，但卻是放之四海皆準(zhǔn)的真理?！?br/>
    我有些明白了，說，“是不是我剛才的舉動和言語讓你產(chǎn)生了誤會，以為我是一個……一個輕車熟路的人？我向你保證，其實我以前根本就沒有絲毫的經(jīng)驗。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見到你就是有很多話情不自禁地想說出來。你該不是覺得我太貧了吧？”心里卻在說，我們還沒認(rèn)識多久，怎么你就煩了？大幕還沒有完全拉開就要急著謝幕？不會是覺得自己太容易上鉤，在做最后掙扎，在考驗我，故意制造矛盾？但好象并不是這樣，因為我看見她的眼圈突然有點紅，她不是演員，應(yīng)該不會如此之快地進(jìn)入角色。

    她說，“不是，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是我不想害你。”

    “你怎么了？身體不舒服？還是……”我下意識地問。在那一瞬間，我突然想起來很多狗血的電視劇情節(jié)，該不是她得了什么絕癥了?

    她搖頭，喘粗氣，然后說，“我覺得我現(xiàn)在的心境似乎不適宜陷入感情的漩渦中。因為我還不會游泳，我怕溺死?！?br/>
    我說，“我愿作你的救生圈，你不會游泳也不要緊。我保證會永遠(yuǎn)套著你，永遠(yuǎn)不撒氣?！?br/>
    她卻說，“我覺得你更像一個浮床。雖然我躺在上面一時很舒服，但也許就在我最心曠神怡的時候，就被一個巨浪打翻，落入海水?！?br/>
    于是，我沉默了，突然之間，我感到心里很難受，翻江倒海般地難受，呼吸急促。我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也難以用語言準(zhǔn)確形容，我痛苦地想，這就是愛情的感覺嗎？

    她見我不說話，似乎有些擔(dān)憂，“你不要這樣好不好？一個男孩子突然不說話，是很可怕的事。難道你撒了氣？”

    聽到她的最后一句話，我覺得她還懂幽默，或許有得救。

    后來，雨停了。我倆繼續(xù)在街上走，彼此都沒有什么話。沒有過渡，沒有鋪墊，一下子從高氵朝回到了谷底。過了良久，我開口道，以后，我還能見到你嗎？

    她有些驚愕地說，“為什么不？”頓了頓，又說，“你大概誤會我的意思了。其實，我并不是想回避你。我只是覺得我倆似乎發(fā)展得太快了，欲速不則達(dá)的道理你當(dāng)然明白。我……我并不是討厭你，而是……你明白嗎？”

    我搖搖頭，問道，“你說得再具體點嗎？讓我把握節(jié)奏和分寸？”

    “算了?！彼行┰甑氐卣f，“你權(quán)當(dāng)我沒有說過方才的話。你不要傷心了，以后我們當(dāng)然可以繼續(xù)來往。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只好說，我當(dāng)然不會后悔。遇到你是我一生最重要的轉(zhuǎn)折，我希望以后你注意你的措辭，不要動輒說出長痛不如短痛這類傷人至深的話。

    她嘆氣低頭不語。這時，我聽見有一個聲音仿佛從地下傳上來，哥哥買束花吧。我低頭看，卻是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手里拿著一大把玫瑰花，眼中期盼的目光一覽無余。

    我微笑著說，應(yīng)該叫叔叔。于是，她改口道，叔叔，買束花給姐姐吧。姐姐喜歡的。我說，我既然是叔叔，為什么要給姐姐買花呢？小姑娘很機靈，馬上又說，叔叔給阿姨買花吧。阿姨喜歡的。

    章秋伊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嗔怪道，別逗人家小女孩了。你長得這樣老，就得叫你叔叔。而我這樣年輕，當(dāng)然是姐姐了。

    我對章秋伊笑道，乖侄女，快叫叔叔。章秋伊不屑道，你想得美。我沒有同她辯論下去，掏出了錢，買了束花。小女孩甜甜地叫了聲，謝謝叔叔。然后對章秋伊道，姐姐再見。我順勢將花遞給章秋伊，獻(xiàn)給你。誰知她不接受，卻說，這花我不合適要的，還是你拿著吧。怎么？臉皮薄？不好意思？我又塞給她。但她仍堅持不要。我想說，你接受我的花，并不代表就接受我的愛。但遲疑著，沒有說出口，只好訕訕收了手，將花背放在身后，慢慢跟著她走。

    一路上，有許多賣花的孩子從我們身邊經(jīng)過，當(dāng)他（她）們開口時，我便高高舉起手中的花，示意已經(jīng)交了保護(hù)費，這是我的通行證。

    她抿嘴笑著，但仍堅持不要我的花。我看了表，已經(jīng)九點半了，于是決定送她回家。在她家的門口，我最后一次請求她將花收下。但她還是不肯。我失望到了極點，但臉上仍竭力掩飾。

    她的家位于百盛商廈西面的一座表里如一的居民樓，年久失修，外墻水泥脫落，樓洞里也沒有燈，漆黑一團(tuán)。我提出要送她上樓。她凜然拒絕，從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小手電，頓時一道雪亮的光射了出去，照亮了樓洞里油漆剝落的木制樓梯和狹窄空間里堆積的各色雜物。我只好目送著她上了樓梯，咯吱吱的木板松動聲不絕于耳。

    我一個人孤獨地往回走，手里的花不知何時已經(jīng)擰成了一團(tuán)。我看見了前方有一個垃圾箱，于是走了過去，隨手將那枝玫瑰花扔了進(jìn)去。這是我平生第一次給一個女孩子送花，但她沒有接受。她坦白不加掩飾的態(tài)度讓我倍感痛苦遺憾，我真心希望她具備一點名為“虛偽”的美德呢？哪怕表面上搪塞我欺騙我，先接了花，再轉(zhuǎn)手扔掉也好。比如：她可以回到家，打開窗，將花砸在樓下癡癡等待的那個傻小子的腦袋上。我苦笑著，想象著，搖頭走了。

    .世紀(jì)末的愛情最新章節(jié)第一部：何極的故事第四章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