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手術臺退下來后姜俞并沒有真的下去休息,他拿過一邊的記錄冊,將手術中江寧川的指令,他和史密斯的對話能容還有他所做的每一個動作都完完整整地記錄下來。
在手術室里,無論是江寧川還是其他的誰,他們每個人身上都散發(fā)著和平時完全不同的氣場,一種讓姜俞羨慕的,可望而不可得的自信。
這種高難度的手術讓人無法掉以輕心,期間出現(xiàn)過一次心律不穩(wěn)和血壓急速降低,在切除轉移卵巢之后,江寧川一邊讓給病人輸血一邊進行著創(chuàng)口縫合,汗珠順著額頭滑下,略顯俏皮地掛在睫毛上。
這種時候連呼吸都怕重了,萬一那滴汗落下去,后果不堪設想。
他喊:“于棠。”
于棠手里正捧著血袋,其他人手里也有各自的任務,注意到江大夫睫毛上的那顆汗珠,她急得說話時聲音顫了一下,“姜俞,擦汗,快來擦汗。”
姜俞立馬放下手中的記錄冊,手中拿著帕子,小心翼翼地靠近江寧川的眼睛,如同面對易碎的珍寶一般,將那顆危險的汗珠給解決。
視線終于沒了阻擋,江寧川長出一口氣,啞著嗓子對身邊人道:“你就站在一邊,隨時準備擦汗?!?br/>
“好!”姜俞立馬應聲,緊張得咽了口口水。
手術完成的時候計時器已經(jīng)跳到了三位數(shù),姜俞沒去注意哪些數(shù)字究竟是多少,他只覺得自己雙腿可能已經(jīng)廢了,沒來及邁步就癱坐在地上,大腿肌肉不住地打顫。
護士將病床推去了觀察病房,江寧川和史密斯在手術室外和方良說些什么,隔著一道門,聽不太清。
姜俞安靜地坐在手術室的地板上,鼻尖縈繞著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味讓他腦袋微微脹痛。
后背被人拍了一下,姜俞轉過頭,看到小棠蹲在自己身后。
小棠拉下口罩,關切地問:“沒事吧?”
姜俞沒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反而問:“小棠姐的姓于嗎?”
小棠愣了一下后就笑了出來,她和姜俞一起坐在地上,瞇眼笑道:“都怪江大夫,這下子你也笑我。”
姜俞悶聲笑了一會兒,突然忘記為何發(fā)笑,笑容便僵在臉上,看起來十分滑稽。
小棠看到他這個模樣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安慰道:“第一次進手術室難免緊張,別太往心里去。”
剛想要說些什么,手術室半掩的門就被人推開,江寧川站在門口,雙手抱胸慵懶地往上面一靠。
“姜俞要回味一下初次進手術室的滋味我可以理解,于棠你跟著瞎摻和什么?!?br/>
“江大夫你要不說話男神的寶座還能坐一段時間?!庇谔恼酒饋?,走過江寧川身邊的時候小聲嘀咕了一句,“真的是太能毀氣氛了!”
腿依舊很酸,甚至因為在地面坐太久,小腿漸漸有了發(fā)麻的趨勢。
姜俞剛想要站起來,腳心傳來的酥麻讓他感覺靈魂得到了升華,腦袋一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他想:尾椎骨可能都要碎了。
站在門口的江寧川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拉一把,奈何離得太遠,不在施救范圍之內,只能眼睜睜看著小實習生摔了個結結實實,甚至有點想笑。
江大夫十分沒誠意地問候了一聲,“你要不要點緊啊?”
要說于棠剛才說的那番話讓姜俞有點感動,江寧川一開口就讓他只想翻白眼。
忍不住默默吐槽:剛才做手術時睥睨一切的王者風范去哪兒了,眼前的這個人是他精分出來的吧!
江寧川思考良久還是決定大發(fā)慈悲拉人一把,還忍不住數(shù)落,“你要不出狀況我都要忘記你這人暈血,暈血怎么還跟著瞎摻和。”
姜俞握住那人的手微微一用力便站起來,腳底板還是麻,好在沒有剛才那種麻到迷幻的感覺,忍一忍站起來不成問題。
他跟在江寧川身后,心道我沒有瞎摻和,但是想到手術時發(fā)生的事情,又覺得那番話并不成立。
根本沒有反駁的立場。
回辦公室后于棠送來兩份盒飯,本來還沒有知覺,聞到菜香味姜俞覺得自己快要餓瘋了。好在理智尚存,沒任由自己狼吞虎咽,在實習老師以及護士小姐姐面前留了最后一絲絲顏面。
吃完飯后江寧川問:“你剛才是不是記了手術過程?!?br/>
“小棠姐換了我之后開始記的的,一直到縫合那里。”
“還行,”江寧川贊賞地在小實習生肩膀上拍了一下,接著說:“你一會兒看一下視頻記錄,再好好整理一下把記錄報告,我得做個專題。”
這句話給了姜俞莫名的鼓舞,眼睛里多了一絲半點的光芒,他應了一聲“好”,又馬不停蹄地去找剛才的記錄冊。
“去吧,姜小魚!”江寧川笑著喊了一聲,見小實習生背影消失才“嘖”了一聲,心道小朋友還真是好哄。
于棠輕輕搖頭,看著噙著笑正寫病例的江大夫,拉開門走了出去。
整理完手術記錄天都已經(jīng)黑了,姜俞坐直身體伸了個懶腰,才發(fā)現(xiàn)江寧川趴在桌上打起了盹。
輕喊了一聲“江老師”,并沒有人回應,姜俞自己也覺得有些困了,趴著打了個哈欠。
于棠推門進來,看到的便是那兩人一同趴著睡覺的場景,還沒來得及驚訝,便又看到姜俞微微偏過頭,動作輕柔地在唇邊豎起食指,示意安靜,像是怕吵到正睡著的那個人。
于棠第一動作是捂住胸口,隨后覺得自己像是打破了什么微妙的氛圍似的,略顯驚慌地退了出去。
沒忍住低喊一聲:“媽呀!”
……
姜俞千思萬想的老媽終于回了家,姜宛女士掛了客戶打來的電話,隨后走到姜俞對面坐著,問:“你剛想和我說什么?”
可能因為姜女士的律師職業(yè)有些特殊,明明是母子倆面對面坐著,姜俞感覺對面的不是他母親,更像是談判對象。
姜俞走過去將他媽扶到沙發(fā)上坐下,再順手打開電視,讓客廳不至于太過安靜。
他站在老媽身后給她捏了捏肩,說:“媽你在家放松一點,不然我怪緊張的。”
“你是不是干什么壞事了?”姜女士享受著兒子的按摩,但又總覺得乖仔今晚看起來很心虛。
“沒有!”
“那你這兩天都欲言又止的,到底想說什么?”
“我是怕你不能接受。”
“乖仔,你是不是禍害小姑娘了,我要做奶奶了?我覺得我還年輕?!?br/>
“!”姜俞臉“唰”的一下紅了個徹底,“想哪兒去了!”
本著上學期間不能早戀的原則,幼兒園之后他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哪兒禍害小姑娘造出一個孫子來給老媽當奶奶。
見自家乖仔這個反應,姜女士居然覺得有些失望,皺著眉盯著姜俞看了一會兒,道:“有事說事,吞吞吐吐像個什么樣子。”
姜俞動作頓了一下,繞過沙發(fā)在姜宛女士身邊坐下,說:“我想去看爺爺奶奶?!?br/>
一時間,電視背景音里觀眾的哈哈大笑聲和突然變得靜謐的客廳形成強烈的對比。
姜宛臉上帶了些不耐煩的表情猛地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坐在身旁的兒子,漂亮的眸子里滿是失望,還帶著些恐懼。
原本再平常不過的一句話,像是喚醒了深藏在心里的噩夢。
她猛地站了起來,盯著姜俞的眼睛,咬牙道:“不行。”
姜宛女士都快五十了眼角居然一條細紋都沒有,和以前一樣精致美麗,她是被歲月優(yōu)待的女人。
姜俞把目光從老媽眼角挪回來,同時覺得自己這個神走得有些莫名其妙,有點想笑,但是看到媽媽眼里的神色,又有點后悔剛才把那句話說出來。
歲月給她優(yōu)待,但是生活曾對她充滿惡意。
“媽……”
“我說不行!”
“那就不去了。”姜俞站起來握住老媽逐漸發(fā)涼的手,捧著輕輕搓了搓,“我只是……哎媽你別難過了,我……”
話還沒說完便看到姜女士突然滾出來的淚珠,姜俞不由得痛苦地捂住臉,將沒說完的話給咽了下去。
自責的情緒全都梗在心里,他也想哭。
他知道,老媽對那家人不僅僅只有恨意,還有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那種恐懼在一次又一次的遭受傷害后,被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以前一直以為說不定哪一天就能夠把不堪回首的往事給忘掉,可是老媽的反應讓他明白,除非脫胎換骨,不然沒辦法從陰影里面抽身而出。
“對不起?!彼f著。
剛才提到的事情,對姜女士來說,的確是太過分了。
姜俞晚上做了個噩夢,說是夢,不如說是記憶在夢里重演了一遍。
那天下著暴雨,小小的姜俞縮在廚房瑟瑟發(fā)抖,媽媽和一個看不清長相的人在吵架,聲音很大,把外面的雨聲都給蓋住了。
他看到那個男人死死掐住媽媽還帶著血痂的脖子,尤有不滿似的,隨手抓過一旁的凳子,要往媽媽的頭上砸。
小姜俞尖叫著沖了過去,緊接著是滿目的鮮紅,腥稠的血液爬了滿臉,鼻尖全是那種又腥又咸的氣味,胃里不由得泛起一陣惡心。
鬧鐘適時響起,姜俞起床趴在洗手臺上干嘔,什么也吐不出來。看更多好看的小說! 威信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