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
伴著溫暖的夏日初陽,少女伸了個懶腰,吧唧著嘴舒了口氣。
“那家伙在干嘛?”
“昨夜好大一場怪夢?!?br/>
“管他的,好困,再睡睡吧?!?br/>
“不行,今天有大事。”
姑娘在床上掙扎了好久還是披上外衣,躡手躡腳得走到柴門中間,伸出小半個頭往那邊張望。
“啊切……”
隨著輕柔的晨間清風(fēng),少年理了下亂發(fā),慵懶著身壓了下腿。
“這姑娘醒了嗎?”
“昨夜好長一番噩夢?!?br/>
“聽她的,得起,去看看唄?!?br/>
“真的,今天有大事?!?br/>
少年三兩步從床上翻起身,隨手披上件衣服,光著腳就往外院走,許是走的急了,被門檻絆了一下,跌跌撞撞走到柴扉門前。
“你……?!吧倥仡^閉了下眼
“我……。”少年撓著頭不知所措。
“你怎么衣服都不扣好就出來了,以后出來記得要先打招呼?!?br/>
“哦,好……”
“還有,趕緊去把鞋穿上,家里總光腳這壞毛病跟誰學(xué)的?”
少年趕緊回到屋里“悉悉索索”的去打點了。
“啾……”
少女看似老練的拍了拍胸脯,自己也走回屋里去打扮了。
念安和秋秋再見面時已經(jīng)是在城北主街上了,秋秋去對面的包子鋪拿了三個白菜餡兒和一個肉餡兒的回來。
一路上兩人邊走邊吃。
秋秋在前,念安跟在后面,少女不時回頭跟少年隨意聊幾句今日那去處。
念安想提醒下少女她好看的牙齒上占了片兒菜葉,怕秋秋兇他,又只好作罷。
他們兩人今日要去的是城西的曲白書院,距今已經(jīng)有七八十年的歷史了。書院歷史雖長,其實也是這十幾年才稍稍有了人氣,最早這書院其實也只是教教幼兒和蒙學(xué)的普通孩子識字。曲白一座邊城,自然沒甚么名師,富貴人家往往都愿意自己請先生來教學(xué)。
不過大概在隆慶二十四年的時候,有位老人歸隱故居,興趣所致,就自告奮勇的來這曲白書院授起了課。乖乖,這人是誰?這老夫子乃是前朝萬歷年間進(jìn)士及第,當(dāng)年天下有名的“石心”先生,魏光明是也。
魏先生一身浩然之氣,兩次參與革新變法,一生頭銜無數(shù),直到前十幾年大概是身子骨的原因,向當(dāng)朝帝君請辭,回到了這故里曲白來講學(xué)。
想聽先生講學(xué)其實不難,只需完成一份答卷即可,那答卷上也就三行短句,隨意寫寫見解,魏先生自會評判。
“西風(fēng)碧樹,獨上高樓,望天涯之路?!按藶槠湟?br/>
“衣帶漸寬,為伊憔悴?!贝藶槠涠?br/>
“暮然回首,燈火闌珊處。”此為其三
交這答卷的人不少,除了那些五六歲的稚童,一般人交答卷上去魏先生都會批注個尚可,然后你就有機(jī)會每月十八去書院里聽節(jié)先生親自講的課。
極少數(shù)的,先生會批個“可教也”,恭喜你,這樣就可以算先生在曲白門下正式的學(xué)生了。
當(dāng)然,也有例外,任南華的卷子上被批了個“極佳?!?br/>
念安的卷子,念安的卷子老先生沒有返還給他。
所以念安其實也參加過這測試的,陳氏還在世的時候教了念安識字,后來秋秋搬回北城后也幫念安突擊了一陣,還好說歹說把少年鼓勵去了參加魏先生的測試??刹恢遣皇巧倌甏鸬膶嵲谔^不堪,惹得老先生不悅了,念安至今未收到曲白書院返來的試卷。
所以秋秋總說這少年笨,真笨,可笨了。
不過還好,哪怕你沒有參加這測試,老先生依舊會在每年五六月又或者年關(guān)的時候在書院外一塊空地上辦兩場針對所有人的講學(xué)。
每到一年這時候,不管是書生,商人,農(nóng)工,孩童,有時候甚至守城的兵老爺和毛手毛腳的外鄉(xiāng)人都會來這里聽聽老先生講學(xué)。
西北這地界兒可缺文化人了,這不,大家都想來經(jīng)一經(jīng)這圣賢絕學(xué)的熏陶洗禮嘛。
當(dāng)然,能聽懂幾個字?
這又是兩說了。
“念安,等會兒講學(xué)開始可不許打瞌睡,聽到?jīng)]?”秋秋用手捶了捶少年的背。
少年使勁點頭。
上次他其實不是打瞌睡,他只是怕在人群中別人見到他那雙怪耳朵又在那里指指點點,所以把頭深深埋入了膝蓋里。
“這老先生可是有大學(xué)問的,聽一聽以后肯定是大有裨益?!鼻锴镆贿呎f著一邊很肯定得點了點頭,然后推拉著少年盡量擠到人群前面去。
不過,老先生今日辦的不是普通意義的講會,更像是為大家展示他和學(xué)生的討論。
他把每天跟著自己的幾個弟子都帶了過來,今天準(zhǔn)備是讓他們講一講各自對話題的論策。
這會兒空地上已經(jīng)擺好了七八張長木桌和軟墊,魏先生自己則穿一身雪白的袍子站在場地正中央,雙手背在背上捏了本《人間道話》。老先生一頭銀絲,隨意灑在身后,那國字臉刻得方方正正,可右臉一道半指長的傷口卻又把那股刻板之氣流了出去,遠(yuǎn)遠(yuǎn)看去又有幾分和藹。
“今日就說說是——英雄造勢還是勢造英雄吧?”
老先生說完這話饒有興致的朝周遭圍觀的人扭轉(zhuǎn)著身子環(huán)視了一圈,七八個都身著青衫弟子便從人群中走出,一扯衣擺,盤腿坐下。
這里面還有兩個熟悉的。
常家四公子常秋實和最近在西北一帶小有名氣的翩翩君子任南華都在。
這兩人一走出來,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少女的吸氣。
秋秋也吸氣,不過不是因為這兩人俊朗的面容,而是后方不斷向前擠過來想看清楚的人踩到少女的嶄新花布鞋了。
念安眉頭幾乎不可見的皺了一下悄悄轉(zhuǎn)過頭來。
“那常公子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樣蕭蕭肅肅,配合那雙劍目還真有幾分超俗古士的味道啊。”少女提著聲調(diào)乖巧得說完這話后,看了眼念安的緊鎖的眉眼,似乎覺得不夠,她又加了句“真??!“
這下應(yīng)該夠了。
少女滿意得憋著嘴笑了一下。
少年始終覺得這常公子太張揚(yáng)了,相比之下他還是對那有過幾面之緣的任南華更有好感。
秋秋則不然,她一直覺得仁公子太不真實了,古怪的很,而且用她的話說:“這任南華還像個爛好人,這樣的人她王秋秋交了念安這么一個就夠了,實在沒精力再去對付第二個。”
先不談秋秋是否有機(jī)緣結(jié)交任南華,她這番話其實把念安也順道繞著訓(xùn)了進(jìn)去,不過少年聽著還是挺舒服。
那雙尖尖的妖耳渲染出一朵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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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xué)生以為當(dāng)是由人造勢,人定,方能勝天?!闭摬唛_始了,這邊常秋實已經(jīng)站了起來,背半靠在書案上,一臉自信。
“該做何解?”魏先生瞇眼看了眼這平日最能鬧騰的學(xué)生。
“勢由人成,古往今來,大勢之脊梁,往往是英雄所推。多少來者以一己之力挽于王朝乃至天下將傾。英雄所動,不動則已,動則定要雷霆萬鈞,此難不可興往者不可興之雄渾乎?”
“上有三百年前大將軍童破一人披貪狼,帶群星,斬殺荒野惡奎之首于北域。以一人之力,破除天下亂局?!?br/>
“今生西北鎮(zhèn)國大統(tǒng)領(lǐng)風(fēng)寒笑憑一腔經(jīng)綸,通天緯地,成西北十萬精兵陳列不可犯之勢,還帝國數(shù)十安寧?!?br/>
……
“此乃英雄造時勢乎。”
魏先生點了點頭,不置可否,只是輕輕說了句。
“慎言。”
有常秋實這番言論之后,接下來幾個書生也都是飽含一腔熱血,陳古列今,高歌英雄如何創(chuàng)造天地
周遭眾人聽得似懂非懂,不過依舊為那群書生的抑揚(yáng)頓挫,慷慨灑脫而深深折服。
大家都聽得極其仔細(xì),甚至呼吸也使勁給憋住了,漲紅了臉,生怕錯過一句,這高山流水的大字句在腦海里就不起作用了。
最后一個起來的是任南華,他等著其他同窗都激揚(yáng)文字,抒盡胸臆之后,才站起身來抱拳向各位同窗道謝,又低頭向場間眾人行了一禮后,才緩緩開始自己的論策。
仁南華說的很慢,一字一句直入心脾。
“人也,生于地,長于土,成于天地間。古語有言,水土養(yǎng)人,水土造人?!?br/>
“故盛世方出能臣,亂世才可產(chǎn)英雄,若逆勢而為,半道而已,夫不遠(yuǎn)兮?!?br/>
“時勢方造英雄?!?br/>
“當(dāng)然,先前諸君所言也大有其道。夫王道,利出一孔,天下無敵,出兩孔,其兵半屈。此乃一人之念,竟可動天下之勢。人造勢,未若不可言之。
“英雄也能立勢?!?br/>
“吾之言,當(dāng)今英雄者,可修身立命,待雷霆萬鈞,化作煙雨飛龍,再上九重天闕。
…………
場間一片沉寂
最后還是那常秋實帶頭鼓起了掌。周遭幾個書生看常少爺如此,也趕忙站起身為南華公子喝彩。
魏先生一動不動,背后那本《人間道話》被他拿在手里拍打的忽快忽慢。
過了許久,老先生才走到場中向諸生說了句。
“人如其言,待磨待琢。”
先生說完這話又向周遭人群環(huán)視了一圈。
不知為何,念安總覺得剛剛魏光明先生看向了自己,于是他稍稍彎腰,低了低頭。
背后一陣溫軟暖風(fēng)吹響耳畔。
“喂……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