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風(fēng)不定,推著院里地上的細沙塵慢慢走。薄薄地排成一小列，步子踏過房門檻，繞過門檻兒上坐，瘋顛兒搖晃的張德，直接綿延到我腳邊。先試探著碰碰我的腳底，看我也活得差不多了,正癱坐無主。于是，小沙子一寸一移，被風(fēng)的手抄弄著，從我橫放在地上的腿往上爬。風(fēng)兒突然一猛，沙子被一掀，嵌到我的眼皮里，磨礪疼痛。我真真切切，流下眼淚。

    人初靜，看身外一切都是涼涼的味道。夜悠悠，月上樓，花弄影，蟲兒飛。院角小魚塘的水面上一忽兒一串，一忽兒一串地冒著小氣泡。魚兒在水底下偷偷瞧，惶惶嘆：人受傷后的心情啊，有叢傻有叢可憐。

    我的兩眼盯在兩腿之間的地面上，那兒團團白白，映著門中間掉下來的月影。

    很久很久，月影子里除了我的恐懼和凄傷，沒有走來其他。

    我沒有再去碰床上明灝的身體。我想，也許這一個黑夜并沒有盡頭，只會一直一直這么暗瑟凄寂下去。我也可以躺到那個床上去，陪他一起做夢，夢是甜甜蜜蜜的，而且，不會醒。

    我豎起耳朵，要去找尋某種東西，呼吸？訕笑？或者，那個已經(jīng)被我當(dāng)作生活一部分的清朗聲音。

    我想，我是徒勞了。除了門口張德哼著不成調(diào)子的歌，只剩，我心底數(shù)不盡，數(shù)不盡的懊悔。

    讀書時讀到“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不懂不屑不信。一輩子的感情呢，可以一輩子揮霍吧。

    我就是這樣，挑著錯的時候去碰錯的人，明白過來了，對的時機也沒能留守住對的人。

    我牽嘴角，想做得比豬還堅強。沒有去照照鏡子，這時候的我，一定最難看。

    我轉(zhuǎn)頭瞧一眼繡著大朵彩芙蓉的床簾子。

    我呼吸一緊，用手爬過去，蹭得急了，有傷。

    我爬了幾步，頓住，再逼著心地去聽，嘆一聲息，又坐停在那個點兒。

    我說，“以為，是你在同我說話啊……”

    “娘娘?！?br/>
    是有人在同我說話。

    我轉(zhuǎn)過身子，我是在背陰里，她從月光下進來。

    她肩頭濕濕的，沾著夜露，她等在外面某個地方，一定很久很久。

    表情清清楚楚，竊竊的，探探的，為難的，積蓄勇氣的。

    她是打頭炮的人，也許天生膽小緊張。她若干殺人的事，需要別人教。有人若請她干殺人的事，也要犯頭疼。

    “娘娘？”

    她站在我面前，擋住我看夜彎里優(yōu)游著的彩云的目光。很可惡的女人，對不對？

    我一定要找回自己的聲音，對不對？

    因為現(xiàn)在，只剩下我了。

    “徐夫人?！?br/>
    “皇上，出什么事了？”

    “徐夫人怎么知道皇上出事了？”

    “呃？”

    “徐夫人怎么聽到這邊慘叫了？”

    “?。俊?br/>
    “徐夫人，怎么能懂我現(xiàn)在說什么?！?br/>
    “我看的，我看娘娘的嘴巴的……”

    “徐夫人，為什么皇上吃了餅，會有事！”

    “呵呵，娘娘您抬杠來著?！?br/>
    “請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不回答，就不是我和你抬杠，而是你和我抬杠！”

    我盯著她的眼睛，“徐夫人，怎么本宮吃了那個餅，沒事?！?br/>
    我從地上起來，我把腰背挺直，我心里說：現(xiàn)在只剩我，只剩我……

    我，要撐住。

    阿綺，反而退后一步，拿眼睛向門外去找什么。

    靜院里洞洞通通的，沒有什么東西，來幫她。

    她一定害怕我。

    她縮走一步，我逼近一步。我的臉上一定帶笑。我不知道自己何時學(xué)會了宮里人的笑。告訴你，這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就是這種笑，會逼著那人去害怕他自己。

    我已經(jīng)很壞了。先前不敢隨便用這個東西，可以肯定，用過一次，就會失去一部分自己。

    梭羅轉(zhuǎn)著，流光舞著，世界變著。人哪，真的全都一個樣。

    我對她輕輕地，像安撫睡眠般地說，“來，告訴本宮，你們，為什么這么做?！?br/>
    “娘娘?！?br/>
    月光里又進來一個人。

    沙漏里的時間，悄悄流著。傍人旁的夜色，慢慢溜著。

    門口的月色，已經(jīng)變得很淡很淡。

    卻是最勻稱的時刻，將從里面走出來的人影，涂了個滿幅滿幅。

    這個身子，便帶上很柔軟很澈凈很溫色的味道。

    竟讓人覺著他，很美很美。

    我點點頭，“徐大人。”

    徐湖衣淺漾著笑，離我很近了，呼吸可聞。

    還像是那個夏半山坡上小心善羞的小子，還像是那個用心送一盤歪梨給妻子的小子，還像是那個月氣花香里在院墻下靜等我和明灝的小子，還像是那個看到我和明灝翻墻頭，不怪反笑的小子，還像是那個陪我們走在槐樹道上娓娓說故事的小子，還像是那個為我們點全城最貴的陽春面來慶祝生日的小子。

    我以為，我和明灝，和他像朋友。

    我對湖衣嘆口氣，“我以為徐大人是本宮和皇上的朋友。”

    湖衣欠身，優(yōu)雅姿態(tài)，“一直都是。”

    我心口嘴里，一片惶惶。

    湖衣不是宮里人，可他，要比我們所有人，都善于運用“善良”和“微笑”這兩樣武器。

    明灝已經(jīng)相信了他。我，幾乎快相信他。

    湖衣說，“因為小臣一直對娘娘和皇上忠心耿耿，這邊院里一聲大叫，小臣就趕來了?！?br/>
    我說，“叫了一個時辰了，徐夫人前腳才到，徐大人后腳跟來，莫不是先去天河里轉(zhuǎn)了一個澡了？”

    我伸指捻捻湖衣肩頭，微濕著，院里的花香啊，一定很誘人。

    湖衣從容不迫地笑，“娘娘開玩笑了?！?br/>
    我厲聲，“請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不回答，就不是我開你玩笑，而是你開我玩笑！”

    我把眼淚壓回眼眶。

    “你，為什么要殺皇上？”

    湖衣咂嘴，“娘娘受刺激過度了，阿綺，快把娘娘扶開，小臣要處理皇上的尸體?！?br/>
    我張手一攔，擋在明灝的床前，“不允許你們碰他！”

    湖衣皺眉，“娘娘，請下去休息吧。小臣會把皇上的后事辦好，并上報朝廷，早作安計?！?br/>
    我搖頭，再搖頭，兩手堅定地舉著，“從我身上踏過去吧！”

    明灝在睡覺。一定的，只是睡覺。他是帝王哎，只我知道，他睡著時就成了安靜無害的清朗少年，只會受傷，不會傷人。他的心，有很軟很軟的一面。就算他端坐帝位時讓人不可親近，可是他睡著呢，什么缺點、過錯都不要去計較他了。他不會耍弄我這個傻大姐，他不會要玩笑著嘗嘗我口里輪回的味道，他不會咋呼呼地說“來，跟我一起跑跑吧”，他也不會很誠誠地求“累了，就回來吧”。原來，他從此什么都不會了。

    我的眼淚，還是沒能止住。

    我沒啥別的本事，我男人安靜地躺在那兒，我怎么樣也不能讓人隨便去動他。

    我不能。

    湖衣的眼睛，變得很兇。

    “娘娘，小臣得罪了?！?br/>
    他一把捏住我的右手腕，“咔咔咔”，我聽到，自己骨斷的聲音。

    有沒有在清醒時刻聽一聽自己骨頭里的聲音，奉勸不要，那是種聽了會讓人癡醉瘋狂的聲音，一瞬之間，像上天為你打開了門。一定會聽上癮的，然后犯罪，自己一寸一寸捏斷自己所有的骨頭，來換取那短暫的快感。

    阿綺抱住淚流滿面已經(jīng)無力的我。

    湖衣掀開床簾——

    我分分明明，看到床上的身體，一動。

    我是又哭又笑著喊門口張德，“快跑！快去喊黃尚書和崔大人！”

    張德擺擺腳，拍拍手，“啊，啊，啊……”

    我說，“你真要我死啊！”

    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阻止湖衣了。他的眼神越加凜凜，踏上一步，拔出腰間匕首，開鞘，出刀，一氣呵成，利光一閃，刀尖離明灝三寸。

    是湖衣在抽氣吃驚——

    刀尖抵住明灝心口，沒能插進去。

    湖衣轉(zhuǎn)身便走。

    門檻上沒有張德。

    張德擺開架式，站立在房中，斷了湖衣出路。

    房間兩邊的窗戶猛撲開，刷刷刷跳進兩叢侍衛(wèi)，真刀真劍，威赫壯壯。

    阿綺忘了繼續(xù)拿住我，我順勢順路走到明灝旁邊。

    阿綺看著侍衛(wèi)和后進來的黃崔二尚書，張大嘴，“你們，不是被飯菜里的迷藥迷倒了嗎？”

    刑部尚書黃大人作代表，“我們不假裝被迷倒，你們夫婦怎么放心行動！”

    阿綺的馬臉扭曲難堪。

    我看著精神抖擻的張德，張大嘴，“你不是自己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張德倒是很謙虛，“因為不假裝的話，娘娘不會陪著我們演戲。”

    “原來，你也是高手?！?br/>
    “奴才告罪?！?br/>
    我翻白眼，姥姥家的。

    剩下湖衣，沒有張嘴，看著明灝，靜靜地。

    冷冷地。

    “你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

    明灝說，“如果不假裝中毒，你怎么還會朝我刺下剛才的一刀？”

    “你為什么不裝到底，要動那一下？”

    明灝閑淡一笑，“因為，你傷害了我的皇后?！?br/>
    湖衣嘆，“你不是已經(jīng)，很信任我了嗎？”

    明灝搖頭，“一直都不是。皇帝怎么會和任何人，成為朋友？”

    ^56書庫湖衣半垂頭，“我是傻……”

    明灝笑，“不，你不傻。你這一整套計劃，十分聰明?！?br/>
    “把朕的皇后弄出宮，是計劃開始的第一步。”滿室都在等，聽明灝一個人的聲音?！半薜幕屎?，傻姑娘一個，可不是你們真正的目標(biāo)，唯一可利用她的就是——將朕也引出宮。因為，作計劃者是個非常了解朕的人，朕，一定會追著尋到皇后的。這個時間，朝堂上下又熱鬧著重提攻打脂香國。恰恰的，九州各地分別發(fā)生了神秘兇殺案，案件的標(biāo)志，就是有人在案發(fā)現(xiàn)場舞了香魅劍法。其實，香魅也不是劍法，相傳是脂香國的宮廷舞蹈。于是，再笨的人也會把九州兇案歸結(jié)到脂香國的頭上。朕，是一路循著這些滅門血案來到了忻州。忻州忻州，渡水洲頭流，歡喜之城，邊境重地，也是脂香奸細常常出沒的地方。那么，朕的皇后真會被有心機之人帶來這里嗎？半個月前，朕剛踏上忻州地界，驚聞忻州首富錢百萬一家被殺，作案手法就是所謂的“香魅疑案”。那晚，朕和四皇弟，黃崔二尚書，帶了小隊親兵，到了錢家——朕是這么想的，既然拐走玉珠的就是滅門慘案的兇手，那么，兇案發(fā)生的現(xiàn)場一定會有玉珠走過往過的蛛絲馬跡。宮里很聞名的，朕的這個皇后就是個自以為是，自認聰明的老實姑娘。那晚錢宅花園里，風(fēng)吹過朕耳邊發(fā)絲，朕想象著，或許也曾吹過皇后耳邊發(fā)絲。朕的四皇弟呢，恰在那刻，恨恨著朕。朕因勢利導(dǎo)——在暗處捏著四皇弟的手，寫了幾個字。皇后，曉得朕寫了什么嗎？”

    明灝漂亮的眼睛盯著我，我恍然一嘆，“拔，劍，殺，朕。”

    明灝笑著，摸摸我的頭。

    “玦對我舉劍的時候，那個脂香國的反賊，拉著玉珠，跳上房檐。他真真放心，以為朕死定了。他怎么就不回頭確認一下——他在屋頂上奔跑的時候，我和玦，立定身子，在下面將他看個分分明明。

    皇后一定奇怪，朕怎么會在那么短的時間，找來了龍須山。呵，因為是你和那個黑壯漢子帶朕的軍隊去的。

    湖衣一定奇怪，你做的般般完美，朕怎么還是識破你？呵，你可記得，在上龍須山的途中，朕問：脂香國的反賊在山中屯聚多年了吧。徐愛卿還記得自己當(dāng)時怎么回答的？你說：皇上，忻州有脂香國的反賊嗎？不會吧！

    朕的父皇教朕為君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自己總結(jié)經(jīng)驗：疑人是可以不用，用的過程中，卻不能全盤信任。

    徐愛卿，你身為忻州知府，朝堂上下都知道你治政認真，脂香是云渺國的毒瘤，你怎么可能沒有調(diào)查過忻州境內(nèi)的反賊動向？

    徐愛卿，呵呵，要朕怎么放心相信你！”

    我驚詫于明灝的語氣。

    而湖衣，竟?jié)M眼悲哀。

    明灝說，“你也曾費盡心機要我對你放心。你對朕的私自出游睜眼閉眼?！?br/>
    黃尚書怪叫，“皇上原來你……”

    明灝卻不理老頭子，這份景境里，他對湖衣的興趣全部被逼出來了。

    “你領(lǐng)朕逛忻州，吃面條，你給朕和皇后講故事，你支會你的妻子同時也來接近玉珠。你真的很努力，努力表現(xiàn)給朕看這種君臣之外的親密。你甚至，還使用了苦肉計——那碗令你跑一趟鬼門關(guān)的陽春面，面中之毒是你自己下的，或者，面本沒毒，你在之前已經(jīng)服了毒。你借面條來證明你對朕的赤膽忠心，用心良苦！

    一切鋪墊，都只是為了今晚這個餅。照規(guī)矩，朕的所有食用之物，都必須在呈上來給朕之前試過毒，只有一種例外——你看出來了，那就是，若玉珠親手帶給朕的東西，朕會吃的，不疑有它。而自你替朕和玉珠中過一次毒后，玉珠怎么會懷疑你是故意要殺死自己一次，又怎么會拒絕你夫人對她的友誼呢！

    你唯一沒有算著的是，你要把朕當(dāng)蟬吃了，而朕卻恰恰正等著你這塊螳螂肉?！?br/>
    我稍稍走出一步，對明灝，問湖衣，“你到底為什么這么做？”

    明灝責(zé)怪我，“傻丫頭，還不知道嗎，這個東西，是受著宮里某個人的指使?！?br/>
    我喃喃，“宮……”

    明灝理所當(dāng)然，“要不然，皇后是怎么悄無聲息從宮里出來的？”

    我搖搖頭。

    千呼萬喚始出來，天下何人識得君？

    他是誰，誰是他。

    我問湖衣，“你是誰？”

    湖衣笑如夏花，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爾后突然——

    湖衣伸直匕首，對這個方向刺過來。

    明灝也有錯的時候，湖衣這次，明明確確，指向我。

    我已經(jīng)斷了手了，他還要看到我的身體流血。他不只是要我的淚，更要我的命。

    我眼睛一花，明灝的身子，在我前面。

    他一定是仗著穿了鐵甲內(nèi)衣，死不了。

    唉，他是在救我呢……

    湖衣嘴角獰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

    誰會怎樣？明灝會護著我？我怎么也賴活著勝過瀟灑地死？

    湖衣的眼睛，為什么那么悲傷。

    為什么，為什么……

    這天，明灝完全可以讓徐湖衣死。

    紅日初升，方內(nèi)和方外兩個世界，一樣干干凈凈。

    明灝和我仍然坐在徐湖衣家的小院里。我被白布吊著手膀子。張德給我處理的。他真全能。我閨中多事，命途坎坷，碰慣跌慣，小傷實在不可阻擋我。

    石桌子，三張凳。第三張，明灝請阿綺坐。

    阿綺呢，委委頓頓，怯怯懨懨。

    “你怎么放了徐湖衣？”我說明灝。

    “他是小卒，朕要捉將軍。”

    “你不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夫人朕已經(jīng)找回來了。呵呵?！?br/>
    我“呸”在心底。

    “你為何要在我面前裝死，你不知道我……”

    “這個，小德子已經(jīng)解釋過了。”

    “不，我要聽你說。”

    “若朕來說——朕什么人都可能騙，玉珠，朕不騙你。今后，不再騙你?！?br/>
    阿綺看看我，看看明灝，安靜地低下頭。

    明灝對她卻很溫和。明灝對女子，一向柔色叢叢。

    “可以給朕講講你和湖衣的故事嗎？”

    “徐湖衣不是把那個對皇上講過了嗎？”我插嘴。

    明灝卻一直看阿綺。仿佛阿綺嘴里的故事，才重要。

    “小女，唉，小女有罪。當(dāng)夫君告訴小女他的計劃，并知會小女參與行動時，小女就預(yù)感到最后還是重罪難逃的。他，變了呢！多年前，小女桃花潭前浣紗，所救的他，不是這樣的！很善良，很善良，很善良……”阿綺念念徐湖衣的好，怎么也要讓我們相信她。

    我看明灝的眼睛。

    ——朕可能什么人都騙。

    ——為君之道，疑人不用，用了也不能全盤信任。

    明灝暖色溶溶地笑著，等阿綺的下文。

    阿綺是個可憐的女人。

    “我真是個可憐而愚蠢的女人。我嫁給他，很長時間后，某個晚上，他突然對我講起一個故事。他說是我和他落水姻緣之前的故事。他踱馬來到桃花潭前，曾進去過旁邊那個村子，叫……”

    明灝道，“悠閑村?！?br/>
    “夫君說他在村子里的時候——遇上脂香人屠村?！?br/>
    “??！”我驚呼。

    “夫君說，他被脂香人捉住，本來是要死的。然后，那惡魔般的軍人中，走出一個，一個“他”。”

    “哪個他？”明灝和我同時問。

    阿綺卻像沒有聽到。

    “夫君說，“他”像神一樣?！八苯o了夫君一條命，夫君說總要找個機會還命的?！?br/>
    “皇上——”阿綺看著明灝，落語幽冥，“有個人，正不要命地恨著你！”

    明灝身體一緊。

    我罵阿綺，“徐湖衣這樣的人，你為什么還要幫他！他逃了，甚至都不帶你。你真傻?！?br/>
    阿綺幽幽抬頭，看著早晨清新的太陽。

    “因為，我愛他。就算愛他而受傷，就算愛他而送死，我都不在乎。我只記得，他真的給過我一份完完整整的愛，有了這樣的東西，人生便不會蒼白。他回來找我也好，他獨自走天涯也好。我都永不后悔。”

    ——我啊，一直喜歡寫寫隨筆，一天里的亂七八糟都不放過，為什么這么做？呵呵，因為想老來看看自己曾經(jīng)寫過的東西里，能不能發(fā)現(xiàn)到一份完整優(yōu)柔的愛。只要記得有一個人曾經(jīng)給過我這樣的東西，我的心便會一直天真，我的情便會一直美麗，我的回憶便會一直豐富，我的生活便會一直潺潺。

    我自己也曾告訴過別人這樣的話。

    我為什么口口聲聲喊阿綺傻，真的，我才傻。

    我應(yīng)該明白所有擁有這種愿望的女子。只有相同緣分的女人們，才知道彼此。

    忻州知府獲罪外逃，知府夫人幫同謀反將要入獄，徐府家丁一律解散。

    鬧鬧地，另一個院子傳來噪雜聲。

    驚慌的，恐怖的，手足無措的。

    張德過來報告，“萬歲，徐府花園地下，發(fā)現(xiàn)腐尸?！?br/>
    我，明灝，阿綺，一起過去看。

    現(xiàn)場簡單，一個被掘開的坑，坑邊一具人的身體，身體上蓋著哪來踅摸來的一塊大白布。

    黃尚書老臉淌著不簡單的汗，正莫名其妙，咋呼晦氣。

    “怎么發(fā)現(xiàn)的尸體？”

    “回萬歲，這家的小花匠正剪枝嫁接，插花栽種。然后，不知怎的，小花匠的那條狗嗅著挖開的泥洞狂吠起來，花匠見狗拿爪子直扒地，疑惑著就再挖深一點，刨著刨著就出來這玩意兒……”

    “什么身份？”

    “不曉得?！?br/>
    “刑部尚書仵作出身，可曾驗過尸體？”

    “臣驗過，死者已死了超過半月以上?！?br/>
    黃尚書不小心踢著尸體，那蓋布兒被一帶，露出了尸體的光腳丫子。

    有人喉里發(fā)出“吱吱吱”的奇怪聲音。

    我們看到阿綺，她眼珠兒瞪著，不可思議，不可相信，不可承受。

    “湖，衣……”

    “阿綺你說什么？”

    “湖衣，是湖衣！他當(dāng)年落水受傷過，右腳踝骨是突出的。這是湖衣的腳，這是湖衣！”

    “哪可能！徐湖衣剛剛從我們面前逃走的！萬歲爺故意放走的！我們每個人每只眼睛都看到的！”

    “他這半個月來，沒有與我同房……”阿綺瘋了。

    阿綺蹲到那具腐爛發(fā)臭的身體旁邊，涼著手指涼著眼淚涼著心。徐湖衣那次中毒歸來時，阿綺是歇斯底里的?，F(xiàn)刻，她完全沒有。她拉開尸體臉上的布，暴露出來，糟爛的血肉，哪有五官，半張臉都看不出。她卻沒有嫌膩，摸摸那個身體，慢慢兒淌淌兒，掉下來的眼淚很干凈很美麗。

    “你怎么躺在這兒了呢？夫君……湖衣，那次你掉下桃花潭的時候，也沒有這么孤單。孤孤單單，從此只剩下我了……”

    ——從此，只剩下我了。

    女人們，千萬別把自己撂到說這樣話的地步。

    明灝怔怔的，“徐湖衣，原來已經(jīng)死在了這里？”

    等等，等等。

    我轉(zhuǎn)頭看小水塘面上映出的我的臉。與那僵滯呆呆的死人眼，很沒有區(qū)別。

    那么——

    這半個月來，與我們相處的，是誰……

    ——八月初一，半遮面，記“天下誰人識得君”？

    （章頭詞引自顧瓊《訴衷情》。）

    ——永夜拋人何處去？絕來音。香閣掩,眉斂月將沉,爭忍不相尋？怨孤衾。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風(fēng)不定,推著院里地上的細沙塵慢慢走。薄薄地排成一小列，步子踏過房門檻，繞過門檻兒上坐，瘋顛兒搖晃的張德，直接綿延到我腳邊。先試探著碰碰我的腳底，看我也活得差不多了,正癱坐無主。于是，小沙子一寸一移，被風(fēng)的手抄弄著，從我橫放在地上的腿往上爬。風(fēng)兒突然一猛，沙子被一掀，嵌到我的眼皮里，磨礪疼痛。我真真切切，流下眼淚。

    人初靜，看身外一切都是涼涼的味道。夜悠悠，月上樓，花弄影，蟲兒飛。院角小魚塘的水面上一忽兒一串，一忽兒一串地冒著小氣泡。魚兒在水底下偷偷瞧，惶惶嘆：人受傷后的心情啊，有叢傻有叢可憐。

    我的兩眼盯在兩腿之間的地面上，那兒團團白白，映著門中間掉下來的月影。

    很久很久，月影子里除了我的恐懼和凄傷，沒有走來其他。

    我沒有再去碰床上明灝的身體。我想，也許這一個黑夜并沒有盡頭，只會一直一直這么暗瑟凄寂下去。我也可以躺到那個床上去，陪他一起做夢，夢是甜甜蜜蜜的，而且，不會醒。

    我豎起耳朵，要去找尋某種東西，呼吸？訕笑？或者，那個已經(jīng)被我當(dāng)作生活一部分的清朗聲音。

    我想，我是徒勞了。除了門口張德哼著不成調(diào)子的歌，只剩，我心底數(shù)不盡，數(shù)不盡的懊悔。

    讀書時讀到“來如春夢幾多時，去似朝云無覓處”，不懂不屑不信。一輩子的感情呢，可以一輩子揮霍吧。

    我就是這樣，挑著錯的時候去碰錯的人，明白過來了，對的時機也沒能留守住對的人。

    我牽嘴角，想做得比豬還堅強。沒有去照照鏡子，這時候的我，一定最難看。

    我轉(zhuǎn)頭瞧一眼繡著大朵彩芙蓉的床簾子。

    我呼吸一緊，用手爬過去，蹭得急了，有傷。

    我爬了幾步，頓住，再逼著心地去聽，嘆一聲息，又坐停在那個點兒。

    我說，“以為，是你在同我說話啊……”

    “娘娘?！?br/>
    是有人在同我說話。

    我轉(zhuǎn)過身子，我是在背陰里，她從月光下進來。

    她肩頭濕濕的，沾著夜露，她等在外面某個地方，一定很久很久。

    表情清清楚楚，竊竊的，探探的，為難的，積蓄勇氣的。

    她是打頭炮的人，也許天生膽小緊張。她若干殺人的事，需要別人教。有人若請她干殺人的事，也要犯頭疼。

    “娘娘？”

    她站在我面前，擋住我看夜彎里優(yōu)游著的彩云的目光。很可惡的女人，對不對？

    我一定要找回自己的聲音，對不對？

    因為現(xiàn)在，只剩下我了。

    “徐夫人。”

    “皇上，出什么事了？”

    “徐夫人怎么知道皇上出事了？”

    “呃？”

    “徐夫人怎么聽到這邊慘叫了？”

    “啊？”

    “徐夫人，怎么能懂我現(xiàn)在說什么?！?br/>
    “我看的，我看娘娘的嘴巴的……”

    “徐夫人，為什么皇上吃了餅，會有事！”

    “呵呵，娘娘您抬杠來著。”

    “請你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不回答，就不是我和你抬杠，而是你和我抬杠！”

    我盯著她的眼睛，“徐夫人，怎么本宮吃了那個餅，沒事?！?br/>
    我從地上起來，我把腰背挺直，我心里說：現(xiàn)在只剩我，只剩我……

    我，要撐住。

    阿綺，反而退后一步，拿眼睛向門外去找什么。

    靜院里洞洞通通的，沒有什么東西，來幫她。

    她一定害怕我。

    她縮走一步，我逼近一步。我的臉上一定帶笑。我不知道自己何時學(xué)會了宮里人的笑。告訴你，這世界上，最厲害的武器，就是這種笑，會逼著那人去害怕他自己。

    我已經(jīng)很壞了。先前不敢隨便用這個東西，可以肯定，用過一次，就會失去一部分自己。

    梭羅轉(zhuǎn)著，流光舞著，世界變著。人哪，真的全都一個樣。

    我對她輕輕地，像安撫睡眠般地說，“來，告訴本宮，你們，為什么這么做?！?br/>
    “娘娘?！?br/>
    月光里又進來一個人。

    沙漏里的時間，悄悄流著。傍人旁的夜色，慢慢溜著。

    門口的月色，已經(jīng)變得很淡很淡。

    卻是最勻稱的時刻，將從里面走出來的人影，涂了個滿幅滿幅。

    這個身子，便帶上很柔軟很澈凈很溫色的味道。

    竟讓人覺著他，很美很美。

    我點點頭，“徐大人?！?br/>
    徐湖衣淺漾著笑，離我很近了，呼吸可聞。

    還像是那個夏半山坡上小心善羞的小子，還像是那個用心送一盤歪梨給妻子的小子，還像是那個月氣花香里在院墻下靜等我和明灝的小子，還像是那個看到我和明灝翻墻頭，不怪反笑的小子，還像是那個陪我們走在槐樹道上娓娓說故事的小子，還像是那個為我們點全城最貴的陽春面來慶祝生日的小子。

    我以為，我和明灝，和他像朋友。

    我對湖衣嘆口氣，“我以為徐大人是本宮和皇上的朋友?！?br/>
    湖衣欠身，優(yōu)雅姿態(tài)，“一直都是?！?br/>
    我心口嘴里，一片惶惶。

    湖衣不是宮里人，可他，要比我們所有人，都善于運用“善良”和“微笑”這兩樣武器。

    明灝已經(jīng)相信了他。我，幾乎快相信他。

    湖衣說，“因為小臣一直對娘娘和皇上忠心耿耿，這邊院里一聲大叫，小臣就趕來了?！?br/>
    我說，“叫了一個時辰了，徐夫人前腳才到，徐大人后腳跟來，莫不是先去天河里轉(zhuǎn)了一個澡了？”

    我伸指捻捻湖衣肩頭，微濕著，院里的花香啊，一定很誘人。

    湖衣從容不迫地笑，“娘娘開玩笑了?！?br/>
    我厲聲，“請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如果你不回答，就不是我開你玩笑，而是你開我玩笑！”

    我把眼淚壓回眼眶。

    “你，為什么要殺皇上？”

    湖衣咂嘴，“娘娘受刺激過度了，阿綺，快把娘娘扶開，小臣要處理皇上的尸體?！?br/>
    我張手一攔，擋在明灝的床前，“不允許你們碰他！”

    湖衣皺眉，“娘娘，請下去休息吧。小臣會把皇上的后事辦好，并上報朝廷，早作安計?！?br/>
    我搖頭，再搖頭，兩手堅定地舉著，“從我身上踏過去吧！”

    明灝在睡覺。一定的，只是睡覺。他是帝王哎，只我知道，他睡著時就成了安靜無害的清朗少年，只會受傷，不會傷人。他的心，有很軟很軟的一面。就算他端坐帝位時讓人不可親近，可是他睡著呢，什么缺點、過錯都不要去計較他了。他不會耍弄我這個傻大姐，他不會要玩笑著嘗嘗我口里輪回的味道，他不會咋呼呼地說“來，跟我一起跑跑吧”，他也不會很誠誠地求“累了，就回來吧”。原來，他從此什么都不會了。

    我的眼淚，還是沒能止住。

    我沒啥別的本事，我男人安靜地躺在那兒，我怎么樣也不能讓人隨便去動他。

    我不能。

    湖衣的眼睛，變得很兇。

    “娘娘，小臣得罪了。”

    他一把捏住我的右手腕，“咔咔咔”，我聽到，自己骨斷的聲音。

    有沒有在清醒時刻聽一聽自己骨頭里的聲音，奉勸不要，那是種聽了會讓人癡醉瘋狂的聲音，一瞬之間，像上天為你打開了門。一定會聽上癮的，然后犯罪，自己一寸一寸捏斷自己所有的骨頭，來換取那短暫的快感。

    阿綺抱住淚流滿面已經(jīng)無力的我。

    湖衣掀開床簾——

    我分分明明，看到床上的身體，一動。

    我是又哭又笑著喊門口張德，“快跑！快去喊黃尚書和崔大人！”

    張德擺擺腳，拍拍手，“啊，啊，啊……”

    我說，“你真要我死啊！”

    我已經(jīng)沒有辦法阻止湖衣了。他的眼神越加凜凜，踏上一步，拔出腰間匕首，開鞘，出刀，一氣呵成，利光一閃，刀尖離明灝三寸。

    是湖衣在抽氣吃驚——

    刀尖抵住明灝心口，沒能插進去。

    湖衣轉(zhuǎn)身便走。

    門檻上沒有張德。

    張德擺開架式，站立在房中，斷了湖衣出路。

    房間兩邊的窗戶猛撲開，刷刷刷跳進兩叢侍衛(wèi)，真刀真劍，威赫壯壯。

    阿綺忘了繼續(xù)拿住我，我順勢順路走到明灝旁邊。

    阿綺看著侍衛(wèi)和后進來的黃崔二尚書，張大嘴，“你們，不是被飯菜里的迷藥迷倒了嗎？”

    刑部尚書黃大人作代表，“我們不假裝被迷倒，你們夫婦怎么放心行動！”

    阿綺的馬臉扭曲難堪。

    我看著精神抖擻的張德，張大嘴，“你不是自己咬破了自己的舌頭？”

    張德倒是很謙虛，“因為不假裝的話，娘娘不會陪著我們演戲。”

    “原來，你也是高手。”

    “奴才告罪?！?br/>
    我翻白眼，姥姥家的。

    剩下湖衣，沒有張嘴，看著明灝，靜靜地。

    冷冷地。

    “你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

    明灝說，“如果不假裝中毒，你怎么還會朝我刺下剛才的一刀？”

    “你為什么不裝到底，要動那一下？”

    明灝閑淡一笑，“因為，你傷害了我的皇后。”

    湖衣嘆，“你不是已經(jīng)，很信任我了嗎？”

    明灝搖頭，“一直都不是。皇帝怎么會和任何人，成為朋友？”

    ^56書庫湖衣半垂頭，“我是傻……”

    明灝笑，“不，你不傻。你這一整套計劃，十分聰明?！?br/>
    “把朕的皇后弄出宮，是計劃開始的第一步?！睗M室都在等，聽明灝一個人的聲音?！半薜幕屎?，傻姑娘一個，可不是你們真正的目標(biāo)，唯一可利用她的就是——將朕也引出宮。因為，作計劃者是個非常了解朕的人，朕，一定會追著尋到皇后的。這個時間，朝堂上下又熱鬧著重提攻打脂香國。恰恰的，九州各地分別發(fā)生了神秘兇殺案，案件的標(biāo)志，就是有人在案發(fā)現(xiàn)場舞了香魅劍法。其實，香魅也不是劍法，相傳是脂香國的宮廷舞蹈。于是，再笨的人也會把九州兇案歸結(jié)到脂香國的頭上。朕，是一路循著這些滅門血案來到了忻州。忻州忻州，渡水洲頭流，歡喜之城，邊境重地，也是脂香奸細常常出沒的地方。那么，朕的皇后真會被有心機之人帶來這里嗎？半個月前，朕剛踏上忻州地界，驚聞忻州首富錢百萬一家被殺，作案手法就是所謂的“香魅疑案”。那晚，朕和四皇弟，黃崔二尚書，帶了小隊親兵，到了錢家——朕是這么想的，既然拐走玉珠的就是滅門慘案的兇手，那么，兇案發(fā)生的現(xiàn)場一定會有玉珠走過往過的蛛絲馬跡。宮里很聞名的，朕的這個皇后就是個自以為是，自認聰明的老實姑娘。那晚錢宅花園里，風(fēng)吹過朕耳邊發(fā)絲，朕想象著，或許也曾吹過皇后耳邊發(fā)絲。朕的四皇弟呢，恰在那刻，恨恨著朕。朕因勢利導(dǎo)——在暗處捏著四皇弟的手，寫了幾個字?；屎?，曉得朕寫了什么嗎？”

    明灝漂亮的眼睛盯著我，我恍然一嘆，“拔，劍，殺，朕?！?br/>
    明灝笑著，摸摸我的頭。

    “玦對我舉劍的時候，那個脂香國的反賊，拉著玉珠，跳上房檐。他真真放心，以為朕死定了。他怎么就不回頭確認一下——他在屋頂上奔跑的時候，我和玦，立定身子，在下面將他看個分分明明。

    皇后一定奇怪，朕怎么會在那么短的時間，找來了龍須山。呵，因為是你和那個黑壯漢子帶朕的軍隊去的。

    湖衣一定奇怪，你做的般般完美，朕怎么還是識破你？呵，你可記得，在上龍須山的途中，朕問：脂香國的反賊在山中屯聚多年了吧。徐愛卿還記得自己當(dāng)時怎么回答的？你說：皇上，忻州有脂香國的反賊嗎？不會吧！

    朕的父皇教朕為君之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朕自己總結(jié)經(jīng)驗：疑人是可以不用，用的過程中，卻不能全盤信任。

    徐愛卿，你身為忻州知府，朝堂上下都知道你治政認真，脂香是云渺國的毒瘤，你怎么可能沒有調(diào)查過忻州境內(nèi)的反賊動向？

    徐愛卿，呵呵，要朕怎么放心相信你！”

    我驚詫于明灝的語氣。

    而湖衣，竟?jié)M眼悲哀。

    明灝說，“你也曾費盡心機要我對你放心。你對朕的私自出游睜眼閉眼?！?br/>
    黃尚書怪叫，“皇上原來你……”

    明灝卻不理老頭子，這份景境里，他對湖衣的興趣全部被逼出來了。

    “你領(lǐng)朕逛忻州，吃面條，你給朕和皇后講故事，你支會你的妻子同時也來接近玉珠。你真的很努力，努力表現(xiàn)給朕看這種君臣之外的親密。你甚至，還使用了苦肉計——那碗令你跑一趟鬼門關(guān)的陽春面，面中之毒是你自己下的，或者，面本沒毒，你在之前已經(jīng)服了毒。你借面條來證明你對朕的赤膽忠心，用心良苦！

    一切鋪墊，都只是為了今晚這個餅。照規(guī)矩，朕的所有食用之物，都必須在呈上來給朕之前試過毒，只有一種例外——你看出來了，那就是，若玉珠親手帶給朕的東西，朕會吃的，不疑有它。而自你替朕和玉珠中過一次毒后，玉珠怎么會懷疑你是故意要殺死自己一次，又怎么會拒絕你夫人對她的友誼呢！

    你唯一沒有算著的是，你要把朕當(dāng)蟬吃了，而朕卻恰恰正等著你這塊螳螂肉。”

    我稍稍走出一步，對明灝，問湖衣，“你到底為什么這么做？”

    明灝責(zé)怪我，“傻丫頭，還不知道嗎，這個東西，是受著宮里某個人的指使?！?br/>
    我喃喃，“宮……”

    明灝理所當(dāng)然，“要不然，皇后是怎么悄無聲息從宮里出來的？”

    我搖搖頭。

    千呼萬喚始出來，天下何人識得君？

    他是誰，誰是他。

    我問湖衣，“你是誰？”

    湖衣笑如夏花，所有人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爾后突然——

    湖衣伸直匕首，對這個方向刺過來。

    明灝也有錯的時候，湖衣這次，明明確確，指向我。

    我已經(jīng)斷了手了，他還要看到我的身體流血。他不只是要我的淚，更要我的命。

    我眼睛一花，明灝的身子，在我前面。

    他一定是仗著穿了鐵甲內(nèi)衣，死不了。

    唉，他是在救我呢……

    湖衣嘴角獰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

    誰會怎樣？明灝會護著我？我怎么也賴活著勝過瀟灑地死？

    湖衣的眼睛，為什么那么悲傷。

    為什么，為什么……

    這天，明灝完全可以讓徐湖衣死。

    紅日初升，方內(nèi)和方外兩個世界，一樣干干凈凈。

    明灝和我仍然坐在徐湖衣家的小院里。我被白布吊著手膀子。張德給我處理的。他真全能。我閨中多事，命途坎坷，碰慣跌慣，小傷實在不可阻擋我。

    石桌子，三張凳。第三張，明灝請阿綺坐。

    阿綺呢，委委頓頓，怯怯懨懨。

    “你怎么放了徐湖衣？”我說明灝。

    “他是小卒，朕要捉將軍。”

    “你不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夫人朕已經(jīng)找回來了。呵呵?！?br/>
    我“呸”在心底。

    “你為何要在我面前裝死，你不知道我……”

    “這個，小德子已經(jīng)解釋過了。”

    “不，我要聽你說?！?br/>
    “若朕來說——朕什么人都可能騙，玉珠，朕不騙你。今后，不再騙你?！?br/>
    阿綺看看我，看看明灝，安靜地低下頭。

    明灝對她卻很溫和。明灝對女子，一向柔色叢叢。

    “可以給朕講講你和湖衣的故事嗎？”

    “徐湖衣不是把那個對皇上講過了嗎？”我插嘴。

    明灝卻一直看阿綺。仿佛阿綺嘴里的故事，才重要。

    “小女，唉，小女有罪。當(dāng)夫君告訴小女他的計劃，并知會小女參與行動時，小女就預(yù)感到最后還是重罪難逃的。他，變了呢！多年前，小女桃花潭前浣紗，所救的他，不是這樣的！很善良，很善良，很善良……”阿綺念念徐湖衣的好，怎么也要讓我們相信她。

    我看明灝的眼睛。

    ——朕可能什么人都騙。

    ——為君之道，疑人不用，用了也不能全盤信任。

    明灝暖色溶溶地笑著，等阿綺的下文。

    阿綺是個可憐的女人。

    “我真是個可憐而愚蠢的女人。我嫁給他，很長時間后，某個晚上，他突然對我講起一個故事。他說是我和他落水姻緣之前的故事。他踱馬來到桃花潭前，曾進去過旁邊那個村子，叫……”

    明灝道，“悠閑村?！?br/>
    “夫君說他在村子里的時候——遇上脂香人屠村?！?br/>
    “??！”我驚呼。

    “夫君說，他被脂香人捉住，本來是要死的。然后，那惡魔般的軍人中，走出一個，一個“他”?！?br/>
    “哪個他？”明灝和我同時問。

    阿綺卻像沒有聽到。

    “夫君說，“他”像神一樣?！八苯o了夫君一條命，夫君說總要找個機會還命的?！?br/>
    “皇上——”阿綺看著明灝，落語幽冥，“有個人，正不要命地恨著你！”

    明灝身體一緊。

    我罵阿綺，“徐湖衣這樣的人，你為什么還要幫他！他逃了，甚至都不帶你。你真傻?！?br/>
    阿綺幽幽抬頭，看著早晨清新的太陽。

    “因為，我愛他。就算愛他而受傷，就算愛他而送死，我都不在乎。我只記得，他真的給過我一份完完整整的愛，有了這樣的東西，人生便不會蒼白。他回來找我也好，他獨自走天涯也好。我都永不后悔?！?br/>
    ——我啊，一直喜歡寫寫隨筆，一天里的亂七八糟都不放過，為什么這么做？呵呵，因為想老來看看自己曾經(jīng)寫過的東西里，能不能發(fā)現(xiàn)到一份完整優(yōu)柔的愛。只要記得有一個人曾經(jīng)給過我這樣的東西，我的心便會一直天真，我的情便會一直美麗，我的回憶便會一直豐富，我的生活便會一直潺潺。

    我自己也曾告訴過別人這樣的話。

    我為什么口口聲聲喊阿綺傻，真的，我才傻。

    我應(yīng)該明白所有擁有這種愿望的女子。只有相同緣分的女人們，才知道彼此。

    忻州知府獲罪外逃，知府夫人幫同謀反將要入獄，徐府家丁一律解散。

    鬧鬧地，另一個院子傳來噪雜聲。

    驚慌的，恐怖的，手足無措的。

    張德過來報告，“萬歲，徐府花園地下，發(fā)現(xiàn)腐尸?！?br/>
    我，明灝，阿綺，一起過去看。

    現(xiàn)場簡單，一個被掘開的坑，坑邊一具人的身體，身體上蓋著哪來踅摸來的一塊大白布。

    黃尚書老臉淌著不簡單的汗，正莫名其妙，咋呼晦氣。

    “怎么發(fā)現(xiàn)的尸體？”

    “回萬歲，這家的小花匠正剪枝嫁接，插花栽種。然后，不知怎的，小花匠的那條狗嗅著挖開的泥洞狂吠起來，花匠見狗拿爪子直扒地，疑惑著就再挖深一點，刨著刨著就出來這玩意兒……”

    “什么身份？”

    “不曉得?！?br/>
    “刑部尚書仵作出身，可曾驗過尸體？”

    “臣驗過，死者已死了超過半月以上?！?br/>
    黃尚書不小心踢著尸體，那蓋布兒被一帶，露出了尸體的光腳丫子。

    有人喉里發(fā)出“吱吱吱”的奇怪聲音。

    我們看到阿綺，她眼珠兒瞪著，不可思議，不可相信，不可承受。

    “湖，衣……”

    “阿綺你說什么？”

    “湖衣，是湖衣！他當(dāng)年落水受傷過，右腳踝骨是突出的。這是湖衣的腳，這是湖衣！”

    “哪可能！徐湖衣剛剛從我們面前逃走的！萬歲爺故意放走的！我們每個人每只眼睛都看到的！”

    “他這半個月來，沒有與我同房……”阿綺瘋了。

    阿綺蹲到那具腐爛發(fā)臭的身體旁邊，涼著手指涼著眼淚涼著心。徐湖衣那次中毒歸來時，阿綺是歇斯底里的。現(xiàn)刻，她完全沒有。她拉開尸體臉上的布，暴露出來，糟爛的血肉，哪有五官，半張臉都看不出。她卻沒有嫌膩，摸摸那個身體，慢慢兒淌淌兒，掉下來的眼淚很干凈很美麗。

    “你怎么躺在這兒了呢？夫君……湖衣，那次你掉下桃花潭的時候，也沒有這么孤單。孤孤單單，從此只剩下我了……”

    ——從此，只剩下我了。

    女人們，千萬別把自己撂到說這樣話的地步。

    明灝怔怔的，“徐湖衣，原來已經(jīng)死在了這里？”

    等等，等等。

    我轉(zhuǎn)頭看小水塘面上映出的我的臉。與那僵滯呆呆的死人眼，很沒有區(qū)別。

    那么——

    這半個月來，與我們相處的，是誰……

    ——八月初一，半遮面，記“天下誰人識得君”？

    （章頭詞引自顧瓊《訴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