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枝樹的葉子煎成的水,是礦泉水一樣的透明顏色。
馬荊棘握著那只裝水的樂扣杯子,呆呆的發(fā)愣。她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她要怎么把蔡老師帶到小花園,然后勸她用那只杯子里的水洗眼睛?
更可惡的是,白初一不答應幫她。他覺得這件事本不該他管,現在被迫插手實屬無奈,為了此事不得不找鳳鳴幫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再要他做什么簡直比登天還難。
一直到放學,她都沒想到好辦法,午后刮起了風,漸漸下起了雨,陰沉沉的天空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最后,她只好直接闖進了辦公室,趁著四下無人,氣壯山河的說道:“蔡老師,我想找你談談?!?br/>
蔡賢君嚇了一跳:“馬荊棘同學,你有什么事嗎?”
“事實上,的確有……也可以說沒有,不過我覺得還是有……”她的眼睛四處亂轉,最后指了指外面密密的雨簾,“蔡老師,這里不方便,我們出去說好嗎?”
蔡賢君老師收拾完包包跟她一起走出教員辦公室。兩個人只有一把傘,馬荊棘比她高了半個頭,又是后輩,當仁不讓的擔當起撐傘的任務。
“馬荊棘同學,老師等一下還有約,如果事情不是很要緊的話,明天說可不可以?”聽學生有一句沒一句的胡扯,沒一句說到重點上,蔡賢君老師終于不能再繼續(xù)保持為人師表的耐心了。不是她不體恤學生,而是今天——今天是她二十五的生日,未婚夫說好了接她去吃晚飯,此刻恐怕已經在校門口等了半個小時了。
“有約?”馬荊棘一愣,想起校內傳聞,“蔡老師,聽說你要結婚了?”
蔡賢君的臉一紅,點了點頭“嗯”了一聲,笑道:“準備等你們畢業(yè)了再辦的。你們如果考得好,我就請你們吃糖?!?br/>
……十年生死兩茫茫。他在等,而她不知道。她過的如此幸福,他也等的如此幸福,真的要相見嗎?
真的要相見嗎?
她突然楞住了。
“馬荊棘,如果你沒什么重要的事情,老師真的要走了?!辈藤t君又看了一次手表,朝她調皮的眨了眨眼睛,“剛才的話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不可以說給別人聽喔?!?br/>
馬荊棘一急,沖口而出:“蔡老師,其實我想問你是不是有個同學叫做孫磊?”
蔡賢君怔了怔,原本帶笑的眼神漸漸的暗下來。
“你認識他?”
“那個……他是朋友的叔叔的侄子的同學……總之有一點點認識?!彼е齑?,偷偷看蔡賢君蒼白的臉色,小心翼翼的問,“蔡老師,他當年……是怎么死的?”
蔡賢君猶豫了幾秒鐘,還是說了:“那一年高考他考砸了,一時想不開,就在學校里……”她抬起頭看著五層的教學北樓,吸了好幾口氣才忍住眼中的濕潤,回頭笑了笑,“哎呀嚇到你了吧?不好意思。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好久,想必他現在早就轉世投胎了。他是個很溫柔的人,現在也一定很幸福……哎,我真是的,這么迷信。”
“蔡老師……”
蔡賢君又嘆了口氣:“其實……這只是我的希望,人死了什么都沒了,怎么會有幸福呢?說實話,我到現在還是覺得他對自己很不負責任,很自私。就這么死了,丟下一群人傷心難過怎么辦?你沒看到啊,當年他的爸爸媽媽在學校里哭得都暈過去了。失敗一次沒什么了不起,一輩子不成功的事多著呢,人不是獨自活著的呀——”
她驟然???,看了一眼十分懵懂的小姑娘,又笑了,盡管眼神依舊惘然。
“馬荊棘,這也是老師要對你們說的話,你明白嗎?”
“明……明白了?!?br/>
其實她不大明白。但她想清楚了一點,那就是蔡老師是大人了,老師說的話是對的。時間并沒有停留在那一年,蔡賢君長大了,但孫磊留了下來。所以他們還是不要相見了。
她把傘留給了蔡老師,獨自蹲在屋檐下,看著門口一個高個子笑容燦爛的男子接過她手中的傘,將她擁進懷里慢慢的離去——那個人和孫磊是完全不同的類型。
她嘆了口氣,從書包里掏出那只樂扣的杯子,打開杯蓋,把半杯辛辛苦苦熬出來的無枝樹葉汁水倒進了路邊的草地里。
沒有了蔡老師,孫磊要怎么消除執(zhí)念往生呢?她在做決定之前根本沒想到這些,但是——不管了,到時候總會有辦法的。
一把傘伸過來,擋在她的頭頂。
她一愣:“白初一,你沒走?”
他沒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問:“為什么要倒掉?”
她老實回答:“我覺得他們還是不見面比較好?!?br/>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說道:“這么難得的無枝樹葉就被你浪費了,你不要可以送給鳳鳴,用不著倒掉。”
敢情是替他相好的來討東西的,怪不得沒走呢。馬荊棘嘿嘿一笑,不和他計較:“我還有點事,你先走吧——”
話沒說完,他的臉色突然變了,把傘朝她手里一塞,朝著校門口的方向跑了過去。馬荊棘不明所以,只好跟著他跑,剛出校門,就看到不遠處正打算過馬路的蔡老師和她的未婚夫,以及他們背后的——孫磊。
不對,那不是孫磊,那只是一個渾身散發(fā)著黑氣的怨靈!
沒有好看的笑容,沒有溫柔的眼神,馬荊棘看到的是一張沒有形質的臉,猙獰而扭曲。
他的手正慢慢伸向背對著的兩個人,近處一輛公交車正趕著最后幾秒鐘綠燈呼嘯著沖過來……
“不要啊!”
馬荊棘失聲尖叫,卻被白初一拎住衣領像丟垃圾一樣丟回去:“在學校里待著不要出來!”
她踉蹌了好幾步才站定,抬起頭正看到白初一伸出右手,她以為他又要從異世界取出那支拉風的鐮刀,但他只是翻過手腕結了一個風印——這和前兩天的水印不同,街道上立刻刮起一陣極為凌厲的狂風,雖然只是一瞬間,卻讓孫磊的身形晃了晃,分神之際,公交車已經開了過去,通行燈轉成了綠色。
她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但事情并沒有結束,渾身升騰著黑氣的怨靈轉過頭緊緊的盯著白初一,陰森森的問:“你是什么人?魂術師?”
“不是。但我可以讓魂術師來收你。”
“多管閑事!”怨靈桀桀怪笑,足不點地的飛了過來,渾身黑氣濃郁的幾乎連本來面目都看不清楚。
白初一連退了幾步站到校門的陰影中,從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ipod,對著孫磊按下了播放鍵。
沒有耳機,馬荊棘什么也聽不到,但孫磊卻好像聽到了,一張原本就有些扭曲的臉更加失了形狀,周身的黑氣時強時弱,看得出十分不穩(wěn)定。
他低吼起來:“這是什么東西?”
白初一還是那般淡淡的語氣:“魂術師的鎮(zhèn)魂咒?!?br/>
“你去死!”
他撲過來,身形卻在一瞬間渙散不成形,扯成了絲絲縷縷的黑氣,隨風輕逝。
馬荊棘只看到那雙眼睛,透過一層層怨毒陰鷙的黑霧,她看到了一種叫做“傷痛”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