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兒這時對這個傳聞還一無所知，正在房里哼著小曲兒繡花。容沫兒心事重重地回來，看到蓮兒天真的圓圓的臉蛋，心里很不是滋味兒。

    告訴別人壞消息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何況那個別人是容沫兒朝夕相處的好姐妹。

    容沫兒緩慢地邁著大步，一步一停地走到蓮兒身邊，看著她手中鮮艷欲滴的花兒，仿佛遇見了它們即將凋零的結(jié)局。

    容沫兒握住了蓮兒繡花的手，道：“蓮兒，有件事兒要跟你說?！?br/>
    蓮兒看容沫兒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好像預(yù)感了有什么不妙，膽怯地說：“什么事兒啊，你......看起來好嚴(yán)肅?！?br/>
    容沫兒捏了捏蓮兒的手，對方淡黃色的雀斑在燭光的映照下就像是天生的腮紅，像個洋娃娃一樣恬靜爛漫。

    “陳公公，他，他看上你了?！比菽瓋壕従彽莱?，不忍直視蓮兒的眼睛。

    蓮兒先是一怔，對這個消息全然沒有準(zhǔn)備。她看到容沫兒的愁容，確認(rèn)了自己沒有聽錯，一時間舌頭就像是被封印了一樣，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看到蓮兒呆若木雞的樣子，容沫兒更加心痛，她已經(jīng)失去了綠蕊這個朋友，不想看到蓮兒也向火坑里跳，便安慰她道：“蓮兒你別著急，這只是包公公打聽到的傳聞，說不定還有回旋的余地呢。”

    聽到包公公的名字，蓮兒呆滯的瞳孔抖動了一下，卻并沒有燃起希望的火苗。

    “包公公......既然是他打聽到的，定然是真消息?！鄙弮鹤员谧约旱拿\(yùn)，嘆息道：“陳公公......他怎么就，就看上我了呢？”

    是啊，不過打了幾個照面，不過縫了幾件衣服，陳公公為何在千千萬萬的奴才中就相中了蓮兒呢？

    或許是看上她的刺繡手藝，看上她順從溫柔的脾性，看上她任勞任怨的態(tài)度，看上她心無城府的單純，又或者僅僅是看上她那圓圓的可愛臉蛋。

    被人喜歡，有時候也是一種厄運(yùn)。

    容沫兒看到蓮兒心如死灰般的神情，道：“強(qiáng)扭的瓜不甜，你若是不愿意，陳公公說不定也不會強(qiáng)求。”

    蓮兒平靜而悲涼地道：“你何時見到陳公公改變過心意？我，我哪里敢說個不字？”

    陳公公是什么人？宮里奴才當(dāng)中的老大，是從兩代人腥風(fēng)血雨的廝殺中走出來且位居高位的人。他背地里殺了多少人，使了多少陰招，害了多少命已經(jīng)不計其數(shù)，而他蒼老的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像是殺過人之后留下的刀痕，縱橫交錯且觸目驚心。

    蓮兒又是什么人？鐘粹宮里一個微不足道的宮女，今天若是死了，明天就會被人遺忘。沒有人畏懼她，除了容沫兒和包公公也不會有人緬懷她。

    這樣卑微的人哪里敢說一個“不”字？

    拒絕陳公公，就是不識好歹，就是在六宮之中駁了他的面子，就是讓陳公公有了別人茶余飯后嘲笑他的談資。

    拒絕陳公公，就是自討苦吃，不想活了。

    蓮兒除了哀嘆，除了認(rèn)命，再別無選擇。

    她冷笑道：“其實(shí)嫁給陳公公也沒什么不好的啊，以后不用燒水，不用劈柴，不用起早貪黑，不用看人眼色，只要靜靜地呆在家里服侍他一個人就好了。而且，等到他告老還鄉(xiāng)，我還能跟他一起出宮，他攢的銀子怕是夠我一輩子用了?！鄙弮河挠牡溃永锟床怀鰜硭龑ξ磥怼懊篮谩鄙畹南蛲?，只看到了無盡的惆悵與空洞。

    容沫兒知道蓮兒說的根本就不是真心話，只不過是麻痹自己的安慰劑罷了。

    這要是放到現(xiàn)代，陳公公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戀童癖?？墒窃谶@個時代，女子就像是可供人選擇的商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沒有人會問蓮兒愿不愿意，也不會有人會在意她是否愿意。在外人看來，似乎只要能供她吃供她穿，給口飯養(yǎng)活她，就是個合格的好丈夫。

    可悲的是，身為受害者的女子竟然也會這么想。

    順從是政治正確，抗?fàn)幘褪请x經(jīng)叛道。

    容沫兒憑借一己之力不可能改變這個地方的世界觀，但是不管怎樣，只要有一線生機(jī)，她就不想放棄，不想接受蓮兒要和陳公公對食的現(xiàn)實(shí)。

    容沫兒：“蓮兒，我們一起想辦法。我們可以去求蘭嬪娘娘，如果她不放人，陳公公肯定也不會為難于你。”

    蓮兒苦笑了兩聲，哽咽道：“換作是你，娘娘說不定還會出手相救。但是我，從來就不是得寵的人，娘娘自己見到陳公公都要巴結(jié)要打賞，怎么可能為了我跟陳公公過不去？”

    蓮兒這話不假，剛才在后殿里蘭嬪也確實(shí)恨不得拱手將蓮兒獻(xiàn)上去。高高在上的蘭嬪是不會體會到蓮兒的苦楚的，只會覺得這對蓮兒和對她自己都是一件喜事兒。

    容沫兒擦了擦蓮兒浸出的眼淚，道：“不去試試怎么知道？我陪你?！?br/>
    見蓮兒無動于衷，生無可戀，容沫兒握著她的手更緊了，“蓮兒，你振作起來，一切都有變數(shù)。”

    蓮兒感受著容沫兒手心的溫度，聽著她滿懷信心的語氣，一時間好像真的相信自己能抽身于苦海。

    虛假的平靜之后是山崩海嘯般的崩潰，蓮兒撲過去抱住容沫兒，哭道：“就算......就算娘娘愿意護(hù)著我，以后陳公公肯定還會找我的麻煩。沫兒，我怕，我真的好怕......嗚嗚嗚......”

    容沫兒撫摸著蓮兒的頭發(fā)，雖然自己心里也沒有譜，但還是堅定地道：“會好的，回過去的?！?br/>
    這時候她們的屋外孤零零地站著一人看，直直地望著她們在燭光下依偎的剪影，他鞋子里像是灌滿了鉛，根本挪不動步子，臉上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正是包公公。

    包公公在后宮多年，從浣衣局跌跌撞撞爬到鐘粹宮，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為人玲瓏處事圓滑。他比容沫兒和蓮兒都更了解陳公公，也更了解蘭嬪。他知道陳公公有恩必報，有仇必記，公然拒絕他的對食提議就是往他的槍口上撞，他有一百種讓人消失在后宮的辦法。

    而蘭嬪只對春桃上心，現(xiàn)在對容沫兒也會區(qū)別對待。但是至于其他人，她根本不在乎。蘭嬪最想要的就是皇上的寵愛，而能幫她留住皇上的陳公公，即使要她倒貼著攀附關(guān)系她也愿意。

    包公公把所有的辦法都想了遍，所有的人也過了一遍，現(xiàn)在能救蓮兒的，就只有那一條路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