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第四天，沈牧買了兩罐奶粉去了化工廠家屬院，他大哥沈貴榮在化工廠做技術(shù)員，他爸媽就跟著沈貴榮住在家屬院。

    沈牧來的時(shí)候，吳桂芬正在準(zhǔn)備晚飯，開門見是沈牧，有些吃驚，“什么時(shí)候回來的？”

    她眼睛往沈牧手上提的東西看，沒等沈牧說話就接了過去。

    沈建華坐在客廳的木椅上，看到幾年未見的小兒子，高興地站起來，乍著手，也跟著問：“什么時(shí)候回來的？”

    沈牧走進(jìn)了客廳，一股刺鼻的異味傳來，地上全是各種各樣的垃圾，簡直要將客廳淹沒了，“回來幾天了，家里怎么有這么多垃圾？”

    沈建華說道：“都是我跟你媽撿的破爛，還沒來得及賣出去呢。放在外面，鄰居老是去投訴，干脆放家里了?！?br/>
    沈牧皺眉，大嫂顧曼是城里人，能忍受得了家里變成了垃圾場？

    “大哥他們呢？”

    “搬走了...”

    沈建華的話還沒說完，吳桂芬就打斷了，她打開布袋子一看是兩罐奶粉，不高興地說道：“買這些東西做什么啊，浪費(fèi)錢，你要是真孝順，還不如給我們拿點(diǎn)錢呢。你出差這四年，柳煙凝可是一分錢都沒給過我們，全自己花了。”

    一罐奶粉三十多塊錢，買完這兩罐奶粉，沈牧身上就剩十來塊，吳桂芬卻隨手將奶粉丟在桌子上，“一會兒送給你侄兒吃去?！?br/>
    沈牧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問沈建華，“大哥他們搬去哪里了？”

    “陽光小區(qū)，買了個(gè)公房，兩年前就搬走的?！?br/>
    吳桂芬轉(zhuǎn)身進(jìn)了廚房做飯去了，沈建華拉著沈牧問長問短。

    沒過多久，吳桂芬端著兩碟菜走了出來，“吃飯吧。”

    沈牧走過去，桌上一盤素炒土豆絲，一盤自家腌的酸黃瓜，配著玉米碴子粥。

    “你們平時(shí)就吃這個(gè)？”沈牧皺眉問。

    “那還能吃什么呢，山珍海味我們也吃不起呀，你的工資全被柳煙凝給花了，你大哥買房子借了一萬多塊，家里的親戚都借遍了，我們不省著點(diǎn)能行嗎？”吳桂芬說道。

    沈牧幾年沒跟父母一塊吃過飯，喝玉米碴子粥他也不嫌棄。

    但從他坐上飯桌開始，吳桂芬就開始數(shù)落起柳煙凝。

    “你娶這個(gè)媳婦也不跟我們商量，學(xué)你大哥找個(gè)城里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要是在老家農(nóng)村得餓死！你這幾年不在家，她紅杏出墻！你們家屬院誰都知道她跟一個(gè)姓宋的好上了！”

    沈牧俊朗的眉頭擰成一團(tuán)，“別說這些捕風(fēng)捉影的話，壞了她名譽(yù)！”

    “阿寶生下來的時(shí)候可聰明了，見到我就笑，你看看阿寶現(xiàn)在，被她都養(yǎng)成了傻子，像個(gè)老太后一樣，還請人伺候呢，你辛辛苦苦地掙錢，她肆無忌憚地花！看那家里的擺設(shè)，老太后也沒她過得好?！?br/>
    “.....”吳桂芬?guī)缀跻豢滩恍谡f柳煙凝如何不好。

    沈建華埋頭吃飯，一聲不吭，他在老妻面前，一輩子都這樣唯唯諾諾。

    “行了媽，吃飯吧。”沈牧忍不住出聲打斷。

    吳桂芬強(qiáng)勢了一輩子，前輩子家里所有人都得聽她號令，后半輩子大兒子找個(gè)城里兒媳殺了她的威風(fēng)，顧曼還帶著她大兒子一塊不聽使喚，吳桂芬憋屈，想給小兒子安排個(gè)鄉(xiāng)下媳婦，擺擺她婆婆的氣派，可還沒等她如愿，小兒子也找了個(gè)城里媳婦。

    小兒媳更不將她放在眼里。

    “你當(dāng)年結(jié)婚第二天就走的吧？”吳桂芬壓低了聲音，“這幾年，我看阿寶，越看越覺得不像你，不像你親生的，你可別是當(dāng)了王八！”

    “砰！”一忍再忍的沈牧猛地將碗砸在臟得包了漿的餐桌上，霍地站起來，他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看著吳桂芬一字一句地說道：“媽，我以后不想再聽到你搬弄柳煙凝的是非，更不想聽你說什么阿寶不是我親生的話。”

    是不是親生的，沈牧一清二楚，柳煙凝跟他結(jié)婚的時(shí)候，是清白大姑娘。

    阿寶，那個(gè)乖孩子，沈牧一見到他就知道那是他的兒子。

    吳桂芬嚇了一跳，捂著胸口嚷了起來，“我是你媽，我能害你？壞了香火可不是說著玩的！這么風(fēng)騷的女人可不能要，趁年輕，離了婚再找一個(gè)?！?br/>
    沈牧掉頭就走。

    他出了門，聽見背后傳來吳桂芬的哭訴聲，“沈建華，你看看你兒子，我為他好他還不領(lǐng)情呢！柳煙凝就是個(gè)妖精！...”

    沈牧大步朝前沖，想逃離那刺鼻憋悶的空氣。夜風(fēng)呼嘯，卻怎么也吹不散他胸腔里的煩悶。

    沒回來之前，吳桂芬在家書里就愛說柳煙凝的不是，沈牧太忙沒時(shí)間理會，次數(shù)多了，再加上后面他寫信跟蔣建林側(cè)面詢問柳煙凝和孩子的問題，蔣建林說得含蓄，但是字里行間也在佐證吳桂芬的話，那時(shí)候沈牧有幾分信了。

    可等他回來，真的見到柳煙凝和阿寶，那些流言蜚語全都不攻自破了，阿寶是不會說話，但是他可以肯定阿寶并不傻。柳煙凝也不像吳桂芬說的那樣不管孩子，相反，她將孩子養(yǎng)得很好，憑這一點(diǎn)，沈牧就相信她。

    沈牧像個(gè)無頭蒼蠅一樣在街道上亂竄，他不想回那間狹小冷冰的招待所，卻不知自己該去哪里。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jīng)站在了航天院家屬院，腿仿佛已經(jīng)不是自己的，指揮著他來到了家門口。

    天色已晚，百鳥歸林，外面已經(jīng)看不見人影。

    萬家燈火在夜幕中一盞盞亮起，沈牧靜靜地站在臺階下，小紅磚房可愛地蟄伏在夜幕中，窗戶上時(shí)不時(shí)有人影晃動，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光是這么看著，心里就好受了很多。

    柳煙凝先給阿寶洗了澡，又自己洗了一個(gè)，晚上涼快多了，但剛從洗澡間出來，空氣都是濕悶的，柳煙凝推開窗戶，想給家里透透氣。

    怎料一開窗，她就對上了沈牧那看入神的視線。他就立在臺階旁那棵老皂角樹下，那雙總是囧囧有神的眼睛有些缺乏活力，但軍人出身的他依舊站得芝蘭玉樹一般的挺拔。

    窗戶的嘎吱聲驚醒了沈牧，室內(nèi)的燈光跳躍出來，照亮了他的驚慌失措。

    剛洗過澡的柳煙凝披散著濕發(fā)，身上穿著一件寬松的奶白色睡袍，俏臉白凈得像剛出水的嫩藕，看到沈牧，她也不由得驚訝，“你怎么在這里？”

    沈牧輕咳，“我...我來看看阿寶。”

    他沒指望柳煙凝會邀請自己進(jìn)去，可來都來了，他確實(shí)想見見阿寶，“阿寶睡了嗎？”

    剛問完，阿寶的小腦袋就出現(xiàn)在了窗戶邊，他太矮了，靠近窗戶就只有一雙靈動的眼睛露在外面，看到是沈牧，阿寶的眼睛一亮，接著他又別開了頭，很快跑開了。

    柳煙凝沉默片刻，說道：“進(jìn)來吧?！?br/>
    沈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另一邊，秦姨已經(jīng)飛快地開了門，朝沈牧招手，“快進(jìn)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