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的十二月來得那么令人猝不及防，一場大雪像是為了預(yù)告圣誕節(jié)的提前來臨，紛紛揚揚地下了一天一夜。

    比利醒來的時候，他毫不意外地發(fā)現(xiàn)宿舍里又只剩下了他一個人。湯姆床上的綠色帷幔早已在床柱上拴好，深綠天鵝絨的床罩鋪的整整齊齊。納吉尼在地毯上無聊地游來游去，吐著信子嘶嘶抱怨著?？匆姳壤蚜?，小蛇委屈地游上他的床，歪著頭打量他。

    “好了納吉尼，”比利打了個哈欠，睡眼惺忪地說，“他不在。我想他不是去了圖書館，就是獎品陳列室——別抱怨了，我一會兒帶你去找維克托?！?br/>
    納吉尼像是很不滿意他敷衍的態(tài)度，她豎起頭頸，狠狠撞了比利的下巴一下。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小臂粗細了，這樣的報復(fù)絕對不是什么好玩兒的事。比利悶哼了一聲，然后一把捉住納吉尼，和她一起翻滾在被子里，伸手去摳她的鱗片。

    就在納吉尼氣急敗壞而絕望地吐著信子咒罵比利的時候，床頭突然傳來一陣“滴滴滴”的聲響——通信徽章在一閃一閃地發(fā)亮。

    比利伸出一只手去按了一下，湯姆的聲音從那里傳來，還是那種理所當(dāng)然的命令語氣：“起床，比利。十分鐘后到校醫(yī)院來?！?br/>
    “你在——？”

    “別犯傻，我當(dāng)然在圖書館?！?br/>
    比利和從被子里只露出一個三角扁腦袋的納吉尼交換了一個眼色——果然！

    小蛇目光一動，抓住機會，急切地嘶嘶吐著信子。

    “好了，”湯姆繼續(xù)不緊不慢地說，大概是由于在圖書館，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現(xiàn)在放開納吉尼，我聽見她的求助了。別耽誤時間，我很忙，快點來?！?br/>
    隨著他的話音消失，通信徽章的光也滅了下去。

    “你告狀！”比利不甘心瞇眼看著已經(jīng)從他手下溜走的納吉尼，“你們作弊——就因為我不是個蛇佬腔！”他跳下床，開始匆匆洗漱，然后脫下睡衣?lián)Q上長袍。

    小蛇一直十分歡快地拍打著她的尾巴。

    “夠了納吉尼，”臨出門前，比利警告地看了她一眼，“不許再搖頭晃腦，露出那種鄙視的眼神，否則我就把你變形成一條繩子。湯姆就已經(jīng)讓我夠受的了……記住你是一條蛇，給斯萊特林的象征留點兒尊嚴?！?br/>
    他急匆匆地沖出宿舍，這是個周末的早晨，斯萊特林的少爺小姐們一般不怎么習(xí)慣早起，公共休息室里的人都還很少。在陰暗的地下通道里，有一對兒學(xué)生正緊緊貼在墻角，毫無疑問他們正沉醉于一個激烈的親吻。

    比利微微撇開眼睛，目不斜視而悄無聲息地快步走了過去——那女孩兒的白色晨袍和男孩兒那頭鉑金色的頭發(fā)即使在幽暗的火炬下也真夠耀眼的。

    校醫(yī)院里。

    湯姆抱著手臂，冷冷地站在那里：“你遲到了五分鐘?！?br/>
    “……對，”比利氣喘吁吁地說，他花了三十秒才把氣喘勻，“我應(yīng)該找把雷鳴260飛過來，是不是？”

    湯姆一挑眉，但看在比利蒼白臉色的份上，他總算行了行好，什么也沒說。

    “話說回來，”比利被湯姆拉著，向病房里頭走去，“你叫我來這里干什么？”

    “別跟我開玩笑，比利，”湯姆不耐煩地說，“你總不會連今天是你定期檢查身體的日子都忘了吧？”他頓了頓，突然瞇起黑眼睛轉(zhuǎn)向比利，聲音輕輕的，然而滿含威脅，“哦梅林，我應(yīng)該知道的——說真的，你確實忘了，是不是？”

    比利摸了摸鼻子，毫不猶豫地一口否認：“沒有，我沒忘。”

    湯姆皺起眉，斬釘截鐵地下了結(jié)論：“你就是忘了?！?br/>
    “……既然你都確定了，”比利干巴巴地開口，“那還問我干什么？”

    湯姆哼了一聲，鑒于他臉上的表情實在不怎么好看，以至于他那薄薄的嘴唇都似乎有些扭曲，比利趨利避害，還是老老實實地閉嘴了。就在這時，龐弗雷夫人端著一個大杯子從門口走了進來，比利不由得暗自松了一口氣，感激她進來得簡直恰到好處，不然真不知道他還會聽到多少湯姆的刻薄話。

    “快，把這個喝了?！彼纱嗬涞卣f，“然后躺平到床上去。”

    比利不等她說完，就聽話地接過那一大杯閃著珍珠白光澤的魔藥一口接一口地喝了起來。這東西其實味道不錯，月光草的果實滿月時才能采摘，在晾涼之后會呈現(xiàn)出一種白色月光般的質(zhì)感，且口感清涼，令人神清氣爽。

    龐弗雷夫人滿意看了看比利，然后轉(zhuǎn)向湯姆：“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擠壓果實汁水時一定要避光。不過對你來說當(dāng)然不是很難，是不是？”

    湯姆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比利偷偷從杯沿露出一點目光，狐疑地看著他們兩個人。

    龐弗雷夫人繼續(xù)說：“好極了?？磥硪院缶涂梢杂赡銇斫o他熬藥了，這樣到了暑假也會方便一點兒?！?br/>
    比利猛地嗆了一口，咳嗽了起來，他勉強把最后一口藥水咽下去：“我看不……不用……”

    湯姆挑眉看著他：“你對此有意見？”

    “……沒有。我只是覺得——”

    “那就躺平到床上去?！?br/>
    “……”

    龐弗雷夫人叮囑比利別動別說話，然后她的魔杖對他噴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光柱。比利覺得胸口和腦袋里好像被什么東西猛地吸了一下，他的思維就好像在懸崖邊上立足不穩(wěn)，馬上就要跌進一片深淵。

    “……他還好，”在朦朧里，他隱約聽見龐弗雷夫人這樣說，“看，你只能看到一點點重影，沒有上次震蕩得那么厲害……這就是月光草湯劑的黏合穩(wěn)定作用……”

    湯姆小聲說了一句什么，比利沒有聽清。龐弗雷夫人似乎笑了，她的聲音也越來越模糊：“……是，目前來看狀況還不錯，你不用太……真的，有時候你簡直就像斯塔布斯的監(jiān)護人……”

    ——湯姆是他的監(jiān)護人？別開梅林的玩笑了。

    比利想反駁，然而他動不了，連口舌都不聽使喚。周圍的聲音越來越遠，下一秒，他的意識就墜入了一片藍色的迷霧當(dāng)中。

    等比利醒來，窗外的雪已經(jīng)停了?；舾裎执淖兂闪艘粋€冰雪世界，那高聳的塔尖和黑沉沉的湖面覆滿了白雪。

    比利和湯姆一起去吃了午飯，后者馬上就又要去圖書館了。

    “你真忙，”比利忍不住皺眉說，“這讓人壓力太大了。每次一看見你我就以為期末考試馬上要來了呢?！彼D了頓，突然好心情地想起一件事，“既然你這么忙，我看以后還是讓我自己熬藥吧?！?br/>
    湯姆的表情就像一點兒也沒把這件事當(dāng)真：“不是我不相信你的魔藥成績，比利，但還是等你能想起來按時體檢和吃藥的日期再說吧?！彼恳暻胺?，大步流星地走著，“有時候我真忍不住懷疑，你是不是根本不把你的死活當(dāng)回事?！?br/>
    “你明明不許我說什么死活——”

    “我可以說，你不能?！?br/>
    ——是啊，作為湯姆·里德爾，有這么股專橫勁兒一點也不奇怪。比利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有些自嘲地一笑：“我早該想到的……可能是由于我總覺得并不太害怕——”

    比利拿不太準，只是他想過無數(shù)次，說不定等到他的靈魂脫離這個身體，他就能自自然然地回到他的年代了。唯有一個念頭讓他汗流浹背：如果他回不去呢？

    “嗯？”湯姆側(cè)目看他，像是在等他把話說完。

    比利苦笑著摸了摸鼻子：“——因為我覺得我似乎并不會死?！?br/>
    湯姆瞇起眼睛，拖長尾音道：“你最好有這個自覺?？旎厝懩愕哪Хㄊ氛撐陌?，明天還要去霍格莫德呢?！?br/>
    湯姆加快了步伐，比利幾乎快跟不上他了：“一提起霍格莫德我就有個問題：你當(dāng)時到底是怎么讓科爾夫人在監(jiān)護人同意表上簽字的？”

    “她喝多了杜松子酒，以為那是在校期間去義務(wù)勞動的同意表格或者類似的什么玩意兒?！睖凡惶蜔降走€是回答了這個問題。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飛快眨了眨眼，朝比利露出一個促狹的假笑，“話說回來，實際上應(yīng)該由我給你的同意表簽字才對?！?br/>
    不等比利脫口而出一句咒罵梅林的話，這個高個子的黑發(fā)男孩兒就快步走遠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敷衍地伸手，隨便朝背后的比利揮了揮。

    最近不知道第多少次被獨自扔在走廊上的比利感到習(xí)以為常，他無所謂地一個人朝西塔走去，打算去看看維克托。

    ——湯姆不想被人跟著就一定有他的意圖，違拗未來的黑魔王絕對算不上明智。而說真的，比利覺得他從湯姆那里得到的友誼，已經(jīng)遠遠超過他所能想象、別人所敢盼望的了。

    他從走廊上向窗外望了望，窗外天氣陰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果然，當(dāng)天夜里又斷斷續(xù)續(xù)地下了雪。于是在第二天學(xué)生們步行去霍格莫德的時候，就不免覺得道路格外難走了。比利摸了摸自己凍得發(fā)紅的鼻子，瞥見湯姆正在朝他的長袍后角施清理咒，以去除那些令人心煩的泥點兒。

    這一場雪讓走在路上的學(xué)生們玩兒心大起。拉文克勞們揮著魔杖把地上的雪弄得紛紛揚揚，而格蘭芬多們幾乎人手一個雪球，在路上就打起了雪仗。攻守分為兩方，看起來赫托克所在的那方贏面很大——他們占了個大便宜，有個比蘋果樹還高的大塊頭兒男孩兒足以頂?shù)米∷酗w來的雪球。

    斯萊特林們還是仰首挺胸地走著，然而也有不少人在用眼角瞥著周圍樹掛的雪了。比利偷偷給湯姆搗著亂，故意往融化了的雪水中施小型爆裂咒，讓它們四濺開來，專門和湯姆的清理咒作對。

    他的無杖魔法一直不是很純熟，即使在他就讀七年級的時候也是如此，因此那些濺起的泥點兒遠遠趕不上湯姆清理的速度。然而比利并不氣餒，他一直在興致勃勃地努力著，直到——

    一個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尾音被慢條斯理地拖長了：“你覺得這樣很好玩兒？”

    比利抬起頭，尷尬地笑了笑。

    湯姆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近在咫尺。這個高個子男孩兒優(yōu)雅地假笑了一下，看上去倒并沒有生氣，他只是在比利的怔愣中突然微微側(cè)了側(cè)身——從格蘭芬多那邊飛過來一個大雪球，“啪嗒”一聲，猛地砸在了比利的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