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整的麥田像斯諾克的桌面，上方的楊樹林精神抖擻，新鮮的枝葉遠遠看去像隨風(fēng)搖曳的綠色火焰。褐色的矮草漫過山坡，淹沒了隱約可見的羊腸小路。草叢悻悻地滯留在溝壑邊沿，簇擁著無力向前，失去遮掩的溝壑露出風(fēng)化了的黃土層。這些遍地的野草啊，柔弱，纖細，毫不起眼，生命力頑強。如果它們承諾了某種永恒，那也跟堅固、長壽無關(guān)——像松樹和榆樹那樣——而是因為它們適應(yīng)能力強，繁殖、生長速度快得離譜而已。

    莊稼地里的大蒜鉆出御寒的塑料薄膜，像蟬抖落了身上的外殼——今年它們到底能給蒜農(nóng)帶來多少收益？恐怕這個問題連大蒜也回答不了，作為農(nóng)作物它們已經(jīng)盡力了，能換多少錢則須由市場說了算，這讓我想到了古羅馬的奴隸拍賣，其實深究起來，表面上臺上被賣的是大蒜和蒜薹，實際上站在它們身后的卻是沒有任何話語權(quán)的農(nóng)民。

    這個暖春的下午，我斜靠在座位上，透過車窗和車窗外金潢色的薄霧，看著鐵軌上逐漸遠去的一列火車，腦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充滿莫名的歡欣、激動和憂傷。高速公路和鐵路之間的夾角讓我們漸行漸遠，最終把汽車和火車分開。我們繼續(xù)西行，帶著永遠的未知。永遠。

    一路上，車載電視斷斷續(xù)續(xù)地——dvd機故障——放了幾個港片，記住的演員有劉青云、應(yīng)采兒、陳小春，我在睡著之前看的津津有味。醒來時，一縷陽光穿透了眼前這座不起眼的小城，在平坦的莊稼地后面堆起一幅擁擠矮小的剪影。

    藍色的暮靄、宛若靜止的拉成長條狀的炊煙、高聳的煙囪、點點燈火，都在遠處山脈的背景下顯得凌亂而渺小，這一切在車窗外黑色的永恒的沉默的大地上延續(xù)著，一刻不停地向后退去，沒入黑暗，存進了記憶。

    長途車把我拋下的地方應(yīng)該算是這座小城的開發(fā)區(qū)，財富資本的雄心和欲望通過一排排新建的樓房展露無遺。好多巨型起重機的長臂默默地掃過灰色的天空。街頭轟轟隆隆飛快駛過的重型卡車逼得人緊張兮兮，恨不得要躲到馬路牙子上去才放心。它們生悶氣似地不停搬運，裝卸，來回奔跑，推進著西部大開發(fā)！當(dāng)然，我們知道，這些新興的地域確實指望它們換去舊顏，摘掉貧窮的帽子，依靠它們賣力地把建筑工地上無窮無盡的瓦礫、土方搬運到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去，或許這就是卡車們發(fā)泄郁悶、狂妄的脾氣和顯示自信的理由。這個地區(qū)在逐漸打磨掉過去的落后面貌，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筑和場所一點點消失，新一代人對這片土地顯然有自己的考慮和索求。

    空曠的馬路，嶄新的樓房，整齊的電線桿子，稀稀拉拉的人氣，這里匯集了現(xiàn)代工業(yè)給予人類的所有可怕的東西：煙塵、氣味、噪音、鋼鐵、火、電力，還有工廠廠房、高壓線纜、車站、規(guī)劃圖等等，一切都那樣緊張忙亂，使這里看起來更像一場荒誕的夢，而不是現(xiàn)實。

    我注意到，這個縣城的迎賓大道——或叫景觀大道——雖然實在沒有什么景觀可言可觀，像許多其他城市熱衷修建的那樣，在經(jīng)過一番拉直和拓寬的努力之后，變得十分敞亮，橫過來足夠讓博爾特練百米。我看，到了晚上即便全城的人都來來這里遛彎也綽綽有余。各地寬闊無度的馬路無一例外地寄托了地方官員和百姓美好的夢想，承載著脫貧致富、自我推銷的神圣使命，人們滿懷信心砍掉了樹林，清理了野草，推倒了房屋，打好地基，辟出這筆直寬闊的馬路，像是要敞開懷抱迎接空客a380的降落。

    寬敞的大道、夸張的標(biāo)語牌、宏偉的市政廣場……我都懷疑，當(dāng)?shù)仡I(lǐng)導(dǎo)人的魄力下一步會考慮把城市邊緣的山丘當(dāng)成美國的拉什莫爾山——在山頭上鑿出自己的頭像供后世瞻仰。

    當(dāng)然，這一切的背后都是偉大的關(guān)乎國計民生和地方經(jīng)濟的gdp在起作用，誰也阻擋不了。我想起比爾·布萊森在一文中關(guān)于gdp的揶揄之語：實際上，糟糕的經(jīng)濟活動產(chǎn)生的gdp通常比良好的經(jīng)濟活動要多?！瓘膫鹘y(tǒng)經(jīng)濟學(xué)度量的角度來看，所有這些都是增長而非損耗。因此，湖海中過度漁獵仍是增長，砍伐森林還是增長。簡單點說，我們越是無情地榨干自然資源，gdp的增長幅度就越大。

    一幢高大的建筑工地大門兩側(cè)張貼著“建筑藝術(shù)精品，創(chuàng)造和諧空間”、“安全和遵章同在，事故與違規(guī)相隨”等大幅對聯(lián)式標(biāo)語，文字精煉，遣辭華麗，對仗工整——虛空至極！——中國向來不缺少高水平的口號宣傳語，卻從來不能讓人指望生產(chǎn)出高質(zhì)量的產(chǎn)品。

    我叼著煙頭，耷拉著眼皮，沒有表情地打量眼前的這座小城——沒有什么特色，跟我先前走過的眾多小城市一樣，仿佛我只是轉(zhuǎn)了一個彎，換了個角度，還是停留在以前的城市一樣，找不出任何能讓我興奮新奇的東西來。巴爾扎克說巴黎是“可寫一萬部的城市，世界的腦袋”。而眼前的這座城市，充其量也只能是“雖然有一萬顆腦袋，卻最多只能寫一部”。

    一群麻雀在新栽的樹旁輕輕飄落，它們的翅膀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低矮的工棚里一個人在默默地抽煙，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一條白色的流浪狗從我跟前跑過，渾身的毛臟兮兮的，像極了蘭姆筆下中掃煙囪的童工，被煙熏火燎過一般，它顯然已經(jīng)嘗盡了世間的冷暖辛酸，比我了解得透徹的多，它滄桑的眼神顯然也沒注意到我這個流浪漢。我在它眼里顯然算不了什么。

    沒錯，兔子哈利在波科諾斯湖悟出的道理沒錯：“大自然這東西還是一種奢侈，可以花錢買得到，隔離出來，在一個泥沙俱下的時代為更走運的家伙保持一池清水?！保╬145）我不必擁有自己的私家別墅，站在這片漂亮的小區(qū)門口就能領(lǐng)悟這一點。有錢你就可以把遙遠非洲的奇形怪狀的猴面包樹花幾百萬弄到你家小院里來，就像充滿異域風(fēng)光的南方某城市廣場，有錢你就可以把好好長在別人家已經(jīng)上百年的桂花樹不計成本地移植到你的辦公場所，不管它能否成活，有錢你就可以把深山里幾百年的白果樹挪到你的眼前再陪襯上一些成年的蘋果樹和名貴花木，只為你在喝茶的一刻鐘里能從眼角瞥得見它，只為你覺得你鼻翼呼吸的空氣里應(yīng)該帶有它們的氣息，有錢你完全可以在你的房前開山辟地造藍色游泳池安噴水假山養(yǎng)孔雀建網(wǎng)球場高爾夫球場建家庭影院私人郵局建高檔會所度假酒店鼓搗成邁克爾?杰克遜的夢幻莊園而無須理會別人說三道四，你完全可以我行我素，你大可以相信金錢，錢可以統(tǒng)統(tǒng)讓他們閉嘴，這一切只因為——你有錢。

    這片小區(qū)里的業(yè)主無疑都是些“走運的家伙”——開闊的樓間距，落地大玻璃窗，堅硬厚重的蘑菇石一看就是“魯班獎”工程，綠色的坡地，私家河流雖然尚未注水但遲早會成為業(yè)主們休閑養(yǎng)生的理想去處，彎角處的木橋別有異國情調(diào)……我想象著幸福的孩子和老人在小區(qū)花園里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并沒有動進去參觀的念頭。

    “哦，哦，我只是想為我的愛人摘一朵玫瑰?！薄砟昊祭夏臧V呆癥的里根外出散步，試圖推開某別墅大門，保鏢以為他犯糊涂認錯門了，他如此回答。——不過，這里的保安可不會這么客氣，除非你也得了和里根一樣的病。我在高大的自動伸縮拉門前停留了還不到一分鐘，一個兇巴巴的保安就從傳達室里沖了出來，在他責(zé)問我干什么之前，我趕緊知趣地走開了。

    一陣突然刮起的討厭的大風(fēng)，把我吹得灰頭土臉、頭發(fā)凌亂，估計像個瘋子。我來到路邊的一輛本田車前，車窗玻璃貼了膜，黑底——正可以當(dāng)鏡子照。四顧無人。我對著玻璃，先是用手指當(dāng)梳子，仔細地攏了攏凌亂的發(fā)型，然后又扭過頭，對住小小的反光鏡，竭力地把鼻孔外翻，小心翼翼地檢查一下里面的鼻毛是不是太長了。這些天，我的鼻子老是不停地抽，就像馬在打響鼻，經(jīng)驗告訴我，這是鼻毛過長的緣故。末了，我又用勁擤了一把鼻涕，剛要順勢把鼻涕抹在反光鏡上，一件恐怖的事情發(fā)生了——眼前的車窗玻璃猛地搖了下來！——里面有人！一個男子正對我怒目而視，看來他已經(jīng)忍了我好久了。我發(fā)誓剛才的確沒有看見他，卻也顧不得解釋，只是尷尬地沖他笑了笑，轉(zhuǎn)身一顛一顛地落荒而逃。

    黃昏的陽光沿著小廣場一路鋪展過來，給遠處的幾棟樓房、三三兩兩的行人和近處的草坪涂上金黃的芒光。道旁的馬尾松長出了小孩吃的糙米棒似的花蕊，七葉樹的樹葉大多才發(fā)出了四五片，灰黑的柳樹長出的葉子最長的也不過食指長。金黃的連翹花已經(jīng)落盡，把風(fēng)頭讓給了串串紫荊。芙蓉樹還沉睡在過去的夢里沒有蘇醒。麻雀嘰嘰喳喳地交流著一天的收獲。一只大喜鵲孤伶伶地站在毛白楊鵝黃的枝頭。青草的尖上反射出點點亮光。我沉醉地仰頭觀看一束束的粉紅色水彩桃花，突然桃樹上一枝異樣的花映入眼簾，竟然是猩紅色，特別搶眼，這一定是嫁接的產(chǎn)物。無處不在的人工干預(yù)和多樣性，可惡。

    一對老人正在路旁下棋，一位坐在高凳上，洋洋得意，拿著一個大玻璃瓶水杯，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看著對方的頭頂，他顯然勝局已定。

    “這一下，老王，你甚也解不了啦……將死了！”

    顯然是老王的另一位，一聲不吭，只顧低著頭研究棋局，頂住壓力，負隅頑抗。

    我也跟贏定的老先生沾染了好心情，繼續(xù)笑瞇瞇地往前走。

    一位老先生正在閉目打著太極拳，旁邊的樹上掛著兩個畫眉籠子。我善良地想：他們在幸福地頤養(yǎng)天年！我卑鄙地想：他們是在等待晚飯和死亡的召喚——這取決于那個先到。

    落山的太陽紅得像烤紅薯的心，轉(zhuǎn)眼工夫，就如同溺水的人沒掙扎幾下便迅速沉了下去。

    我丟掉煙屁股，用腳把它擰進土里，決定去找今晚的落腳點。我鼓足勇氣問迎面走來的一位漂亮女士問她身后的旅館怎么走——我當(dāng)然知道路，不過你當(dāng)然也知道我為什么要明知故問，就像你曾經(jīng)做過的那樣。

    這家旅館坐落在如此偏僻的地腳，如果你不是它的老板或者是去檢查它的衛(wèi)生和消防登記證明，實在沒有什么理由會走到這里來。

    服務(wù)員顯然也沒指望今天還能接待什么客人，看起來他對我的到來一點心理準(zhǔn)備也沒有。他從柜臺后面慢慢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一言不發(fā)，那表情似乎我問的不是“有房間嗎？多少錢一晚？”，而是“這兒是派出所嗎？我要自首？”

    旅館很簡單，不提供飯，只能自行解決。

    “出門左拐，第三個路口有飯店?！狈?wù)員的指示簡潔明了，也很熟練，看來他已經(jīng)重復(fù)過無數(shù)次了。這里不是什么能指望尋找到刺激的地方，估計大多數(shù)房客也都會按他說的這么做。我把背包留在旅館，換上一雙干燥的襪子出去覓食。

    我把手插在褲兜里，叼著煙，溜達著去找飯館——我從來不愿意在被人安排好的飯店吃飯，這不光是怕對不住我辛辛苦苦掙來的銀子，因為我發(fā)現(xiàn)這樣才能在不經(jīng)意間找到既舒適親切又物美價廉的餐館。

    于是，我出門右拐，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終于被我發(fā)現(xiàn)一家好去處?！惻f的建筑，昏暗的燈光，骯臟的桌面，規(guī)矩的食客，冷漠的眼神，年代久遠的味道——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這家小飯館就是那種往往會出其不意為你提供私家美食的地方，但最終卻是讓我失望透頂。

    服務(wù)員端上來的涼面是我此生從未見識過的——敞口的大面碗口徑足足有一尺，釉下粉彩滿繪福祿壽之類的吉祥圖案，碗中央像煙灰缸一樣凹下去，如果沒有盛東西的話，這只碗簡直就是一件藝術(shù)品，可是，我此刻卻呆呆地看著碗窩中的幾根硬撅撅的面條，上面點綴了三根胡蘿卜絲，四根黃瓜條，驚得我半天沒敢動筷子，我分明聽到服務(wù)員快步走開時掩飾不住的吃吃的笑聲。我始終懷疑這是大廚從鍋里撈出來的幾根面用來嘗嘗判斷生熟的，卻讓不負責(zé)任的服務(wù)員誤端上了客人的飯桌。面吃起來又干又硬，還有一股別樣的味道，像從所有小餐館廚房里飄出來的陳錯、黃酒和大蒜，外加不慎放入的灶臺抹布混合起來一起煮的味道一樣鮮美——乖乖！我的16塊錢?。∥覜Q定這頓飯不再喝他家的啤酒——以懲罰他們對我的怠慢和粗心。

    吃過飯，我踅進旁邊的一家小超市——你可不要小瞧這種小店，或許你在里面可以找到任何東西，當(dāng)然前提是你沒有在找它。出來時，我買了兩支簽字筆芯。兩塊五毛六，這很可能是六分錢鋼蹦在全國能買到的最后的東西了?，F(xiàn)在的一分硬幣，就像貝佩·塞沃尼尼形容意大利里拉一樣——“就像沙丁魚或女學(xué)生一樣，只有成群結(jié)隊，才能具有影響力?！保╬123）。

    夜里十點，最后的幾班公交車咣咣鐺鐺開門關(guān)門然后嗚嗚地開過去了，帶走了這片郊區(qū)已漸模糊的白日里的嘈雜聲。

    第二天上午，沒吃早飯。我本來想躺在床上寫日記，簽字筆卻出了問題，怎么寫也寫不出水來，這可是我在超市里買的最貴的簽字筆啊。一開始，我耐著性子，用手甩啊，用嘴哈啊，用紙擦啊，還是不好使。我急得站了起來，走到桌子前，在便簽簿上快速劃了無數(shù)道，還是沒有留下痕跡，只是把紙劃破了幾頁。我終于變得惱羞成怒起來，隨著我把筆尖在墻上用力一戳，我和筆之間的問題瞬間升級成敵我矛盾——它把所有的油水全弄到我的手上、身上和衣服上，我也毫不含糊地立即把它奮力甩進了垃圾桶。接下來的好幾天，所有人都用看“藍色橡皮泡痣綜合癥”患者的同情眼神看我。

    下午去買票。沒想到，在這里坐公交車竟然還有那么多人，擠擠嚷嚷的。上得車來，同樣讓人氣結(jié)，所有的人都惡意地占據(jù)了外側(cè)的座位，那些想趁機揩油的猥瑣老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硬擠過外面女士瘦弱的小腿，“不要臉！”眾人的眼睛分明都在異口同聲地譴責(zé)?？墒侨杂袔孜唤Y(jié)實的后來者堅持把自己費力地塞進里側(cè)帶綠色皮面的狹小空間，一個小姑娘無奈地離開自己原來的位置——因為里面的家伙用屁股已經(jīng)給自己開辟出一個半人的地盤。

    約摸五站地之后，我終于找到一個位置?？墒乔懊娴哪俏黄凉媚镏钡阶叩胶箝T要下車了，我才得以看到她修長性感的小腿，掩映在半透明的裙擺之下，正當(dāng)我垂涎欲滴地呆看之際，前面的一位中年婦女不合時宜地打開了報紙，看不到了白腿，我憤怒地瞪視著該死的報紙上“農(nóng)貿(mào)市場賣菜須明碼標(biāo)價”黑字大標(biāo)題，此時此刻，真希望自己的眼光可以“力透紙背”呵。

    根據(jù)自己這些年來的經(jīng)驗和教訓(xùn)，總結(jié)了在公交車上看美女三定律與有志于此的同仁共勉：1.在你看美女的時候，總會有人擋住你的視線；2.如果這個人現(xiàn)在沒出現(xiàn)，他馬上就要出現(xiàn)了；3.如果這個人始終沒出現(xiàn)，說明你看的不是美女。

    各位可能會譴責(zé)我色，我不反駁。記得盧梭老先生曾說：“盡管我有許多惡習(xí)，但卻無半點邪念?！保╬26）我想這句話反過來可能更適合我——盡管我有許多邪念，但卻無半點惡習(xí)。

    平整的麥田像斯諾克的桌面，上方的楊樹林精神抖擻，新鮮的枝葉遠遠看去像隨風(fēng)搖曳的綠色火焰。褐色的矮草漫過山坡，淹沒了隱約可見的羊腸小路。草叢悻悻地滯留在溝壑邊沿，簇擁著無力向前，失去遮掩的溝壑露出風(fēng)化了的黃土層。這些遍地的野草啊，柔弱，纖細，毫不起眼，生命力頑強。如果它們承諾了某種永恒，那也跟堅固、長壽無關(guān)——像松樹和榆樹那樣——而是因為它們適應(yīng)能力強，繁殖、生長速度快得離譜而已。

    莊稼地里的大蒜鉆出御寒的塑料薄膜，像蟬抖落了身上的外殼——今年它們到底能給蒜農(nóng)帶來多少收益？恐怕這個問題連大蒜也回答不了，作為農(nóng)作物它們已經(jīng)盡力了，能換多少錢則須由市場說了算，這讓我想到了古羅馬的奴隸拍賣，其實深究起來，表面上臺上被賣的是大蒜和蒜薹，實際上站在它們身后的卻是沒有任何話語權(quán)的農(nóng)民。

    這個暖春的下午，我斜靠在座位上，透過車窗和車窗外金潢色的薄霧，看著鐵軌上逐漸遠去的一列火車，腦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充滿莫名的歡欣、激動和憂傷。高速公路和鐵路之間的夾角讓我們漸行漸遠，最終把汽車和火車分開。我們繼續(xù)西行，帶著永遠的未知。永遠。

    一路上，車載電視斷斷續(xù)續(xù)地——dvd機故障——放了幾個港片，記住的演員有劉青云、應(yīng)采兒、陳小春，我在睡著之前看的津津有味。醒來時，一縷陽光穿透了眼前這座不起眼的小城，在平坦的莊稼地后面堆起一幅擁擠矮小的剪影。

    藍色的暮靄、宛若靜止的拉成長條狀的炊煙、高聳的煙囪、點點燈火，都在遠處山脈的背景下顯得凌亂而渺小，這一切在車窗外黑色的永恒的沉默的大地上延續(xù)著，一刻不停地向后退去，沒入黑暗，存進了記憶。

    長途車把我拋下的地方應(yīng)該算是這座小城的開發(fā)區(qū)，財富資本的雄心和欲望通過一排排新建的樓房展露無遺。好多巨型起重機的長臂默默地掃過灰色的天空。街頭轟轟隆隆飛快駛過的重型卡車逼得人緊張兮兮，恨不得要躲到馬路牙子上去才放心。它們生悶氣似地不停搬運，裝卸，來回奔跑，推進著西部大開發(fā)！當(dāng)然，我們知道，這些新興的地域確實指望它們換去舊顏，摘掉貧窮的帽子，依靠它們賣力地把建筑工地上無窮無盡的瓦礫、土方搬運到人們看不到的地方去，或許這就是卡車們發(fā)泄郁悶、狂妄的脾氣和顯示自信的理由。這個地區(qū)在逐漸打磨掉過去的落后面貌，具有歷史意義的建筑和場所一點點消失，新一代人對這片土地顯然有自己的考慮和索求。

    空曠的馬路，嶄新的樓房，整齊的電線桿子，稀稀拉拉的人氣，這里匯集了現(xiàn)代工業(yè)給予人類的所有可怕的東西：煙塵、氣味、噪音、鋼鐵、火、電力，還有工廠廠房、高壓線纜、車站、規(guī)劃圖等等，一切都那樣緊張忙亂，使這里看起來更像一場荒誕的夢，而不是現(xiàn)實。

    我注意到，這個縣城的迎賓大道——或叫景觀大道——雖然實在沒有什么景觀可言可觀，像許多其他城市熱衷修建的那樣，在經(jīng)過一番拉直和拓寬的努力之后，變得十分敞亮，橫過來足夠讓博爾特練百米。我看，到了晚上即便全城的人都來來這里遛彎也綽綽有余。各地寬闊無度的馬路無一例外地寄托了地方官員和百姓美好的夢想，承載著脫貧致富、自我推銷的神圣使命，人們滿懷信心砍掉了樹林，清理了野草，推倒了房屋，打好地基，辟出這筆直寬闊的馬路，像是要敞開懷抱迎接空客a380的降落。

    寬敞的大道、夸張的標(biāo)語牌、宏偉的市政廣場……我都懷疑，當(dāng)?shù)仡I(lǐng)導(dǎo)人的魄力下一步會考慮把城市邊緣的山丘當(dāng)成美國的拉什莫爾山——在山頭上鑿出自己的頭像供后世瞻仰。

    當(dāng)然，這一切的背后都是偉大的關(guān)乎國計民生和地方經(jīng)濟的gdp在起作用，誰也阻擋不了。我想起比爾·布萊森在一文中關(guān)于gdp的揶揄之語：實際上，糟糕的經(jīng)濟活動產(chǎn)生的gdp通常比良好的經(jīng)濟活動要多?！瓘膫鹘y(tǒng)經(jīng)濟學(xué)度量的角度來看，所有這些都是增長而非損耗。因此，湖海中過度漁獵仍是增長，砍伐森林還是增長。簡單點說，我們越是無情地榨干自然資源，gdp的增長幅度就越大。

    一幢高大的建筑工地大門兩側(cè)張貼著“建筑藝術(shù)精品，創(chuàng)造和諧空間”、“安全和遵章同在，事故與違規(guī)相隨”等大幅對聯(lián)式標(biāo)語，文字精煉，遣辭華麗，對仗工整——虛空至極！——中國向來不缺少高水平的口號宣傳語，卻從來不能讓人指望生產(chǎn)出高質(zhì)量的產(chǎn)品。

    我叼著煙頭，耷拉著眼皮，沒有表情地打量眼前的這座小城——沒有什么特色，跟我先前走過的眾多小城市一樣，仿佛我只是轉(zhuǎn)了一個彎，換了個角度，還是停留在以前的城市一樣，找不出任何能讓我興奮新奇的東西來。巴爾扎克說巴黎是“可寫一萬部的城市，世界的腦袋”。而眼前的這座城市，充其量也只能是“雖然有一萬顆腦袋，卻最多只能寫一部”。

    一群麻雀在新栽的樹旁輕輕飄落，它們的翅膀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低矮的工棚里一個人在默默地抽煙，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一條白色的流浪狗從我跟前跑過，渾身的毛臟兮兮的，像極了蘭姆筆下中掃煙囪的童工，被煙熏火燎過一般，它顯然已經(jīng)嘗盡了世間的冷暖辛酸，比我了解得透徹的多，它滄桑的眼神顯然也沒注意到我這個流浪漢。我在它眼里顯然算不了什么。

    沒錯，兔子哈利在波科諾斯湖悟出的道理沒錯：“大自然這東西還是一種奢侈，可以花錢買得到，隔離出來，在一個泥沙俱下的時代為更走運的家伙保持一池清水?！保╬145）我不必擁有自己的私家別墅，站在這片漂亮的小區(qū)門口就能領(lǐng)悟這一點。有錢你就可以把遙遠非洲的奇形怪狀的猴面包樹花幾百萬弄到你家小院里來，就像充滿異域風(fēng)光的南方某城市廣場，有錢你就可以把好好長在別人家已經(jīng)上百年的桂花樹不計成本地移植到你的辦公場所，不管它能否成活，有錢你就可以把深山里幾百年的白果樹挪到你的眼前再陪襯上一些成年的蘋果樹和名貴花木，只為你在喝茶的一刻鐘里能從眼角瞥得見它，只為你覺得你鼻翼呼吸的空氣里應(yīng)該帶有它們的氣息，有錢你完全可以在你的房前開山辟地造藍色游泳池安噴水假山養(yǎng)孔雀建網(wǎng)球場高爾夫球場建家庭影院私人郵局建高檔會所度假酒店鼓搗成邁克爾?杰克遜的夢幻莊園而無須理會別人說三道四，你完全可以我行我素，你大可以相信金錢，錢可以統(tǒng)統(tǒng)讓他們閉嘴，這一切只因為——你有錢。

    這片小區(qū)里的業(yè)主無疑都是些“走運的家伙”——開闊的樓間距，落地大玻璃窗，堅硬厚重的蘑菇石一看就是“魯班獎”工程，綠色的坡地，私家河流雖然尚未注水但遲早會成為業(yè)主們休閑養(yǎng)生的理想去處，彎角處的木橋別有異國情調(diào)……我想象著幸福的孩子和老人在小區(qū)花園里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并沒有動進去參觀的念頭。

    “哦，哦，我只是想為我的愛人摘一朵玫瑰?！薄砟昊祭夏臧V呆癥的里根外出散步，試圖推開某別墅大門，保鏢以為他犯糊涂認錯門了，他如此回答?！贿^，這里的保安可不會這么客氣，除非你也得了和里根一樣的病。我在高大的自動伸縮拉門前停留了還不到一分鐘，一個兇巴巴的保安就從傳達室里沖了出來，在他責(zé)問我干什么之前，我趕緊知趣地走開了。

    一陣突然刮起的討厭的大風(fēng)，把我吹得灰頭土臉、頭發(fā)凌亂，估計像個瘋子。我來到路邊的一輛本田車前，車窗玻璃貼了膜，黑底——正可以當(dāng)鏡子照。四顧無人。我對著玻璃，先是用手指當(dāng)梳子，仔細地攏了攏凌亂的發(fā)型，然后又扭過頭，對住小小的反光鏡，竭力地把鼻孔外翻，小心翼翼地檢查一下里面的鼻毛是不是太長了。這些天，我的鼻子老是不停地抽，就像馬在打響鼻，經(jīng)驗告訴我，這是鼻毛過長的緣故。末了，我又用勁擤了一把鼻涕，剛要順勢把鼻涕抹在反光鏡上，一件恐怖的事情發(fā)生了——眼前的車窗玻璃猛地搖了下來！——里面有人！一個男子正對我怒目而視，看來他已經(jīng)忍了我好久了。我發(fā)誓剛才的確沒有看見他，卻也顧不得解釋，只是尷尬地沖他笑了笑，轉(zhuǎn)身一顛一顛地落荒而逃。

    黃昏的陽光沿著小廣場一路鋪展過來，給遠處的幾棟樓房、三三兩兩的行人和近處的草坪涂上金黃的芒光。道旁的馬尾松長出了小孩吃的糙米棒似的花蕊，七葉樹的樹葉大多才發(fā)出了四五片，灰黑的柳樹長出的葉子最長的也不過食指長。金黃的連翹花已經(jīng)落盡，把風(fēng)頭讓給了串串紫荊。芙蓉樹還沉睡在過去的夢里沒有蘇醒。麻雀嘰嘰喳喳地交流著一天的收獲。一只大喜鵲孤伶伶地站在毛白楊鵝黃的枝頭。青草的尖上反射出點點亮光。我沉醉地仰頭觀看一束束的粉紅色水彩桃花，突然桃樹上一枝異樣的花映入眼簾，竟然是猩紅色，特別搶眼，這一定是嫁接的產(chǎn)物。無處不在的人工干預(yù)和多樣性，可惡。

    一對老人正在路旁下棋，一位坐在高凳上，洋洋得意，拿著一個大玻璃瓶水杯，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看著對方的頭頂，他顯然勝局已定。

    “這一下，老王，你甚也解不了啦……將死了！”

    顯然是老王的另一位，一聲不吭，只顧低著頭研究棋局，頂住壓力，負隅頑抗。

    我也跟贏定的老先生沾染了好心情，繼續(xù)笑瞇瞇地往前走。

    一位老先生正在閉目打著太極拳，旁邊的樹上掛著兩個畫眉籠子。我善良地想：他們在幸福地頤養(yǎng)天年！我卑鄙地想：他們是在等待晚飯和死亡的召喚——這取決于那個先到。

    落山的太陽紅得像烤紅薯的心，轉(zhuǎn)眼工夫，就如同溺水的人沒掙扎幾下便迅速沉了下去。

    我丟掉煙屁股，用腳把它擰進土里，決定去找今晚的落腳點。我鼓足勇氣問迎面走來的一位漂亮女士問她身后的旅館怎么走——我當(dāng)然知道路，不過你當(dāng)然也知道我為什么要明知故問，就像你曾經(jīng)做過的那樣。

    這家旅館坐落在如此偏僻的地腳，如果你不是它的老板或者是去檢查它的衛(wèi)生和消防登記證明，實在沒有什么理由會走到這里來。

    服務(wù)員顯然也沒指望今天還能接待什么客人，看起來他對我的到來一點心理準(zhǔn)備也沒有。他從柜臺后面慢慢抬起頭，疑惑地看著我，一言不發(fā)，那表情似乎我問的不是“有房間嗎？多少錢一晚？”，而是“這兒是派出所嗎？我要自首？”

    旅館很簡單，不提供飯，只能自行解決。

    “出門左拐，第三個路口有飯店?！狈?wù)員的指示簡潔明了，也很熟練，看來他已經(jīng)重復(fù)過無數(shù)次了。這里不是什么能指望尋找到刺激的地方，估計大多數(shù)房客也都會按他說的這么做。我把背包留在旅館，換上一雙干燥的襪子出去覓食。

    我把手插在褲兜里，叼著煙，溜達著去找飯館——我從來不愿意在被人安排好的飯店吃飯，這不光是怕對不住我辛辛苦苦掙來的銀子，因為我發(fā)現(xiàn)這樣才能在不經(jīng)意間找到既舒適親切又物美價廉的餐館。

    于是，我出門右拐，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終于被我發(fā)現(xiàn)一家好去處?！惻f的建筑，昏暗的燈光，骯臟的桌面，規(guī)矩的食客，冷漠的眼神，年代久遠的味道——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這家小飯館就是那種往往會出其不意為你提供私家美食的地方，但最終卻是讓我失望透頂。

    服務(wù)員端上來的涼面是我此生從未見識過的——敞口的大面碗口徑足足有一尺，釉下粉彩滿繪福祿壽之類的吉祥圖案，碗中央像煙灰缸一樣凹下去，如果沒有盛東西的話，這只碗簡直就是一件藝術(shù)品，可是，我此刻卻呆呆地看著碗窩中的幾根硬撅撅的面條，上面點綴了三根胡蘿卜絲，四根黃瓜條，驚得我半天沒敢動筷子，我分明聽到服務(wù)員快步走開時掩飾不住的吃吃的笑聲。我始終懷疑這是大廚從鍋里撈出來的幾根面用來嘗嘗判斷生熟的，卻讓不負責(zé)任的服務(wù)員誤端上了客人的飯桌。面吃起來又干又硬，還有一股別樣的味道，像從所有小餐館廚房里飄出來的陳錯、黃酒和大蒜，外加不慎放入的灶臺抹布混合起來一起煮的味道一樣鮮美——乖乖！我的16塊錢啊！我決定這頓飯不再喝他家的啤酒——以懲罰他們對我的怠慢和粗心。

    吃過飯，我踅進旁邊的一家小超市——你可不要小瞧這種小店，或許你在里面可以找到任何東西，當(dāng)然前提是你沒有在找它。出來時，我買了兩支簽字筆芯。兩塊五毛六，這很可能是六分錢鋼蹦在全國能買到的最后的東西了?，F(xiàn)在的一分硬幣，就像貝佩·塞沃尼尼形容意大利里拉一樣——“就像沙丁魚或女學(xué)生一樣，只有成群結(jié)隊，才能具有影響力。”（p123）。

    夜里十點，最后的幾班公交車咣咣鐺鐺開門關(guān)門然后嗚嗚地開過去了，帶走了這片郊區(qū)已漸模糊的白日里的嘈雜聲。

    第二天上午，沒吃早飯。我本來想躺在床上寫日記，簽字筆卻出了問題，怎么寫也寫不出水來，這可是我在超市里買的最貴的簽字筆啊。一開始，我耐著性子，用手甩啊，用嘴哈啊，用紙擦啊，還是不好使。我急得站了起來，走到桌子前，在便簽簿上快速劃了無數(shù)道，還是沒有留下痕跡，只是把紙劃破了幾頁。我終于變得惱羞成怒起來，隨著我把筆尖在墻上用力一戳，我和筆之間的問題瞬間升級成敵我矛盾——它把所有的油水全弄到我的手上、身上和衣服上，我也毫不含糊地立即把它奮力甩進了垃圾桶。接下來的好幾天，所有人都用看“藍色橡皮泡痣綜合癥”患者的同情眼神看我。

    下午去買票。沒想到，在這里坐公交車竟然還有那么多人，擠擠嚷嚷的。上得車來，同樣讓人氣結(jié)，所有的人都惡意地占據(jù)了外側(cè)的座位，那些想趁機揩油的猥瑣老男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硬擠過外面女士瘦弱的小腿，“不要臉！”眾人的眼睛分明都在異口同聲地譴責(zé)?？墒侨杂袔孜唤Y(jié)實的后來者堅持把自己費力地塞進里側(cè)帶綠色皮面的狹小空間，一個小姑娘無奈地離開自己原來的位置——因為里面的家伙用屁股已經(jīng)給自己開辟出一個半人的地盤。

    約摸五站地之后，我終于找到一個位置?？墒乔懊娴哪俏黄凉媚镏钡阶叩胶箝T要下車了，我才得以看到她修長性感的小腿，掩映在半透明的裙擺之下，正當(dāng)我垂涎欲滴地呆看之際，前面的一位中年婦女不合時宜地打開了報紙，看不到了白腿，我憤怒地瞪視著該死的報紙上“農(nóng)貿(mào)市場賣菜須明碼標(biāo)價”黑字大標(biāo)題，此時此刻，真希望自己的眼光可以“力透紙背”呵。

    根據(jù)自己這些年來的經(jīng)驗和教訓(xùn)，總結(jié)了在公交車上看美女三定律與有志于此的同仁共勉：1.在你看美女的時候，總會有人擋住你的視線；2.如果這個人現(xiàn)在沒出現(xiàn)，他馬上就要出現(xiàn)了；3.如果這個人始終沒出現(xiàn)，說明你看的不是美女。

    各位可能會譴責(zé)我色，我不反駁。記得盧梭老先生曾說：“盡管我有許多惡習(xí)，但卻無半點邪念?！保╬26）我想這句話反過來可能更適合我——盡管我有許多邪念，但卻無半點惡習(x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