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
真田所在的方位并不難找,繞過小樹林,六條團子便一眼望見了那個蹲在沙坑邊,拿著小樹枝在沙地上寫寫畫畫的身影。
平日里總是高大挺拔的背影,這時候彎曲佝僂著看起來竟有些蠢笨。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六條團子輕輕的走近那個總是被“各種欺騙”的不幸少年。
記憶中也曾有過這樣熟悉的場景。
是那年夏天吧,正是下雨之前,空氣悶熱低沉,壓得人的心情也煩悶不堪。被忙忙碌碌的螞蟻所吸引,真田弦一郎蹲在院墻邊專注的觀察螞蟻們排成一隊搬家。
受了真田阿姨叮囑去喊弦一郎吃飯,那時六條團子也是這樣輕輕的從背后慢慢靠近那個渾然忘機的少年。
“弦一郎哥哥,快吃飯了?!币讶幌乱庾R放低的聲音還是令真田嚇了一跳,那個八歲的少年猛然抬頭,看清楚來人后才舒了一口氣。
“看,螞蟻們在搬家?!蹦w色黝黑的少年咧開嘴巴,露出一排潔凈的白牙,仿佛炫耀般。
那時,六條團子卻皺起眉頭,嫌棄的嘟著嘴,隨意朝地上踢了一腳?!耙淮笕好苊苈槁榈膼盒乃懒恕!?br/>
掀起的塵土向螞蟻們的方向覆蓋過去,將忙碌中的隊伍攔腰截斷。
“你!”那時,真田猛地站起來,很是生氣的瞪圓了黑溜溜的眼睛,“你怎么……”
那時的她頓時有些瑟縮,等待著即將降臨的暴風驟雨。真田弦一郎的脾氣委實不好,生起氣來連不講理的美咲都頗為忌憚。
然而那少年卻只是那么瞪了她一眼,便重新蹲□去,撥開壓住螞蟻們的泥土,“它們很辛苦,這樣會妨礙到它們工作的?!?br/>
像是勸導又像自言自語。
真田弦一郎從來和其他吵吵鬧鬧的男生不一樣,從小就不去做什么掘螞蟻窩,拿開水燙螞蟻之類的惡作劇。
只是因為那看似木訥蠢笨的外表,他內心之中對待整個世界特別的細膩溫柔常常被人忽略。
太過善良是會容易受傷害的。
此時,望著那個比起兒時大了許多,卻又似乎從來沒有真正改變過的弓起的背影,六條團子輕輕咬住下唇??偸亲栽棺园约旱牟恍?,理直氣壯地傷害著他人的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這個看似粗糙的少年,是怎樣默默承受起那些不經意的傷害。
他卻從來沒有抱怨過。
六條團子已經漸漸地靠近了那少年,似乎再走幾步,便連小樹枝劃開沙粒的聲音也可聽清。
要悄悄的喊住他嗎?
六條團子還沒想清楚,真田卻猛然轉過頭來。
蹲在地上的真田就那么直直的望著她,既不驚訝也不疑惑,仿佛早就猜中了幸村邀他出門的目的。
“來了?!?br/>
他低低的從喉嚨中發(fā)出一聲問候。
“嗯?!绷鶙l團子點點頭,真田發(fā)覺了幸村的意圖并不奇怪,被騙了那么多次,他也不是真的傻,早就該有些覺悟了。
只是對方太過平淡的反應,令她有些不知如何回應。因為太過淡然,貿貿然的道歉反而顯得奇怪。
“在默寫單詞?”她在沙坑邊蹲下,朝那些字母望去。真田卻猛然行動起來,粗暴的把她向旁邊擠開,右手拿著樹枝將沙面上的痕跡盡數攪亂。
“沒什么?!绷鶙l團子差點被他推得跌倒在沙坑里,他卻也不道歉,只是自顧自的用樹枝戳弄著起伏的砂面,看都不看她一眼。
摸著被真田推搡的很痛的胳膊,六條團子忍不住生起氣來。什么道歉之類的想法通通飛去了九霄云外。她恨不能把這頭蠢呆的笨蛋一把推到沙坑里埋起來。
一時間兩人便這么蹲在沙坑邊相對無言。
突然間,六條團子在砂面上瞥見了什么,被真田身體投下的陰影擋住看不清晰,她便朝真田的方向擠過去。
受到推搡的真田朝旁邊挪動了兩步,繼續(xù)一言不發(fā)的蹲著。
笨蛋。
望著真田腳邊那尚未來得及抹去的漏網之魚,團子眨了眨眼睛。
tank,尚未拼完的這一組字母明明白白的在拼寫著她的名字“tanko——團子”。
唇角無法抑制的上翹,六條團子忍不住得意又害羞的呲起了一口白牙。笨蛋,大笨蛋。
“弦一郎哥哥?!彼[起眼睛湊近了悶頭悶腦蹲在那里,像是受了氣一般的少年?!澳闵鷼饫??”
“沒有?!背翋灥娘@然是在生氣的聲音。
“那時候對不起,對弦一郎哥哥說了那么過分的話?!毙⌒闹斏鞯倪x擇著道歉的語句,她悄悄的觀察著真田的動作。真田卻只是背著臉沉默著,仿佛對于這認錯的發(fā)言無動于衷。
“我……一直以來對弦一郎哥哥撒了很多謊,對不起?,F在就算道歉,弦一郎哥哥大概也不會相信我了吧。可是,我還是希望,如果可以的話,弦一郎哥哥不要討厭我,不理我。只有這句話,是絕對沒有撒謊的。因為無論如何,我都想……”
一口氣認錯,然后取得原諒。此時此刻,六條團子的信心前所未有的堅定,真田弦一郎會原諒她。
因為,他的心意還是在她這里。
所以……
真田突然飛快的咕噥了一句什么。六條團子沒有聽清楚,微微詫異的“咦”了一聲,真田便又低聲重復了一遍。
“那時約定的游戲,是時候公布答案了吧?!逼届o得聽不出波瀾起伏的音調。
曾經約定的游戲。
六條團子眼神一黯。
那時,陷入僵局的兩人約在公園見面,她對他冷眼相待,還在最后提出了尋找“真正的六條團子”的游戲。
發(fā)生了這么多事情的現在,竟然仍糾結于那一時戲言,真田弦一郎的態(tài)度,她突然微妙拿捏不準起來。
“弦一郎哥哥已經知道答案了吧?!毙⌒囊硪淼挠^察著真田的表情,六條團子忐忑不安的組織著語言,“那種事情本來就沒有什么標準答案啊,弦一郎哥哥看到的就是事實和真相。如同弦一郎哥哥看到的那樣,我就是這樣自私,陰暗,差勁,不器用的人……”
“原來你也不知道?!闭嫣飬s冷不防打斷了她用最惡意語言組織起的自我剖析。
“誒?”
“真正的模樣什么的,原來你也不知道答案?!彼穆曇舻偷偷模蝗缍嗄昵暗哪莻€夏天,蹲在院子里,生著悶氣又不肯明明白白的發(fā)火的小小少年。
“怎么會……作為本人,怎么可能會……”愕然的大張著嘴,六條團子止不住的搖頭。
“前陣子你遇到美咲,一起逛街了吧。”真田沉聲問她。
“誒……是有那種事情,很多年不見,都已經讀國中了。沒想到還能互相認出,覺得很巧……”突然被提起這件毫無關聯的事情,六條團子茫然道,“有什么問題嗎?”
“不是說過嗎?討厭她什么的?!?br/>
【為什么好像只要抬出“還是孩子,只是無心之過”這樣的借口,就可以逃避所有責任,就應該被原諒。
童年因你們而蒙上陰影,這事實是不會因此而改變的。
如果只是因為那時我是弱者,所以就要被傷害,那么現在,我也不打算原諒?!?br/>
那一次在公園約見時,她曾懷抱著深深的受害者意識,憤慨的對真田這樣大吼大叫。
“誒,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結果還一起逛街?!?br/>
“那種事情……”
不明白。連她自己也不明白。被真田指出后才猛然驚覺,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陷入邏輯混亂的六條團子茫然的搖晃著腦袋。
“是討厭……可是……”
可是跟一個國中生計較三四歲時打架的事情,完全沒有意義啊。
也沒法覺得生氣。
見到面的時候也只感到了久別重逢的驚喜。
怨恨什么的,那種事情完全沒有想到過。
好像有哪里不對。
六條團子苦惱的抓著頭發(fā)。
真田定定的回望著她,緩慢而堅定的開口,“幸村說,六條君真正討厭的人是自己。因為討厭所以不公正。真正的六條團子這問題,你說出的答案全都不可相信?!?br/>
被將了一軍。
這是報復,對于自己揭穿幸村超強控制欲,導致他被水野司拋棄的報復。
六條團子別過臉無聲的翻了個白眼。
可是……
或許,幸村所說的……似乎并非全無道理。
“因為討厭自己,所以總是只惦記著自己的壞處??湟愕恼f著殘忍的話,卻不是出于真心?!?br/>
這樣直接的,真田弦一郎不可能自己想到的臺詞緩慢卻無可逃避的灌注進耳朵。
幸村精市究竟教了他多少。
背下這么多臺詞,還真是辛苦他了。
心情極度不愉快。
真田還在說些什么,每一句都令她心驚肉跳無力反駁。
像無力的冬筍般被人粗暴的一層層扒掉包裹在外的硬殼,最不想被人看到的,或許連自己也不曾看到的那些,暴露于空氣中被迫與人裸裎相見。
她從鼻低哼出一口氣來。緊緊的抿住雙唇。
這感覺很糟糕。
想要逃跑,立刻,從這里逃跑。
再也不想見到眼前的這個人。
才不管什么唯不唯一的光呢。
那種東西不需要也能活的下去。喜歡六條團子的人多了去了,就算是在國中部,追她的男孩子也有好幾個……
那種事情……
那種事情……
胳膊突然被牢牢抓住,正要落荒而逃的腳步被強硬的阻住。使勁抽拽卻無法掙脫。
六條團子終于親身體會到,真田弦一郎強硬起來,會有怎樣令人無法反抗的控制力。
好像再多心機再多計算,在這樣鐵腕的鉗制下,也都是可笑的徒勞。
終究,在這樣粗暴的力量下,還原回一個柔弱的女孩子。
擔心這樣強硬的人受傷害,她才是最大的笨蛋吧。
可是,這樣的無力感卻并不討厭。她停止了掙扎。
“我只問你,說最喜歡和我呆一起是撒謊嗎?”
強硬的扣住六條團子的手腕,那少年在她身后低低開口
作者有話要說: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你看,我也是會做好事的。我那么愛主角們,怎么會虐呢,怎么會一個勁的陰暗呢。
陰暗從來都不是目的。世界也從來并非你所想象的那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