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木根行色匆匆,眼睛看著地面,低頭快步走著,和方鳴謙擦肩而過時,他才喊了一聲:“爸,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方木根看了四人一眼停下腳步:“礦里派我出差?!?br/>
“出差?”方鳴謙睜大一對小眼睛,“去哪里出差?出差干什么?”
“要你多管閑事!”方木根嘟囔了一句,“二號豎井卷揚機出了問題,缺個零件,我要去上海買零件?!?br/>
“那記得幫我買點好吃的帶回來?!?br/>
“你快回家,去跟你媽說一聲,我要去好幾天才回來!”方木根一扭頭走進(jìn)暮色里。
“奇怪奇怪真奇怪,我爸走得這么快,”方鳴謙晃晃頭,“天黑說要去出差,一個人去跑上海?”
“你爸不收拾你,你皮又癢了是吧?快回家。”
方鳴謙回家一看,李秀蘭還沒下班,自己走去外公家吃了晚飯。等到十點多,李秀蘭才下了中班回家。
“我下午從街上回來遇見我爸,”方鳴謙從被子里伸出半個腦袋,“他說礦里派他去上海出差買零件,要過幾天再回來?!?br/>
“有這種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現(xiàn)在不就知道了?”方鳴謙把頭一縮,“他叫我跟你說一聲。”
“你爸還說了什么?他幾點鐘去的?”
“四點多,可能四點半,還帶了個包。”方鳴謙聽見李秀蘭在臥室里翻東西。
翻了半天,李秀蘭什么都沒說,方鳴謙打了幾個哈欠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喊出了三人集合。
“干嘛啊,今天還要滑冰呀,會挨打的,那個圓臉肯定還會去?!?br/>
“我今天腰酸背痛,不想干活,”張振振知道方鳴謙的來意,“我要睡覺!”
“你不是想吃鐵板豆腐?干完活我請客。”
三人一起搖頭:“我們不想當(dāng)苦力!”
方鳴謙連哄帶勸,求爺爺告奶奶,才把三人拉上了山,翻過圍墻,用小鋼鋸,把竹筒鋸成一人高的一段段。
“你又想搞什么名堂?”張振振看著方鳴謙背后的柴刀。
“劈竹條,”方鳴謙把柴刀遞給張振振,“我教你,你力氣大,劈得直。”
“那她們兩個呢?”張振振一嘟嘴,“憑什么我就當(dāng)苦力!”
“別吃醋,我也有任務(wù)安排給她們。”
方鳴謙掏出小鋤頭遞給高燕:“去挖坑!我給你畫位置?!?br/>
“干嘛?你要死了啊,準(zhǔn)備后事挖墓地?。俊?br/>
方鳴謙揪著袁虹飛耳朵:“去幫振振劈竹子,或者給我玩耳朵,二選一。”
袁虹飛來到張振振身邊,拿著墨斗給竹筒上彈出一條條的直線。
張振振把小鋼鋸對準(zhǔn)直線,吱吱呀呀鋸下去,鋸出一地黃色粉末。
“感覺我們成了方鳴謙的奴隸了,天天給他干活,他就請我們吃點零嘴,飯都不管。”
“這又不是為了我一個人,棚子搭好了,下雨天可以到山上玩,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嘛?”
“下雨天就應(yīng)該靠在沙發(fā)上看電視,”袁虹飛慵懶地靠在一堆竹筒上,“然后找?guī)讉€太監(jiān)宮女,剝葡萄,剝荔枝喂我,方鳴謙你負(fù)責(zé)搖扇子,高燕你給我捶腿,振振嘛當(dāng)金瓜衛(wèi)士!”
“金瓜衛(wèi)士?我一金瓜砸得你腦漿迸裂,我怎么都是皇上。那兩個一個當(dāng)太監(jiān),一個當(dāng)宮女。”
兩人一起嘿嘿傻笑。
“喳!皇上,貴妃娘娘,”方鳴謙停下挖坑的鋤頭,手指去鼻孔里掏了半天,合成一個黑丸,“塞外進(jìn)貢的紫金黑葡萄來了,味道甜甜咸咸,據(jù)說延年益壽,每日服食三個,百日之后就可羽化飛仙,張嘴我喂你們,啊~~”
方鳴謙手指一彈,兩人驚呼一聲躲開。
“你真惡心,一點情調(diào)都沒有,”袁虹飛警惕地搜索著紫金黑葡萄的下落,“高燕,我問你,瞇縫眼這么惡心,你喜歡他哪一點?”
“他?。克L得比較安全,別人都不喜歡他,”高燕抬頭看一眼方鳴謙,繼續(xù)低頭挖坑,“我看他可憐,就喜歡他一下?!?br/>
“我長得安全?你就騙自己吧,”方鳴謙舉起鋤頭狠狠挖下去,刨出松軟的頁巖土,“你去打聽打聽,全年級多少暗戀我的?多少睡覺前拿集體照盯著我頭像猛看,希望夜里夢到我的,還有多少去廟里燒香許愿,求菩薩保佑下學(xué)期跟我當(dāng)同桌的。我安全?我對你們這么好,你們知道多少女同學(xué)扎小人詛咒你們嗎?”
“我呸!真不要臉!”袁虹飛比了比張振振鋸下來的竹條,“我覺得你這番話可以留著,以后等我們吃多了,消化不良時說給我們聽?!?br/>
“干嘛?拿來促進(jìn)消化?”想起昨天麻子的虛張聲勢,張振振嗤嗤發(fā)笑,“跟昨天那個傻子一樣?!?br/>
“可以拿來催吐!”袁虹飛回身又抱來一根竹筒,“說真的高燕,你對這個傻子有過心動的感覺嗎?”
“我的心一直都在動啊,心不動,人不就死了?”
“笨蛋,我是問你,有沒有那種……”袁虹飛閉上嘴,用喉嚨發(fā)出咚咚的聲音,“這種突然心跳的感覺,感覺時間停止了一樣,天地之間只有這種聲音……”
“你那是蛤蟆叫,”方鳴謙挖出一塊大石頭,“瓊瑤看多了你?下雨天你到田埂上聽一聽,保證滿耳都是心跳的聲音,呱!哇!蛤!”
“跟他這個人在一起傻事蠢事多,”張振振說,“至于心跳什么的是不存在的,方鳴謙這個人,我認(rèn)為組成他的成份啊,主要是傻,其次是呆,偶爾我還想把他吊起來打,再喊別人來一起看?!?br/>
“對對對,就是這個感覺,你把我心里想的說出來了,”高燕一拍手,“山人姐姐,我們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有強烈共鳴?!?br/>
“高燕你可憐他?你以為是做慈善吶,我跟你講,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我以后要是戀愛,一定要找個讓我心動的男生,”袁虹飛發(fā)起花癡抱著竹筒,“哦,達(dá)林,達(dá)林,別說話,吻我?!?br/>
“咦咦咦!雞皮疙瘩掉一地,”張振振推了袁虹飛一把,“最好再捧一束玫瑰來跟你求婚?!?br/>
“可以可以,說到玫瑰,”袁虹飛站起來,“你們繼續(xù)干活,我去摘點花來,干苦力也要有點情趣撒?!?br/>
袁虹飛衣袂飄飄鉆進(jìn)灌木叢間,低頭找起野花來,高燕對著方鳴謙嘟嘟嘴:“我也想去?!?br/>
“去吧去吧,”方鳴謙揮揮手,“就知道玩?!?br/>
兩人一走,張振振就唉聲嘆氣。
“你想去就去,別在這哭爹喊娘的。”
“我不是想玩,我是擔(dān)心猴子,你看她,最近越來越多愁善感了?!?br/>
“這個我知道,這是一種病的臨床表現(xiàn),叫公主病,癥狀就是病人老幻想自己是一個嬌滴滴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雪公主,天天等著王子來把她吻醒。”
“把她打醒算了,還吻醒,我擔(dān)心她這樣下學(xué)期轉(zhuǎn)學(xué)去上海,肯定水土不服,要變成好哭包,整天被人欺負(fù)?!?br/>
“嚶嚶嚶,”方鳴謙模仿袁虹飛嬌滴滴的哭腔,“振振,振振,有人欺負(fù)我,嚶嚶嚶,快來救我?!?br/>
“你這人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猴子被欺負(fù)你就不難過?”
“我又看不到她哭,我難過什么,我看啊是你舍不得猴子轉(zhuǎn)學(xué),她走了就沒人陪你玩了?!?br/>
“那我就玩你,”張振振一撇嘴,“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感覺自己也被傳染了,最近很傷感?!?br/>
“勸君莫想身后事,勸君珍惜眼前人,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方鳴謙拍拍胸口,“跟我學(xué)學(xué),沒心沒肺,無憂無慮。”
“最近幾個月,我們都對猴子好點,以后她轉(zhuǎn)學(xué)走了,不知道什么時候我們才能再見呢?!?br/>
“再見再見,再也不見,那我得趁機多折磨折磨她,免得她跑了不回來。”
袁虹飛和高燕捧著一大束淡紫色的花笑瞇瞇走回來:“你們看這是什么花?漂不漂亮?”
“我聞聞我聞聞,”張振振跳過去捧著花深吸了幾口,“咦,這花怎么沒香味的。”
方鳴謙掃了一眼,一簇簇紫色的小花像一串串風(fēng)鈴。
整天花花草草鶯鶯燕燕,方鳴謙嘆口氣繼續(xù)低頭挖坑。
袁虹飛把紫色野花插在竹筒上,和張振振有說有笑鋸著竹片。
高燕揮了幾下鋤頭,就覺得渾身乏力,把鋤頭一丟往地上一坐:“咦,我今天感覺跟沒吃早飯一樣,是不是昨天滑冰滑累了?”
“那你就去跟她們玩一會去,我還不知道你?就是貪玩?!?br/>
高燕往地上一躺:“不是不是,我真覺得沒力氣,我不貪玩,那我陪你說話?!?br/>
方鳴謙不說話,低頭挖坑,過了一會,高燕一個人嗤嗤笑起來。
“你干嘛呢?”方鳴謙刨完一個坑,開始刨第二個坑,“一個人傻笑什么?”
“你挖坑的樣子,叫我想起以前我們樓下,那只老母雞要生蛋之前,也是這樣刨土,咯咯噠!”
“我生你個大笨蛋?!狈进Q謙看了看高燕,今天似乎格外活潑,小臉紅撲撲的。
他回頭一看,張振振和袁虹飛也靠在竹筒上嘻嘻哈哈傻笑,三人的臉都紅得和猴屁股一樣。
“你們偷偷喝酒了嗎?還是擦了胭脂?為什么一個個臉都那么紅?”
袁虹飛舉手對自己扇風(fēng):“我沒喝酒啊,我覺得好熱哦?!?br/>
方鳴謙抬起頭看看太陽,是不是快到中午,山上天氣太熱了?
他擦擦額頭的汗:“那我們先回去吧,下午你們自由活動,四點鐘到我家門口來,我請你們吃鐵板豆腐?!?br/>
“哇,你這么好?買回來帶給我們吃?”
“免得又碰見麻子那些人,討厭得很,你們又跑不過他們。”
“瞇縫眼萬歲!”張振振站起來解開外套,“我好熱,渾身發(fā)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