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蒼河，陽光明媚，對于來襲的綠林人士而言，這是艱難的一天。</br> 自從寧毅弒君之后，這將近一年的時間里，來到小蒼河試圖行刺的綠林人，其實每月都有。這些人零零碎碎的來，或被殺死，或在小蒼河外圍便被發(fā)現(xiàn)，負傷逃遁，也曾造成過小蒼河內(nèi)少量的傷亡，對于大局無礙。但在整個武朝社會以及綠林之間，心魔這個名字，評價早已掉落到負數(shù)。</br> 被分派任務(wù)后的半年多時間里，總捕頭樊重便一直在為此奔走，召集綠林群豪，為襲殺寧毅做準備。在這之前，竹記早將周侗刺殺粘罕的事情渲染得悲壯，樊重去拉人時，不少義憤填膺的綠林人反倒是被竹記給煽動起來，這樣的事情，常令樊重與鐵天鷹等人覺得諷刺有趣。</br> 這一次聚集在小蒼河外的綠林人，一共是三百六十二人，三教九流混雜，當初一些被寧毅抓捕后投誠，又或是先前便有仇的綠林人也被叫了過來。</br> 例如關(guān)勝、例如秦明這類，他們在梁山是折在寧毅手上，后來進入軍隊，寧毅造反時，未曾搭理他們，但此后清算過來，他們自然也沒了好日子過，如今被調(diào)派過來，戴罪立功。</br> 而如雷橫、李俊這些人，梁山破后，被右相府的勢力追得到處跑，整天提心吊膽。樊重找到他們后，許以重利，同時又加上威脅，他們也就這樣跟著過來。</br> 但先前與寧毅打過交道的這幫人，彼此見了，其實多半都臉色復(fù)雜。</br> 小蒼河除易守難攻的正門之外，四周仍舊是有崎嶇的山路可以繞行進去的。進攻的時機選擇在白天，是因為黑夜里的隱蔽同時也會讓人看不清周圍的機關(guān)陷阱，那心魔寧毅原本就擅用火器機關(guān)、奇巧淫技，這一次既然是幾百人的進攻，選在晚上，反倒可能被人意外瞬間打亂。</br> 無論如何，大伙兒都已下了生死的決心。周宗師以數(shù)十人舍身行刺，差點便殺死粘罕，自己這邊幾百人同行，就算不成功，也必要讓那心魔膽寒。</br> ——在制定計劃時，大伙兒都是這樣呼應(yīng)的。m.</br> 只是在面臨生死時，遭遇到了尷尬而已。</br> ***************</br> 為了牽制小蒼河河谷內(nèi)的防御力量，這一次進攻，綠林人一共選擇了三個地方。</br> 首先以少量人手潛行上西面山坡，若是被發(fā)現(xiàn)——又或者不被發(fā)現(xiàn)的情況下，一支八十人左右的綠林好手，將嘗試突破小蒼河河口正門。這邊道路狹窄，說起來易守難攻，但綠林人中本就有不少擅長飛檐走壁、攀援爬墻的，這些好手攻殺過去，對方總不能把堤給決了吧，只要上了河堤，狹窄的地方彼此交鋒的人手都不會太多，何況旁邊都是水，綠林人中，也有不少水性厲害的，由李俊帶著，足以將小蒼河的防守者弄個措手不及。</br> 真正的進攻，擺在山體的東側(cè)，最后發(fā)動，由原本初步探查過的小道上山，翻越過去，直取那心魔的老巢。按照刑部的情報，這一次小蒼河為出山搶糧，守軍全數(shù)出動，縱然還有防御者留下，也必定不多了。綠林人戰(zhàn)陣攻殺或許差點，只要沖進去，伺機殺死心魔，大伙兒的努力，便都有回報了。</br> 徐強居于東側(cè)的兩百多主力當中，他并不知道其余兩路的具體情況如何，只是這一路才剛剛開始，便遭遇了問題。</br> “白牙槍”于烈踩到了火雷，整個人被炸飛，鮮血淋了徐強一身，這倒不算是太過奇怪的問題，出發(fā)的時候，眾人便預(yù)料到會有陷阱。只是這陷阱威力如此之大，山上的守衛(wèi)也必定會被驚動，在前方領(lǐng)隊的“俠盜”何龍謙大喝：“所有人當心地面新動過的地方！”</br> “斷門刀”李燕逆則道：“反正已經(jīng)驚動山上了，我等不要再停留，立刻強殺上去——”</br> 一時間，群情激昂，但真正的問題發(fā)生在奔跑出幾步之后，后方響起喝聲：“關(guān)勝！我早知你有問題！”</br> 這說話的卻是曾經(jīng)的梁山英雄郝思文，他與雷橫、關(guān)勝都站在距離不遠的地方，沒有舉步。聽得這聲音，眾人都下意識地回過頭去，只見關(guān)勝手持大刀，面色陰晴不定。這時候周圍還有些人，有人問：“關(guān)勝，你為何不走！”</br> 有人走上來：“關(guān)家哥哥，有話說話。”</br> 這時候雖是攻山開始，卻也是最為緊急的時刻，爆炸剛過，誰知道山上會出什么敵人。有人下意識地圍過來，關(guān)勝朝著后方退了兩步，脫離開周圍幾人的包圍。眼見他竟然反抗，附近的人便下意識地欺上前去，關(guān)勝大刀一橫，順勢掃出，附近三人兵器與他大刀一碰，彼此盡皆退開。</br> “梁山過后，我與那姓寧的沒來往。但你們今日上得去？”</br> 郝思文咬著牙齒：“你被那心魔打破了膽！”</br> “無益之事，送死罷了。”關(guān)勝目光掃過這漫山的群雄，“哼，郝思文你想錯了我，但有一點卻對了，以那心魔的算計，這中間豈能沒有他的人？怕還不是一個兩個吧。打這樣的仗，我看那樊重才是心魔的人！”</br> “狡辯！關(guān)勝你將話說清楚，敢做不敢認么！”</br> 有人撲過來，關(guān)勝一個轉(zhuǎn)身，刀鋒一晃，將那人逼開，身形已朝來路跨了出去：“事情至此，關(guān)某多說又有何益……”</br> 他話音未落，山坡之上一道身影舉起鋼鞭锏，砰砰將身邊兩人的腦袋如西瓜一般的打碎了，這人哈哈大笑，卻是“霹靂火”秦明：“關(guān)家哥哥說得沒錯，一群烏合之眾自愿前來，中間豈能沒有奸細！他不是，秦某卻是的！”</br> 附近有反應(yīng)快的，拔刀便沖來：“殺了他！”</br> 秦明鋼鞭一蕩，腳下刷刷刷的退了好幾丈遠，拔刀者再度沖來，只聽轟的一聲，地面炸開，將那人炸得飛滾出去，血花灑了一地。</br> 秦明站在那里，卻沒人再敢過去了。只見他晃了晃手中鋼鞭：“一群蠢狗！成事不足敗事有余！還敢妄稱俠義，實則愚昧不堪。爾等趁這小蒼河空虛之時前來殺人，但可有人知道，這小蒼河為何空虛？”</br> “不要聽他胡言！”一枚飛蝗石刷的飛過去，被秦明順手砸開。</br> “爾等可知，小蒼河全軍盡出，乃是西進，二十萬西夏大軍，如今肆虐西北。這小蒼河全軍，是與西夏人作戰(zhàn)去了！爾等鼠輩小人！華夏淪陷，生靈涂炭時不敢與外族相戰(zhàn)，只敢偷偷摸摸地過來這里逞威風(fēng)，想要揚名。全死在這里吧！”</br> 他的這句話回蕩山間，話說完，人影朝后方飛掠而去，消失在遠處的亂石里。山坡上眾人面面相覷。徐強臉上還帶著血，一時間覺得牙是酸的，沒有力量。</br> 一群人擺上生死，要來誅除魔頭，才剛剛開始，便又是內(nèi)奸又是內(nèi)訌。這鐵索橫江，上不去也下不來，這還怎么打？</br> 片刻，有人喊道：“此乃妖言惑眾之舉，心魔最擅這等奸計。我等過來早知艱險，諸位不可動搖，來啊，隨我殺上去——”</br> 隨即有人應(yīng)和：“沒錯！沖啊，除此魔頭——”</br> 眾人呼喊著，朝著山上沖將上去，不一會兒，便又是一聲爆炸響起，有人被炸飛出去，那山頭上逐漸出現(xiàn)了人影，也有箭矢開始飛下來了……</br> ****************</br> 河谷之中，隱約能夠聽到外面的沖殺和爆炸聲，半山腰上的院子里，寧毅端著茶水和糕點出來，口中哼著輕快的調(diào)子。</br> “一條大河波浪寬……風(fēng)吹稻花香兩岸，我家就在嗯~上住嗚……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姑娘就像……花一樣……”</br> 院門邊，老人背負雙手站在那兒，仰著頭看天上飄動的氣球，氣球掛著的籃子里，有人拿著紅色的白色的旗子，在那兒揮來揮去。</br> “此物便要飛出去了，該如何轉(zhuǎn)向？”</br> “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嗯，無法轉(zhuǎn)向，這東西只能靠風(fēng)力，吹到哪算哪。左公，來喝茶。”</br> 左端佑走過去，拿起了一塊糕點，放進口中吃了，隨后拍拍手掌，繼續(xù)聽那外面的打斗聲：“幾百綠林人，沖上來也死得差不多了，看來立恒真不怕得罪全天下了。匹夫一怒血濺十步，你今后不得寧日啊?！?lt;/br> 寧毅喝了一杯茶：“我早就得罪了，不是嗎？”</br> **************</br> 山麓東側(cè)，稍后方的崎嶇崖壁上，此時，兩條繩子正無聲地懸在那兒，外面熱鬧的打斗中，有數(shù)十人沿著這最不可能爬上的巖壁，艱難地往上爬。</br> 李頻是其中的一個。他面色漲得赤紅，手上已經(jīng)被繩子勒破了皮，然而在身邊同行者的幫助下，已然體弱的他仍舊是不依不饒地爬到了半山之上。</br> 至今為止，他們還沒有驚動任何小蒼河的守軍，因為這片崖壁，想要上下確實艱險。然而，找到了一名能夠鉆山攀巖的奇人，也正是李頻此行的最大依仗。</br> 寧毅經(jīng)營小蒼河已有一載，即便山中的軍隊大都已出去，想要偷偷地潛入進來行刺，依然是不可能的。為了這一天的進攻，樊重集結(jié)了一大幫綠林人士，但李頻從一開始就不信任這支隊伍——這或許也是受到了寧毅當初的影響，沒有嚴格組織的人手，百無一用。</br> 他們只是誘餌。</br> 這邊山壁上，眾人一個個的拉在這繩索上，再度攀援前進。風(fēng)從西面吹過去了，李頻站在最后的落腳點上，休息過后正要再次上去，陡然間愣了一愣，不少人也都愣了一愣。</br> 一只巨大的熱氣球從山里面順著風(fēng)飄出來。李頻舉起手上的一只千里鏡朝那邊看過去，天空中的籃子里，一個人也正舉著千里鏡望過來，表情似有微微變形。</br> 籃子里的那人放下千里鏡，用力搖晃了手中的旗幟！</br> “上——”</br> 李頻大喊了一聲——</br> 山谷里，有馬隊朝著這邊的山崖奔行過來了。</br> 在馬隊到達之前，李頻手下的人翻上了這片陡峭的崖壁，首先上來的人，開始了防御和廝殺。另一邊，山坡上的爆炸還在響起來，冒著防守者的弓箭，李燕逆等人渾身浴血地沖入了山谷之中，他們想要找人廝殺，先前在上頭的防御者們已經(jīng)開始速度更快地后撤，沖下來的人再度落入陷阱、弓矢等物的夾擊當中。</br> 外側(cè)的山坡上，此時是斑斑點點的血跡、橫陳的尸首，有的人已經(jīng)死了，有的人趴在山坡的土石間，此時還不敢動彈，因為不知道哪里會忽然的發(fā)生爆炸，也有負傷之人，正在逐漸變得安靜的這側(cè)山麓上痛苦地嚎叫著。</br> 沖入山谷之中的人們又往前沖殺了一陣子，才終于有人出來，與他們交手。那三五人一組的隊伍朝著落單的綠林人們沖過去，一陣砍殺后奔跑離開?！胺俪菢尅弊１耄钗娘w渡、小黑等人神出鬼沒地收割著落單的人命。這場本就算不得公平的戰(zhàn)斗，對于進攻者來說，就像是落入了一潭泥沼。他們朝著那邊山腰上的院落繼續(xù)發(fā)起進攻——這山谷畢竟不大，他們進來，便遠遠看到了院落那邊的寧毅等人。</br> 另一邊，李頻等人也在馬隊的“風(fēng)箏”戰(zhàn)術(shù)中艱難地殺來。他身邊的人在懸崖上大戰(zhàn)一場后，還剩有四十多位，這些人進退相對嚴密、有章法，算是不太好啃的硬骨頭。</br> 當然，寧毅原也沒打算與他們硬干。</br> 陳凡、紀倩兒這些防守者中的精銳，此時就在院落附近，等待著李頻等人的到來。</br> 左端佑看著東北側(cè)山坡殺過來的那支隊列，微微皺眉：“你不打算立刻殺了他們？”</br> “強攻畢竟還會有點傷亡，殺到這里，他們心氣也就差不多了?！睂幰闶种心弥璞?，看了一眼，“中間也有個朋友，許久未見，總該見一面。左公也該見見。”</br> “哦？”</br> “叫做李頻，曾與秦家大哥一同守太原，九死一生。人已經(jīng)歷練出來了，不錯的讀書人?！睂幰愠蠖擞悠似^，“可以……傳承儒學(xué)。”</br> “傳承？”老人皺了皺眉。</br> 寧毅點頭，沒有解釋。</br> 過得不久，兩撥人在小院側(cè)前方相聚約數(shù)十米的空地前碰頭，預(yù)備殺過來。院落這邊，十余面大盾被拖了出來，擺開陣勢，林立如墻，負責駐守小蒼河的人們從四面八方?jīng)_出來，將手中弓矢、刀槍指向那邊。</br> 能夠沖到這里的，眼下不過是百余人，然而這時候從附近沖出來的，足有三五百人之多，將這山坡上包圍了起來。事實上，從李頻等人被發(fā)現(xiàn)的那一刻開始，這些人已然沒有了任何機會，如今，一次沖鋒，便要見分曉了。</br> 徐強混在這些人當中，心中有絕望冰冷的情緒。作為習(xí)武之人，想得不多，一開始說置生死于度外，然后就只是下意識的沖殺，待到了這一步，才知道這樣的沖殺可能真只會給對方帶來一次震撼而已。死亡，卻真真實實的要來了。</br> 而且，殺到這里，他甚至沒能跟誰交手，身上被爆炸炸傷了一次，挨了兩箭，其余的時候，不過揮舞兵器拼命躲閃而已。真要說會被對方帶來震撼，恐怕也不太可能。</br> 前方，有聲音響起來，延遲了他死去的時間。</br> “李兄，好久不見了，過來敘敘舊吧?！?lt;/br> 人群里，李頻排開眾人，艱難地走出來，他看了看身邊的百余人，隨后朝對面走了過去。</br> ***************</br> 越過盾墻，院子里，寧毅朝他舉了舉茶杯。</br> “三百多綠林人，幾十個衙役捕快……小蒼河就算全軍盡出，三四百人肯定是要留下的。你昏了頭了？過來喝茶。”</br> 小小的院子，這說話的聲音平實而簡單，李頻看見寧毅的身影，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這個時候，他自知必死，卻還不知道，眼下的這番對話，會發(fā)展到一個怎樣的程度。</br> 于是他回答道：“我昏頭了？你才昏頭了？世人皆說心魔十步一算，素無遺策。卻想不到，一怒弒君，與天下為敵。你走這一步，不止是昏頭，更是瘋了！”</br> “殺周喆只是小事，我造反造定了。哦，對了，左端佑左公。”</br> 李頻走到近處，微微愣了愣，然后拱手：“末學(xué)晚輩李德新，見過左公?！?lt;/br> 左端佑站在那兒，點了點頭：“你助秦家子守太原，置生死于度外，很好?！?lt;/br> “此乃晚輩職責。太原最終還是破了，生靈涂炭，當不得很好?！边@話說完，他已經(jīng)走到院子里，拿起桌上茶杯一飲而盡，隨后又喝了一杯。</br> “造反造定了？”李頻沉默片刻，才再度開口說道，“造反有造反的路，金殿弒君，天地君親師，你什么路都走不了！寧立恒，你愚不可及！今日我死在這里，你也難到明日！”</br> “造反……”寧毅笑了笑，“那李兄不妨說說，造反有什么路？”</br> “你的路多了，你有呂梁山幫襯，有右相遺澤，南面，你有康駙馬為友，你有康王府的關(guān)系。康王如今便要身登大寶。無論如何，你只要徐徐圖之，所有的路，都會比你眼前走得更好。但你選了最魯莽的路……不對，你選的地方?jīng)]有路。”</br> 李頻搖了搖頭，看著寧毅，寧毅站在那兒，一直都帶著笑，他將茶水再度倒上：“還喝嗎？”</br> “可以了?！?lt;/br> “好，那我們來說說造反和殺皇帝的區(qū)別。”寧毅拍了拍手，“李兄覺得，我為何要造反，為何要殺皇帝？”</br> 李頻微微沉默了片刻：“為武朝衰弱，為忠臣蒙冤，為努力沒有結(jié)果？”</br> “為萬民受苦?！睂幰阊a充一句。</br> “有嗎？”</br> “有的，你們總喜歡往大處看，秦老是忠臣，他受苦，就是受苦，別人就不是？我在夏村打仗，看見過被女真人強暴的女子，她被救回來，瘦骨嶙峋，非?？蓱z，休息了幾天，起來給救她的兵做飯，給他們包扎傷口，有人說要娶她。夏村大戰(zhàn)最后一天的時候，她拿著刀沖出去，你看，她學(xué)會了拿到，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人……死在戰(zhàn)場上了?！?lt;/br> 寧毅搖了搖頭：“為了守住汴梁城，有多少人死了，城里城外，夏村的那些人哪，他們是為了救武朝死的。死了以后，沒有結(jié)果。一個皇帝，肩上有天下億萬人的命，權(quán)衡來權(quán)衡去就像是小孩子開玩笑一樣，沒有任何責任，他不死誰死？”</br> “這就是為萬民？”</br> “求同存異，我們對萬民受苦的說法有很大不同，但是，我是為了這些好的東西，讓我覺得有重量的東西，珍貴的東西、還有人，去造反的。這點可以理解？”</br> “你雖該死，但可以理解。”</br> “嗯，那么李兄認為，造反這么大的事，最重要的是什么？”</br> 寧毅問出這句話，李頻看著他，沒有回答，寧毅笑了笑。</br> “你、你們，很多人以為是如何實施，如何一步步的策劃，徐徐圖之。你們把這種事情，當做一種冷冰冰的事例分析來做，簡單的一件事，拆掉，看看怎么樣能做成。但我不認同：任何一件大事，高遠到造反這種程度的大事，他最重要的是立意！”</br> 寧毅舉起一根手指，目光變得冰冷嚴苛起來：“陳勝吳廣受盡壓迫，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方臘造反，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你們讀書讀傻了，以為這種雄心壯志就是喊出來玩玩的，哄那些種田人?！彼焓衷谧郎吓榈那昧艘幌?，“——這才是最重要的東西！”</br> 他笑了笑：“那我造反是為什么呢？做了好事的人死了，該有好報的人死了，該活著的人死了，該死的人活著。我要改變這些事情的第一步，我要徐徐圖之？”</br> 李頻冷冷道：“那你便要弒君？”</br> “在于我有沒有能力弒君?！睂幰愕溃拔胰魶]有能力，當然是徐徐圖之，我若是陳勝吳廣，是方臘，我當然要徐徐圖之，但我不是，這個可能性擺在我面前。我要造反，他要付出代價，我能殺他而不殺，那我以后也就不必反了。”</br> 院子里沉默了片刻，寧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做人做事都是這樣，到最后，你的標準，會退到某個程度，因為世界嚴苛。你有一個最高標準，人生標準做事的標準都行，走不通，你可以退一點，你可以妥協(xié)一點，但你最后的成就，就在于你退了多少。寧死不退，熬過去了的，才能成大事，從一開始就講徐徐圖之的人，想得再清楚，也只能一事無成?！?lt;/br> “你可曾想過……汴梁的百姓會怎么樣？天下會怎么樣？”</br> “廢話?！睂幰銓⑹种械牟杷伙嫸M，“他們得死啊?！?lt;/br> 砰！李頻的手掌拍在了桌子上：“他們得死?。俊?lt;/br> 寧毅目光平靜：“選錯邊當然得死，你知不知道，老秦下獄的時候，他們往老秦身上潑糞了?！?lt;/br> 李頻已經(jīng)一字一頓地吼了出來：“那是他們的錯？”</br> “不是他們的錯？”寧毅攤了攤手，然后聳肩，“哦，不是他們的錯，他們是無辜的。”</br> 寧毅說完這句，目光中有著憐憫，卻已經(jīng)開始變得嚴厲起來，緩緩的，堅定的搖了搖頭：“不，就是他們的錯！他們不是無辜的！他們是武朝人！武朝打不過女真，他們就死有余辜——”</br> 他聲音渾厚，內(nèi)力激蕩，到后來，聲音已經(jīng)震蕩四周，遠遠傳開：“你們講情理，是因為你們組成武朝！農(nóng)人耕織勞作，士人讀書統(tǒng)治，工人修葺房屋，商人通貨四方！你們一同生存！國家強大，人民身受其惠！國家虛弱，人民死有余辜！這是天罰！因為國家面對的是這片天地，天地不講情理！天理只有八個字……”</br> 他的聲音傳出去，一字一頓：“——物競天擇，適者生存！”</br> 這聲音隱隱如雷霆，李頻皺著眉頭，他想要說點什么，對面如此作態(tài)之后的寧毅陡然笑了起來：“哈，我開玩笑的。”</br> 這一下，就連旁邊的左端佑，都在皺眉，弄不清寧毅到底想說些什么。寧毅轉(zhuǎn)過身去，到旁邊的盒子里拿出幾本書，一面走過來，一面說話。</br> “確實啊，汴梁的百姓，是很無辜的，他們?yōu)槭裁床粺o辜，他們一輩子什么都不知道，皇帝做錯事，女真人一打來，他們死得屈辱不堪，我這樣的人一造反，他們死得屈辱不堪。不管他們知不知道真相，他們說話都沒有任何用處，天上掉什么下來他們都只能接著……吶，李頻，這是秦相留下來的書，給你一套?！?lt;/br> 寧毅將書扔在桌子上：“所以，在這中間，諸位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不對的東西嗎？他們太無辜了，這本身就是不對的，做了這種錯事怎么還能無辜呢？所以我在想，給他們一個說話多少能有用國家怎么樣？這樣一來，再出什么事情，人就死有余辜了，道理也就齊了。”</br> 這絮絮叨叨猶如囈語的聲音中，隱約間有什么不對勁的東西在醞釀，寧毅坐在了那里，手指敲打膝蓋，似乎在思考。李頻素知他的行事，不會無的放矢，還在想他這番話的深意。另一邊，左端佑眉頭緊蹙，開了口。</br>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中間的道理，可不只是說說而已的?！?lt;/br> 那邊，敲打膝蓋的手指停下來了，寧毅抬起頭來，目光之中，已經(jīng)沒有了半點的戲謔。</br> 不久之后，他開口說出來的東西，猶如深淵一般的可怖……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