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可憐》

    文/煙青如黛

    岑然對這座城市最初的印象，是在十二歲那年，那輛豪華的黑色商務車將她和岑文華從她們所居住的小鎮(zhèn)里接走的那一刻開始。那時她還不知道那樣的車標代表著什么，只記得她坐在車里望向車窗外，看見兩側的風景飛快向后略過，而周圍的其他車輛似乎都在有意與之保持著距離，仿佛生怕與這輛車有任何“親密接觸”。

    車里，岑文華緊緊握著她的手，在她耳邊溫柔地說：“然然，你不是一直想有爸爸么？媽媽這就帶你去找爸爸?！?br/>
    岑然微微抬眸，那句“媽媽騙人，媽媽明明說過爸爸不要我們了”在唇邊輾轉了許久，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淡淡應了一句：“嗯?！?br/>
    十二歲的女孩，也許還應算是孩子，又似乎已經(jīng)開始懂了什么。于是她沒有多問，只靜靜坐在岑文華身邊，看起來一副乖巧溫順的模樣。

    岑然今日穿了一件粉色的蓬蓬裙，頭發(fā)到肩膀的位置，往常岑文華會給她在腦后扎一個辮子，但是今日她叫她披散著。再配上昨日特意去理發(fā)店修剪的齊劉海和她精致小巧的五官，眼下的岑然就像是一個洋娃娃，漂亮得像個小童星。

    就連為她們開車的司機，中途在等紅燈的時候都忍不住從前視鏡里往后看幾眼。

    “小姑娘多大了？”

    “今年十二?！?br/>
    “還在上小學吧？”

    “小學快畢業(yè)了，今年夏天升初中?！?br/>
    “秦先生會為她安排最好的初中?！?br/>
    岑然默默聽著司機和岑文華的對話，那是她第一次聽見“秦先生”這個稱呼。

    她再一次將頭偏向車窗外，此時此刻車窗外已不再是她從小熟悉的那些建筑——他們已駛離居民區(qū)進入了高速公路，而這段高速公路所承載的也不再僅僅是一段旅途，而是另外的、全新的人生。

    此時此刻岑然明白，她永遠離開了那個她從小長大的小城鎮(zhèn)，離開了那個嘈雜的小區(qū)，離開了每到夏天在門口樹蔭下拿著蒲扇下象棋的老爺爺，離開了那些穿著背心短褲和拖鞋問她“要不要一起玩跳格子”的童年玩伴。她也似乎懂了，為什么去菜市場買菜會為了幾毛錢而討價還價的媽媽會在昨天突然咬牙給她買了這條價格不菲的公主裙。

    “然然，去了秦叔叔家，記得，少說，多聽，別到處亂跑。記住了么？”

    岑然點頭：“記住了?！?br/>
    岑文華也點點頭，就在這時她瞥見了岑然手腕上戴著的一條塑料手鏈，于是好看的眉頭又輕輕皺了起來，在岑然耳邊低聲說道：“然然，手鏈摘下來。”

    “這是小林哥哥送給我的禮物……”

    “太掉價了，到時候讓人看到了不好?！?br/>
    “不掉價的，這是小林哥哥在縣城買的，他說他攢了半個月的零花錢……”

    “聽話?！贬娜A扯過岑然的手，想為她解下那條不合時宜的手鏈，岑然卻又把手縮了回去，委屈巴巴的：“媽媽，我最喜歡這條手鏈了，你不覺得它很漂亮嗎？”

    很漂亮？

    由紫色塑料仿制的水晶而串成的手鏈，最頂端是一朵白色的小花，在小孩子的眼里也許算是漂亮，可一看就知道很廉價。當然，這與那個姓林的男孩攢半個月零花錢買下它并不矛盾——在他們所能接觸到的圈子里，階級限制了所有人的消費水平。

    不，那只是過去。在這輛車到達目的地之前。

    從此以后，她們的生活會改變，而改變就該從丟棄這樣一條不符合身份的廉價手鏈開始。

    “聽話，把她摘下來，它和你今天穿的裙子不太搭?！?br/>
    岑文華換了一種說法，語氣也不再那么強硬，于是岑然低頭瞅了一眼手鏈，抿著唇將它摘了下來，小心翼翼放在了自己的書包里。

    “真乖。”

    下了高速公路，就到了“秦先生”所在的城市。此時夜幕已悄然降臨，透過車窗，岑然看見了車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和廣告牌，晃得她眼花繚亂。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櫥柜里的時裝模特依然穿著款式最新潮的衣服立在那里，高檔餐廳的靠窗位置還坐著很多在吃夜宵的客人，他們的面前擺著大大小小的盤子，可盤子里似乎只乘裝了那么一小塊牛肉或者乳酪，奶茶店依然亮著牌子——老天，一定是她看錯了，這里的奶茶怎么會是幾十塊錢一杯的呢？

    更讓她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已是這么晚，街道上卻依然擠滿了人，夜市下的燈火將整座城市點亮，仿佛屬于他們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原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他們所在的小鎮(zhèn)那樣，過了晚上五點會有一半的店鋪關門打烊，大家各回各家，整條街上安靜得只剩下隨緣而亮的路燈。

    車子又往前開了一小段，整座城市愈發(fā)喧囂起來。這一次，岑然在一座建筑上看見了一個巨大的顯示屏，屏幕上是幾個正在跳舞的女生，她們濃妝艷抹穿著性感，眼神仿佛都帶著電似的。而那個顯示屏所在店的樓下也停著很多車——當時正趕上紅燈，他們的車停在離那邊很近的位置，她看見那邊停著的車里至少有兩輛和她現(xiàn)在所坐的車是一樣的車標，還有幾輛車標她不認識，不過都很好看，有的像盾牌，有的是個奔騰的小馬，還有的像是一對小翅膀。這些車的車型都很奇特，是類似流線型的車身，和她以往在小區(qū)里見過的私家車完全不一樣。

    那家店難道是賣車的么？出于好奇她拉下車窗探出頭往那邊望了一眼，可就在這時正逢綠燈亮起，于是她沒能看清那家店叫什么，只看到了璀璨的霓虹燈牌上最后面的“會所”兩個字。

    “然然，小心頭?！贬娜A將車窗搖上，“馬路上把頭伸出去很危險?！?br/>
    “嗯?！?br/>
    司機繼續(xù)在前座開著車，并不知曉剛剛那一段岑然心中的插曲。很快，他們穿過了市中心最繁華的這段街道，道路兩側又漸漸安靜了下來，只有路燈的柔和光線讓岑然依稀辨認出，他們此時正在一條兩邊都是綠化帶的開闊馬路上。

    “秦先生現(xiàn)在正在國外開會，我會先將你們送到別墅，明天早上秦先生就會回來?！?br/>
    “麻煩了?！?br/>
    “秦先生跟管家和保姆都提前打過招呼，你們到了他們會接應你們?！?br/>
    “嗯?！?br/>
    車子再繼續(xù)往前開沒多久就到了目的地，也就是秦家的別墅，不，準確說來，是秦家“在這個地段的別墅”。臨近別墅時岑然似乎隱約聽見了浪潮的聲音，她搖下車窗，看見不遠處在月色下泛著微微波光的海浪和遙遠的與夜幕相接的海岸線，有星光飄落在海面上，宛如童話里的小精靈在凡間尋找著……尋找什么？

    很快她有了答案，當她看見那棟獨立的海景別墅時她相信了小精靈真的墜落了凡間，因為它們將那座建筑打造得金碧輝煌——即使只有月光和門前的路燈的昏暗光線都無法令它黯淡下去，相反這種朦朧還使它更加如夢似幻、在光鮮亮麗之下帶上了一層浪漫的色彩。從岑然的視線望過去那棟別墅延展開來至少有她學校的整個校區(qū)那么大——不好像比她的校區(qū)還要大，中心的主樓是金色的屋頂，乳白色的墻身——

    也許是乳白色？由于光線的原因她并不能辨認得很清楚，但她唯一可以肯定的卻是這樣的房子她只在電視劇里見過，特別是臨近海岸的那一段延伸出去的陽臺，在那段延伸到海面上的長長通道盡頭她看見幾艘白色的船，岑然從小不曾離開過那個小城鎮(zhèn)更不曾坐過船，于是她指著那艘船對岑文華說道：“媽媽你看，好多船！”

    岑文華無奈地輕點了一下女兒的額頭，“傻丫頭，那些不是普通的船，是游艇?！?br/>
    岑然對游艇是什么沒有概念，可聽起來似乎都是差不多的東西。她沒有再問，而這時司機已經(jīng)將車子拐進了地下車庫，下車后他們乘坐電梯回到地面上。電梯的出口就是別墅的側門，門口站著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年紀在四十歲上下，他身邊還有幾個穿著得體的女人，但她們穿的衣服是一模一樣的，一模一樣的制服讓岑然想起所謂的“工作人員”。

    與她想象沒差，這些人都是秦家的傭人，而穿西裝的男人則是管家。男人姓吳，他讓岑文華叫他“老吳”，但岑文華出于禮貌還是稱呼他為“吳管家”，并且讓岑然叫他“吳叔叔”。

    “小姑娘真漂亮?！?br/>
    吳管家在這棟別墅的前任女主人在世的時候就在了，所以他也許并不能那么快就從心底里接納岑文華，但對岑然的這一聲稱贊卻是真心的。也許這就是個膚淺的世界，每個人都喜歡美好的事物——包括人在內。能擁有一張好看的臉，便是得到了老天的最大眷顧之一。

    岑然被岑文華牽著，聽他們談論起“秦先生”。身后，兩個保姆跟在后面幫她們提著行李。

    “秦先生明天早上就會回國?！?br/>
    “司機師傅同我說過了?！?br/>
    “少爺會在下半年回來?！?br/>
    聽到“少爺”這兩個字，岑文華握著岑然的手微微一緊，甚至還微微滲出了些許冷汗來。岑然感覺到她的變化也不由自主有些緊張，像是一個皮球馬上就要戳到釘子的感覺。

    “他……”

    “少爺沒有說反對您和秦先生的事，他也沒有支持，在這件事上，他沒有發(fā)表過任何意見。”

    岑文華的臉色更加蒼白了，因為她不確定他的兒子究竟能否接納自己，和十二歲的然然。也許她必須要把情況說明，她和然然不會要秦建的一分錢財產(chǎn)——不，這樣也不行，富人家的孩子從小都很精，他如果依然將她們視為眼中釘該怎么辦？

    她不是沒在那些講述豪門恩怨的電視劇中看到某些“意外”去世的人，也許他們什么都沒做只是威脅到了某些人的利益罷了——甚至不曾主動去爭搶只不過是“潛在的威脅”。

    就像她和然然，之于秦建的兒子。

    岑然小心翼翼地搖了搖岑文華的手，“媽媽……”

    “今年圣誕節(jié)少爺會回來，到時候房子里又多了兩個人，也許……會更熱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