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于西邊的天空。

    不落。

    于是，蕭瑟徒增，痛心難忍，相視而無語。

    痛心的那個，卻顛倒了身份，換成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像是一場好戲，你方唱完我卻不休。

    ——他聽到了一切。

    可為什么要痛心？又痛心些什么？這個時候來個雷霆大怒更應景一些不是嗎？

    胤禩將左右袖口撣下，左腳前移半步下屈，右膝下跪，右手下垂，低頭，上身前傾，行了個標標準準的打千禮，口中說道：“胤禩給皇阿瑪請安?！?br/>
    如此恭敬，只是為了掩住那嘴角不可抑制的嗤笑。

    只是笑自己太沒有戒心了，竟將這種事情大大方方地說出來。

    莫不說讓本人聽見，就是哪個有異心的聽了，也能讓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平身?！?br/>
    半晌，才得到那么輕飄飄的一句，不怒不喜，倒讓人愈發(fā)不能明白他在想些什么了。

    其實想的真的不多，只不過那一句——

    只為君臣。

    雖為親生父子，卻因加了“天家”二字，這世上最親密的關系就在叔侄之下，淪為了——

    君臣。

    叫人怎么能不痛心？

    兩人心里各有考量，行禮之后便再無言語，唯一的聲音，只是福全不住嘆氣。

    這天下真的還會有比這對更糾結的父子嗎？

    突然開始慶幸，當年皇阿瑪鐘情于董鄂氏，甚少在這種父子關系上糾結，否則今日在這里糾纏不清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二哥?！?br/>
    這個稱呼也不知道幾年沒有用過了，康熙費了好大的功夫才保證了自己的舌頭沒有打結，慢悠悠地說出了接下來的話。

    “弟弟想在二哥府上蹭頓飯，只等二哥允了。”

    這樣的語氣，已經幾年沒有說過了呢？

    十年？

    二十年？

    還是三十年？

    若是沒有經此一事，很有可能會無止盡的延續(xù)下去。

    “皇上，有您的到來，寒舍蓬蓽生輝，哪來的嫌棄之說?！?br/>
    福全一愣，他真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聽到眼前之人叫他一聲“二哥”，可饒是如此，他也只能繼續(xù)恪守君臣之禮，把這聲“二哥”當做一種賞賜，繼續(xù)叫他的三弟——

    皇上。

    又是天家的悲哀了。

    “既然皇阿瑪和二伯要一塊兒用膳了，那胤禩就不打擾了，這就先走了?！?br/>
    胤禩當然知道康熙不會莫名其妙的這么說話，最起碼一場促膝長談是免不了了，

    ……

    “二哥府里的廚子好手藝，這桂花餃子真算得上是人間美味了?！笨滴醣揪拖矏勖媸?，這桂花餃子風味獨特，不是宮里的御廚做得了的，故而多嘗了幾筷子。

    福全依舊笑道：“這桂花餃子的確不錯，卻不是臣府里的廚子做的，而是八阿哥從外面的帶來的。”

    “胤禩啊。”康熙放下了筷子，抿了口酒，淡淡地說道：“那孩子與二哥關系親密，與我卻是一點都不親?！?br/>
    醋意甚濃，濃得人不敢理會。

    “二哥一向討小孩子喜歡，不只是胤禩，當年你去討伐葛爾丹，胤禟胤俄他們也是念叨了很久呢？”

    “尚不知皇上此番前來是為了何事，又是以什么身份來的？”福全蹙眉說道：“是以君臣的身份，還是兄弟？”

    “君臣，還是兄弟，重要嗎？”康熙一口飲盡了杯中酒，不無郁結地說道：“朕始終只是一個人啊！”

    福全剛想說話，康熙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胤禩叫我皇阿瑪，卻只注重了一個‘皇’字，日日小心，夜夜謹慎，整日低頭斂目，唯恐朕把他怎么了的?！?br/>
    “雷霆暴怒的時候，君甚至也不為君了，一字一句都直直戳破朕的真心，他對朕只有恨，所有的謹慎細微都是恨?！?br/>
    康熙越說越激動，生生捏碎了手中的白瓷酒杯，然后，對面的福全，依舊是風淡云輕，安靜地吃菜，由著康熙耍脾氣。

    “還請皇上贖罪，臣今天有些話不得不說”福全放下玉箸，還不等康熙回答，就說道：“其實，說不得恨的。”

    “因為胤禩他，并沒有把皇上放在心上。”

    晴天霹靂。

    福全這一句真的是炸醒了康熙。

    “在胤禩八歲那年，臣就知道了，他并沒有把皇上放在心里?！?br/>
    “為什么？”碎渣刺破了手掌，然而他卻不甚關心，繼續(xù)說道：“八年啊，八年不足以讓我進入他的心嗎？”

    “不能?！备Ｈ珨蒯斀罔F地說道：“因為皇上從未用過真心?！?br/>
    “或者說皇上的真心太不單純，摻雜了皇權、親情、執(zhí)念，摻雜的東西越多，真心便愈發(fā)不真。胤禩那孩子心如明鏡，哪里會不知道這所謂的真心只有幾分真。”

    “臣心疼那個孩子，他懂事得太早，被傷得太多?！备Ｈ鎺嗌腥瞬蝗淘俾?，不忍再看，但也必須說，“胤禩小的時候，在八歲之前，不是這樣的?！?br/>
    “他說，他崇拜你，想要親近你，因為是你大清最英明神武的人。”

    “也是他心中，最好的父親。”

    “那個時候，他心中最喜愛的，不是我這個二伯，不是他額娘，不是小九小十他們，而是你?！?br/>
    “而你卻是這么回報他的。”

    “拖垮了他的身子，毀了他的憧憬和希望，懷疑他的真心和承諾?！?br/>
    “是你，是你親手斬斷了這最親密的關系?！?br/>
    康熙默默地接受了今日的第二次打擊，面上血色全無。

    “還能挽回嗎？”

    “我還能挽回些什么嗎？

    康熙近乎求助地看著福全說道：“二哥，我不想失去他。”

    “那么個偌大的皇宮里，弟弟看到的都是些諂媚的討好，做作的清高，他們把朕逼成一個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寡人?！?br/>
    “只有胤禩了，能讓弟弟看到真正的關愛與疼寵?！?br/>
    “若是沒有了他，這日子該多虛假。”

    “多寂寥……”

    今天，太多的人——

    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