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小雨，有風(fēng)。

    天津衛(wèi)，城外定南門。

    淅瀝瀝的雨不算大但是密得很，從清晨下到晌午，天也仿佛很低，壓得人呼吸困難，但好在空氣中帶有泥土的清香。

    雨下的很是凄涼，如煙如霧，飄灑在那空地上的瓦礫堆里、枯枝敗葉上，淋濕了地，又淋濕了房。

    坐在城外一處茶攤支起的草棚下，夏翩躚就著茶水吃著剛在城里閑逛時買的一些廉價點心，良久的盯著雨勢。

    “你說主教要雷符有什么用？”

    她突然心不在焉的問道，仿佛沒話找話。

    “我可從不揣摩圣意。”葉聲聞想也不想的回道。

    “哼，怪不得你當(dāng)了那么久的狗奴才，還圣意呢！”似乎她突然找到了話題便跟著提高了聲音。

    “嗯對！我是奴才我承認(rèn)，星使不是奴才嗎？不是奴才在這干什么呢？聽風(fēng)還是賞雨??？”葉聲聞冷笑：“大家還不是都跟狗一樣嗎？在這等要咬的人？”

    攜伴出來這幾日，一路上二人真可說是輕松加愉快，前一天在天津衛(wèi)逛街，這夏翩躚竟然吵著鬧著要葉聲聞買冰糖葫蘆給她。

    這使得葉聲聞對在她面前說閑話的膽子越來越大。有時候竟也完全忘記了她是高高在上的三大星使之一。

    “我和你不一樣，”她不再看雨，轉(zhuǎn)頭去看葉聲聞，仰起頭說道：“小姑奶奶有魂靈?！?br/>
    “哼哼，這東西太奢侈，我可要不起，屬下只想活著，想要下一顆解藥來維持**。”

    夏翩躚問：“你的藥效還有多久？”

    “到這個月末吧。”葉聲聞苦著臉回道。

    夏翩躚冷笑，從懷里摸出一物拋在矮桌上：“賞你的。這分量夠你挺過重陽節(jié)了！”

    盯著那小半顆藥丸子，葉聲聞眼睛炯炯發(fā)亮！他想都沒想不由分說伸手拿到鼻前，像賴皮狗一樣聞了兩下，覺得是解藥沒錯便趕忙放進(jìn)了嘴里。

    那味道腥中帶臭，可葉聲聞此時嚼在嘴里卻覺得比肉香比蜜甜，他含糊的道：“這怎么話說的呢！星使，你藥效還有多久啊？怕是夠挺到明年端午節(jié)吧？”

    “你別總星使屬下的成嗎？”夏翩躚不耐煩的慎道，“小姑奶奶十月份再吃便趕趟?！?br/>
    “那你身上解藥還有余富？”

    “沒了！得寸進(jìn)尺，你以為我自己會配??！”

    心里一估摸，葉聲聞嘴里的解藥就不好意思往下咽了，他本以為夏翩躚這般大方，不是身上的藥效夠挺個大半年，就是還有十來顆余富。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可這當(dāng)口藥丸子都嚼碎了，也總不能再吐出來還她吧。

    似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夏翩躚笑道：“不用不好意思，就沖你回教那天推門進(jìn)來的份，小姑奶奶給你一整顆都成！”

    心里存了一絲感激，葉聲聞紅著臉沉默了一會，又道：“那這次東西若是帶不回去，主教會不會不賜后續(xù)的解藥？”

    夏翩躚不答反問：“為何帶不回去？”

    “給我吃了你留得解藥，不心疼嗎？”要說他們這些人，一顆臭藥丸子簡直比一兩金子都值錢。

    “心疼？心疼什么？就算你的毒徹底解了又怎么樣？”夏翩躚嘲笑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凄涼：“人活的不開心，長生不死也沒用，開心的話就算只能幾天也算足夠，你過得開心嗎？”

    聽了這話，葉聲聞第一次在她面前放肆的笑著：“倒是嫉妒你有魂靈！”

    二人都再不說話，一個吃著點心，一個點著腳四處張望。

    “別看了，急什么啊，他們錯過了時辰不是更好？省的咱倆麻煩。”夏翩躚道。

    聽了她這么一說，葉聲聞索性也靜下心來。

    看看這雨勢，還真是不小啊，風(fēng)也更急了，怕是秋后的最后一場雨了，往后就要快入冬了。

    往草檐里挪了挪小板凳，坐了一會他又覺得百無聊賴，對面的夏翩躚對那包點心一直興趣不減，葉聲聞覺得好笑，這般糙破的點心也能吃出情緒？

    “星使......”葉聲聞被她一瞪，連忙改口道：“夏姑娘，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br/>
    夏翩躚看著他，壞笑的“嗯”了一聲。

    “你說?！?br/>
    “你也知道我之前在教里一直是個小力吧，你可能都沒正眼瞧過我，而我也從來都沒有機(jī)會接觸到你這樣的角色。”

    夏翩躚一皺眉：“你想說什么??？”

    “我是想問你貴為七殺星使，在私下里對其他人也一直都像對我這么熱情嗎？”葉聲聞?wù)Z氣中帶有一些尷尬：“在我印象中以往有年節(jié)活動的時候，我們小嘍啰擠在下面，爭著搶著看坐在上首那些個大人物，記得那些時侯你臉上都是一貫的冷漠，我實在想不到私下里你是這個樣子?！?br/>
    夏翩躚伸手理了一下前額的發(fā)絲，笑道：“你想問我為何和你這樣熱情，是不是對你有什么企圖？”

    葉聲聞連忙解釋：“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何有這么大的反差，你之前怎么會那么冷漠?！?br/>
    “姓葉的，你多大了？”

    “虛度二十三歲。”

    “什么時候服的百香丸？”

    “三個月前吧?！?br/>
    夏翩躚喝了口茶，說道：“小姑奶奶我七歲入教，八歲就服了藥，當(dāng)時把百香丸放在嘴里的時候還覺得有股桃子味，含了好久都不舍得咽下去，甜的覺得臉上的肉好像都要掉下來似的，最后在嘴里化沒了心里那個失落就別提了?！?br/>
    回想起當(dāng)天夜里自己滿屋子打滾，她臉上的笑漸漸淡下來。

    “你能想象到一個八歲的孩子就要承受百香丸的痛苦嗎？我最后在榻上疼的都尿褲子了。就在你方才問我的時候我算了算，小姑奶奶前天才剛滿十九歲，你以為我喜歡冷漠嗎？你以為我未老先衰？你以為我不想開心？你以為每逢年節(jié)我都故意要擺個臭臉出來給大家看？”

    “我為什么那樣？因為我恨！”

    “因為窮的沒飯吃，小時候家里就把我賣去做了小丫鬟，我恨爹為什么不是達(dá)官貴人，我恨娘為什么不是當(dāng)朝太后，我要是生下來就是個公主命那有多好？”

    “我更恨教里的人，整天勾心斗角落井下石，一個算計不到，連條后路都不給?！?br/>
    “我最恨那個老不死的，天天聞那條臊狐貍的尾巴，封個兇星使給我，小姑奶奶一臉旺夫的樣子哪里像兇星？”

    “用幾顆腥臭的解藥丸子就要來買我一輩子，要不是因為那百香丸入體之后再傳播出去會生現(xiàn)新的毒，他一定還要叫我去侍寢。你還要我跟他們熱情？”

    “那天傳我過去，沒說幾句話竟是對小姑奶奶動手動腳的，要不是你闖勁來，還不知道要吃多大的虧！”

    “你養(yǎng)條狗整天要它幫你咬人，到頭來卻只給它吃屎，要它怎么跟你搖尾巴？”

    她把一堆話一口氣說完，眼中有了異樣的酸楚，續(xù)而夏翩躚把目光移向別處，不去看他。

    想到她的話，和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身份，葉聲聞半晌無語。

    過了一會他問道：“那你為何對我又是這樣?！?br/>
    “我寂寞...”

    她依舊沒有看他，“除了你，我找不到別的人說話，一個人又不開心，不想沒有魂靈，不想再為了活而活，我想為了開心而活?！?br/>
    “你是個新人，在教中還沒找到什么勢力靠山，涉水也不深，我自然要拉攏你，聊一聊加深了解促進(jìn)關(guān)系，大家都開心?！毕聂孳]吃了口點心補(bǔ)充道：“更重要的方便相互利用，哈哈哈....一取多得嘛！”

    說完她好像突然心情大悅，哈哈的大聲笑著。

    兩個人又不再說話，夏翩躚細(xì)細(xì)的嚼著點心，好像要吃出另一種味道才滿足，過了半晌她又問道：“你說天為什么會下雨？”

    “因為莊家要長。”葉聲聞想想了和她聊天的利害關(guān)系用心回道。

    “你還真是沒情趣。”她看著**密布的天空，慢慢的道：“是天覺得地上的東西很臟，才會下場雨來洗洗?！?br/>
    葉聲聞冷笑道：“那你覺得地上的東西哪個最臟？”

    “都臟，我的手最臟?！?br/>
    說完她慢慢的起身走近雨里，張開雙臂任由雨水將全身打濕，衣服緊貼著她的身子，將那攝人魂魄的婀娜體態(tài)完全的顯露出來。

    雨勢又大了。

    漫天雨花中她以右足為軸，扭動著楊柳細(xì)腰開始翩翩起舞，輕舒衣袖，嬌軀隨之旋轉(zhuǎn)，愈轉(zhuǎn)愈快。一時間風(fēng)隨舞動，密密的雨絲盡數(shù)被風(fēng)勢甩開，向四周飛散，玉手揮舞，蓮足輕點，衣決飄飄，她宛若凌波仙子。

    隨著她輕盈優(yōu)美、飄忽若仙的舞姿，那雨似是又大了幾分，衣袖開合遮掩，更襯托出那風(fēng)情萬千的絕美容貌。

    坐在茶攤里的客人都不禁走過來如癡如醉地看著那曼妙的姿態(tài)，幾乎忘卻了呼吸。

    她美目流盼，讓在場每一人均心跳不已，都不約而同地想到她正在瞧著自己，想著這是城里哪家的姑娘竟是如此的美妙。

    望著那雨中的紅色身影，葉聲聞目不轉(zhuǎn)睛，不由得也看的癡了。

    遠(yuǎn)處，傳來一陣馬蹄奔踏之聲，隨著那陣比雨還急的聲音，五匹如飛龍一般的駿馬出現(xiàn)在蒙蒙雨中。

    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當(dāng)先一匹馬上的人看到了不遠(yuǎn)處茶攤邊竟有一女子在雨中起舞，便大聲呼喊：“姑娘快閃開！”

    話音未落，只聽隨著幾聲裂空之響數(shù)枚銅錢如破網(wǎng)之魚一般，飛速向那奔馬襲去。

    ※※※

    落馬的男子俯下身，看著心愛的棗紅馬進(jìn)氣多出氣少，馬脖子上的傷口血流如注，眼見是活不成了。

    方才銅錢打出的手法特別，九星連珠，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

    他迎著風(fēng)雨倉促間出手，不免溜掉了三枚。

    摘掉了蓑衣斗笠蓋在馬尸上，男子強(qiáng)忍著怒氣道：“哪個不長眼的，連觀云宮的馬都敢攔？不怕要你一命抵一命？”

    對面的女子背對著他，聲似銀鈴：“莫說是觀云宮的馬，就是那關(guān)云長的馬，想攔，也未必攔不得?！?br/>
    男子聞聲抬眼，對面那女子孤身一人，此刻，她背身對敵，也就等于說是把背后的一切要害送到自己面前。

    一襲紅衣經(jīng)雨打濕后緊緊地貼在她單薄羸弱的身上，風(fēng)雨中有種說不出的寂寥與無助，不禁讓觀者生出無盡的憐惜。

    江湖之大，可膽色如斯，卻有幾人？

    想到這里，他提起了戒心，道：“在下觀云宮姜午陽，姑娘這么大口氣，不知是何許人也？”

    風(fēng)雨中那女子盈盈轉(zhuǎn)身，一笑嫣然，連著雨勢也媚了幾分。

    “聞香七殺，小女夏翩躚?！?br/>
    看著身前的男子負(fù)手而立，眉眼間隱有怒意，可他朗眉星目，錦衣加身，天質(zhì)自然，乍一看去真乃龍章鳳姿一般。

    夏翩躚忍不住多瞧了幾眼，她笑容更深，不禁抬手理了一下前額又亂又濕的發(fā)絲，眉目含情滿眼都是那男子，她隔著蒙蒙的雨道：“這位公子好俊的相貌?！?br/>
    那聲音綿軟輕柔，每一字都將姜午陽的魂魄偷走一部分。

    平日里姜午陽能言善道、妙語連珠，但站在此女面前，他怔怔半晌，竟是一句話也沒說出來，眼光避開她身子上那被濕衣包裹而顯出的柔媚曲線，姜午陽平靜的外表下，血氣亂竄。

    夏翩躚見他不答話，媚態(tài)畢現(xiàn)，笑著又道：“這般相貌出眾的人本也少見，公子倒是跟奴家說句話嘛。”

    腦中空空如也，心里蘊(yùn)醸了半天，姜午陽才堪堪開口：“謬贊謬贊，在下早聞七殺星使是那的難得的女中豪杰，今日得見真乃幸事，只是沒想到星使竟是生的這般......姑娘才是東家之子，嫣然一笑，惑陽城，迷下蔡?！?br/>
    他這一句出自古時宋玉的《登徒子好色賦》，古時候陽城和下蔡乃是當(dāng)時楚國貴族的封邑，就是這位“東家之子”，她微微一笑，便能使陽城、下蔡兩地的男子為之著迷。

    身后白馬上的女子聽的一怔，自討從來沒想過姜師兄還會說出這種調(diào)調(diào)的言語。

    夏翩躚聽了這句略顯輕浮的話語，不但不怒，反倒很是受用，她笑的更深，甜甜的回了一句：“姜公子真是好學(xué)識。不過小女這里有一問，不知公子能否答的上來？”

    “姑娘請講。”

    “公子可知這天為什么會下雨？”

    姜午陽笑道：“風(fēng)雨雷電，乃自然天象，天云托雨不住，自會落下?！?br/>
    夏翩躚笑，自顧自的說：“是地上的東西臟了，天就會下場雨來洗洗。”

    姜午陽一怔，“姑娘好秒的情趣?！?br/>
    “可天地這么大，自然有雨洗不掉的臟。”

    姜午陽笑，心中反復(fù)揣摩著她話里的用意。

    “午陽師兄休再與她多言，憑一人也想奪雷符？且讓譚四先拿了她！”

    厲喝聲中一個巨漢飛身下馬猛地沖出，舉刀就砍。

    在這一刀之前，場中除去姜午陽外只剩有四人，先前夏翩躚出手打倒奔將過來的大馬，茶攤里的人群一看就知道不對勁，都是平常百姓那見過這個。連老板都跟客人們一起跑散了，要知幾個家當(dāng)畢竟比不上性命重要，情急之下扔下攤子不要了。

    而剩下的觀云宮四人，則一直站在姜午陽身后。

    觀云宮弟子這趟出門幾人一直以大師兄姜午陽馬首是瞻。但方才見他和對面的女子有說有笑，四人不免納悶，這姜師兄的愛馬都死了，雙方對質(zhì)不拔刀亮劍也就算了，怎地在這當(dāng)口竟然有心思同這邪教妖女打情罵俏，何況還頂著這么大的雨。

    黑馬上的譚四身巨膀?qū)挘秩四筒蛔⌒宰?，方才他看向那邊騎白馬的小師妹藍(lán)蘭，藍(lán)蘭似乎也有些不悅，午陽哥一向話少，怎地今天如此啰嗦，她對譚四一點頭，后者發(fā)了聲喊，搶出一步，輪圓巨臂就是一刀。

    他突起發(fā)難，力猛刀沉。招式精絕，加之如此之近的距離，對方不說被斬成兩截，也絕無不受重傷之理。

    這一刀，將雨勢也劈開，虎虎生風(fēng)，撲面砍來。

    “譚四！你！”

    此時，一向冷靜的姜午陽發(fā)出的聲音，竟有些震顫。

    ※※※

    城外的另一端，有一片密密的桑樹林。

    秋雨時節(jié)，樹上零星的幾片泛黃葉子也快被盡數(shù)打落。

    瀟瀟暮雨中，一人迅速跑進(jìn)了林子，帶起了一縷煙塵，而那煙塵很快又被雨水壓下。

    “大人，前方探子回報，觀云宮的人已露面，五個，二里外，不過那邊除了觀云宮的人外還有一個女子，兩頭已經(jīng)動上手了?！?br/>
    “哼，困獸猶斗。”

    錦衣衛(wèi)白虎使田添翼轉(zhuǎn)過身子，在他身后的樹林中，是站滿了一片林子的錦衣衛(wèi)，人數(shù)足有半百之多。

    只見田添翼大手一揮，“動身！”

    京師，東廠。

    東廠全稱東緝事廠，明永樂十八年設(shè)立于北京東安門北，按照皇帝的意思私下打探軍情民意，負(fù)責(zé)監(jiān)視、偵查、鎮(zhèn)壓全國各處的不法行為，構(gòu)成一整套偵察特務(wù)機(jī)構(gòu)體系。

    東廠可不經(jīng)司法機(jī)關(guān)，直接奉詔受理詞狀，逮捕吏民，其用刑極為殘酷，致使天下人人自危。

    錦衣衛(wèi)總督監(jiān)田爾耕，此刻施禮于堂前，輕聲說道：“下官見過魏公公?！?br/>
    魏忠賢高坐于堂上，代表著當(dāng)今朝野最至高無上的意志。

    “田大人，你知道說到底，本公也是個做奴才的，圣上要是有一個不痛快，本公也是實難續(xù)命，大人最好別讓本公難做?！?br/>
    “回稟魏公公，雷符竊失之事下官已經(jīng)查明?！?br/>
    “誰做的？”

    “涿鹿山觀云宮?！?br/>
    “怎么又變了？”

    “之前以為是聞香教，可后經(jīng)查明卻是觀云宮下手在先。”

    “這些個江湖草莽山賊響馬，會幾手三腳貓的把式就敢和朝廷做對，他們偷走了幾枚？”

    “只一枚，”田爾耕小心的吞咽了一下接著說道：“其余兩枚....好在下官自己帶在身上，還請魏公公過目?！?br/>
    田爾耕從懷中取出一個精致木盒由侍奉的小太監(jiān)雙手呈上。

    魏忠賢打開盒子，見里面是兩塊破舊的桃木牌子，每一塊上都歪歪扭扭的刻著一個既古樸又看不懂得文字。

    “這就是雷符？”

    “正是。”

    魏忠賢拿起一個在手中把玩道：“田大人可知這東西怎么個說法？怎么個出處？”

    “回公公，相傳此物乃紫微大帝留在凡間的正法之物，紫微大帝在道教和佛教諸天中的形象都是一中年帝王像。又稱中天紫微北極太皇大帝，是道教四御之一，地位僅次于玉皇大帝。道經(jīng)中有言紫微北極大帝的職能是執(zhí)掌天經(jīng)地緯，以率三界星神和山川諸神，是一切現(xiàn)象的宗王，能呼風(fēng)喚雨，役使雷電鬼神....”

    “大人可知本公乃惜薪司遷司禮秉筆，下一步就要提督東廠？朝廷之中地位僅次于皇上？”

    “公公的意思是？”

    “意思是本公時間有限，撿些緊要的來說，桌上這只香燒完了，還解釋不明白，就不用說了?！蔽褐屹t看了一眼桌上的殘香不耐煩的說道。

    “下官明白，雷符有五枚，取五雷正法之意，分別代表金、木、水、火、土五種雷質(zhì)。金雷是指刀劍、鐵器之類。木雷是指棍棒、高處摔下、樹木砸壓之類。其他也都各有所指。相傳每過一甲子只要湊齊五枚雷符念咒掐訣，便可召喚天雷正法于人間，雷高八十一丈，天威霍霍，雷劈過后方圓十里之內(nèi)也將被雷火燒的寸草不留?！?br/>
    “怪力亂神?！蔽褐屹t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雷符，不耐煩的扔進(jìn)了木頭盒子，“本公再給你半月時間，把剩下的都拿來?！?br/>
    “公公...公公...下官已經(jīng)查到近日觀云宮的馬隊會經(jīng)過天津城外，不過還請公公多寬恕些時日?。俊?br/>
    魏忠賢瞪了他一眼，一聲冷哼起身向后堂走去。

    ※※※

    譚四的刀深深的陷進(jìn)地里，兩邊泥土蹦出了大片，這一招“盤古開天”他用盡全力，卻只見一縷發(fā)絲飄過。

    那么近的距離，這么短的瞬間，她是如何躲過這一刀的？譚四百思不解。

    夏翩躚右足踏在刀背上，抬眼看著額前斜齊的斷發(fā)，冷冷的道：“你這一刀不要緊，小姑奶奶卻成了齊劉海兒！你這蠢漢子可知到這縷發(fā)是留了多久？”

    姜午陽胸間松了口氣，這么近的距離，換了誰都吃不消，全部倚仗著身法奇快，才坎坎避過。再加上先前的背身對敵，她把自己置身在如此危險的境地，竟然就為了耍一道氣勢。

    聞香教的七殺星使，似乎和傳言不太一樣，這簡直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觀云宮這邊除了藍(lán)蘭，其余的王俊杰，姜子洲二人見譚四看家絕招被破，一刀不中反受其制，接連上前救場搶攻，你一刀我一劍，招招都是殺手。

    涿鹿山觀云宮乃當(dāng)今江湖上名門正派，敢下山的弟子必定個個身手不凡，夏翩躚縱然一身旁門左道的野路子功夫，卻是雙全敵四手，在三人之間幾個周轉(zhuǎn)，肩頭便已中了姜子洲一劍，她借力用力躍出十步開外，左手一晃，現(xiàn)出了一柄血紅的短劍。

    那短劍，劍尖吞吐著烈芒，如艷光凝定。陰氣森森侵人發(fā)怵。

    姜午陽站在那里，眉宇見顯出了少有的凝重。

    “流火飛紅！她手里的劍是流火飛紅！”藍(lán)蘭興奮的道：“劍長一尺四寸，寬三指，輕劍身，形式古拙。午陽哥那是好東西?。退{(lán)蘭搶下來！藍(lán)蘭要她手里那把劍！”

    藍(lán)蘭下了馬，一邊叫喊一面上前搖著姜午陽的胳膊。

    聽見那句撒嬌般的話語，她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不顧肩頭的傷口，幽幽的盯著那邊躍躍欲試的藍(lán)蘭，怒火熊熊引燃了黑墨一般的眸子。

    語氣上掛了一絲妒恨，“嬌生慣養(yǎng)的大小姐，給你，你就用的了？”

    四目相撞，藍(lán)蘭被她盯的心底生寒，不再叫喊，沉默著往姜午陽身后退了一步。

    她左手持劍，將右手緊握于利刃之上。

    “噌”的一聲！短劍自手中拔出！血光乍現(xiàn)！

    但見那短劍侵了她指間的心頭血，好似得到了某種召喚一般，竟有的白色熱氣伴著呲呲作響于劍身之上緩緩騰出，白煙飄散，再一看去那流火飛紅就好似一塊剛從巖漿中取出的烙鐵。

    火紅的劍身忽明忽暗，好似有了心跳一般，已非死物。

    流火炎魔，飲血為令。

    烈焰子民，來吾身邊。

    下一刻，她一步踏出，不再真切的身影，在濛濛細(xì)雨中時隱時現(xiàn)。

    瞬間，她在不可思議的角度出劍，頭一招就刺進(jìn)了王俊杰的腋窩，姜子洲見狀一腳踢過來救場，鮮血飛濺，腳筋卻已被挑斷，夏翩躚嬌喝中回敬一腳，姜子洲就飛向了那邊正在盡全身力氣揮刀揚砍的譚四。

    譚四大驚，“盤古開天”劈了一半，就在半空中生生停住刀勢，待得坎坎扶住姜子洲，便又覺在眨眼間有一道火紅的劍影在眼前閃過。

    未聞金鐵交鳴，厚背開山刀已被斬成兩截。

    “飲血為令，劍過飛紅！”姜午陽抽出腰間佩劍贊道：“好一個七殺夏翩躚！”

    夏翩躚充耳不聞，身影奇快，人紅劍更紅，三招過后，身位就轉(zhuǎn)到了姜午陽面前。

    一劍刺出！勢如破竹！

    “呀啊?。?！”姜午陽借喊發(fā)力，單憑一只左手，便止住了她的劍勢。

    狠狠的攥住了流火飛紅，手間的鮮血流到劍身上瞬間都變成了白煙，他強(qiáng)忍著鉆心的滾燙運起內(nèi)力護(hù)住左手。

    那不是劍！倒像是一道烈日的耀暉！

    姜午陽心道如不是大雨抑制了劍火。劍過之處，恐怕那邊中招的二人已經(jīng)燒著了。

    抬眼再看，夏翩躚已不在身前。

    她竟然！

    棄劍？！

    姜午陽更不遲疑，輕喝一聲，右手撥云劍轉(zhuǎn)而畫圈，向四面八方同時出手。

    他的劍招，像萬道陽光般絕無死角的沖四周激射，可每每將要擊中之時，卻有意無意的偏開，只將那紅色的身影籠罩其中。

    噌！

    呲！

    姜午陽心中一悔，萬料不到這一招交過，夏翩躚竟咬牙拼著背脊中劍，將流火飛紅生生于自己手中拔出。

    她站定身形，忍著背部上漸漸泛起的疼痛，笑容不變的依舊打趣：“奴家方才心急手重，可曾是弄疼了公子？”

    姜午陽左手成拳，將血撰住，“無妨，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br/>
    神情復(fù)雜的看著她，似不忍，有敬佩。

    從懷中掏出一物遞給身后的藍(lán)蘭，但見那物用厚布層層包住，“你帶東西和譚師弟先走，我拖住她?！?br/>
    藍(lán)蘭這時撅著嘴，嬌俏的面容上透漏著顯而易見的不悅，隱隱覺得似乎是心底失去了一些東西，可還說不出到底是什么。她瞪著夏翩躚一把將雷符搶過?；厣砩狭俗约旱陌遵R。

    夏翩躚一邊盯著藍(lán)蘭，一邊將流火飛紅快速的在指間把玩，那轉(zhuǎn)出的花樣層出不窮。

    她眉眼嘴角彎彎，笑嘻嘻的，似是看到藍(lán)蘭此刻的樣子心情極好，完全不在意身上還有流著血的劍傷。

    藍(lán)蘭不想再看她，喝了聲“駕”打馬要走。

    卻見此時夏翩躚左手短劍突然甩出，身形隨即跟著一步躍起。

    流火飛紅嗡嗡鳴響，打著旋轉(zhuǎn)快速的向藍(lán)蘭擊去。

    說時遲，當(dāng)時快！

    兔起鶴落間姜午陽奮力掃去一劍。

    鐺！

    流火飛紅改變原本的路線，飛到遠(yuǎn)處，落在草間。

    背后，一股勁風(fēng)掠過！

    她過去了！

    人劍分功！？

    一聲烈馬嘶鳴，姜午陽回頭再看，只見那夏翩躚以掌為刀，整只右手都插進(jìn)了馬脖子。

    她不顧白馬亂蹬亂踢，右手在馬頸中運勁一扯，那馬跟著一個趔趄被生生撂倒。

    那場面觸目驚心，馬頸間少了一大塊肉，此時被夏翩躚按在地上徒自掙扎，動脈斷裂鮮血崩出，侵染在白色的鬃毛上，又呲了她滿身滿臉。

    猙獰之中，她就像一只浴血的女妖。

    藍(lán)蘭乃是觀云宮宮主之女，年芳十七。從小身驕肉貴不喜好武藝。這次她求師兄姜午陽帶自己下山游玩，姜午陽卻說此次非彼次，怎么纏都不肯。藍(lán)蘭不依又跑去求宮主藍(lán)正然，藍(lán)正然老年得此寶貝女兒，向來對其喜愛有加，在山宮里說什么是什么，實乃活脫脫的小霸王?？纱舜胃`雷符事關(guān)重大，縱然愛徒姜午向來陽行事干練從無差錯，也不干讓寶貝女兒同去。

    藍(lán)蘭打記事起便沒下過山，又哭又鬧，可藍(lán)正然猶如視而不見。

    這笑姑娘脾氣向來倔強(qiáng)，決定了的事情，十匹馬都拉不回。她打定主意，趁著夜里沒人注意提前下山。

    一路上偷偷跟著姜午陽四人，路途過半才被他發(fā)現(xiàn)。姜午陽是藍(lán)正然的大弟子在觀云宮里從來說一不二，可這當(dāng)口真沒了脾氣。想到把她送回去必然會耽誤辦事時辰，百般無奈只能帶著她。

    一路之上遇到什么新鮮東西藍(lán)蘭都要看，都要買。著實費了姜午陽不少心神，可沒想到在這當(dāng)口真是虎父無犬子，一身馬血的藍(lán)蘭沒哭沒怕不說，還一把將雷符拋向了另一匹馬上的譚四。

    “快走！這里有我！”姜午陽見雷符已到譚四手里大聲喊道。

    譚四只要大師兄向來鎮(zhèn)得住場子，往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子，那馬一聲嘶鳴，轉(zhuǎn)眼間已將他們甩了數(shù)十步開外。

    目送著烈馬絕塵而去，姜午陽心中一松?？删驮谀邱R跑過了茶攤后邊的一棵老樹時，馬上的人竟然扔下來一個喉間竄血的死人，看那摔在地上的死人身形魁梧像極了譚四，再看馬上的人，絕不是譚四！

    姜午陽心中大驚，一時間竟是懵了。

    怎么回事？馬上的是誰？

    回過神來再看這邊時，夏翩躚騎著姜子洲的馬已經(jīng)在竟遙不可及的遠(yuǎn)處，她回眸一笑，擺了擺手。馬屁股上扎著剛才被他一劍掃在地上的流火飛紅。

    王俊杰的馬還在，追？

    可一身是血的藍(lán)蘭被打暈，姜子洲掐著斷了筋的右腳，王俊杰捂著被穿透了的左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