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便有一則消息沸沸揚(yáng)揚(yáng)地傳遍了大街小巷。

    用通俗的話說就是皇上和袁族特使協(xié)商，達(dá)成了共識，決定更換和親人選。聽起來有點兒戲？確實離譜了點，可人家袁族特使說了，怎么能夠把二手的給他們王。

    于是，和親人選被提上了議事日程。

    這是大事，關(guān)系到往后我朝和袁族能否和睦共處、南北相容，但不關(guān)笑春風(fēng)的事。她照舊每天只需要伺候好那個對她很不滿的未來公公，順便把自己喂飽穿暖，聽說再過些天他們就能啟程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想到日子可以就此平靜，她的心情就忍不住雀躍，就連最煩躁的煮飯工作都變得有愛了。

    邊吹著前兩天從華遙學(xué)來的口哨，她邊蹲著身賣力地往灶里塞柴火，表情看起來很澎湃。

    直至一句很不和諧的話傳來，打亂著堪稱美妙靜好的氣氛。

    “你做什么？有什么想不開可以跟我說啊，為什么要自焚？！”

    足以喚醒全身敏感神經(jīng)的緊張情緒化作華遙脫口而出的低吼，被廚房里彌漫的濃煙嗆得一陣猛咳，他極力揮開打擾視線的煙霧，瞧見笑春風(fēng)一臉漆黑蹲在灶邊，從她嘴邊溜出的口哨聲帶著哀怨的氣息，活像是個不堪折磨一心想要尋死的童養(yǎng)媳。

    “咦，你怎么來了？”被熏出的淚不受控制地彪出，視線雖模糊，春風(fēng)還是能辨認(rèn)出門邊的人是華遙。聽說干兒子認(rèn)了干爹，兩個人天天忙著展現(xiàn)父子情深，沒想到華遙也會有閑的時候。

    “為什么不能來？你想要自焚也要先請示我，沒有我的同意，你就算自焚得逞了我也把你打活?！?br/>
    “……你才想自焚呢！”生活如此美好，她犯得著尋死覓活么？

    “那你敢告訴我這是在做什么嗎？”華遙很固執(zhí)，認(rèn)定了春風(fēng)想自殺，只是剛好被他逮住了不愿承認(rèn)。

    “煮飯??！是你干爹讓我煮飯的啊??！”搞什么啊，以為她想要一天到晚窩在廚房里跟個爐灶聊天啊，完全是被壓迫的呀！瞧瞧她那個未來公公帶來的女人，每天賞花撲蝶彈琴跳舞，那才叫女人啊，只有她、只有她背著玉衡派未來少夫人的身份做著玉衡派主公貼身丫鬟的活。

    “……”華遙頓時語塞。原來不是自焚哦，轉(zhuǎn)念一想，他又嚴(yán)肅地蹙起眉，“怎么煮個飯能煮成這樣？”

    “不應(yīng)該這樣的么？我每天都這樣啊……”

    “我?guī)湍??！睕]等她把話說完，華遙就褪下罩在外頭的華麗大氅，利落地挽起袖子。

    一氣呵成的動作在此刻的春風(fēng)看來簡直男人味十足，她幻想了很久的救星終于出現(xiàn)。之前大家都礙于司大伯的威嚴(yán)，只能用頗為憐憫的眼光撫慰她；青山又忙著籌備離開的事，春風(fēng)覺得不過是捶背煮飯?zhí)羲菜悴簧咸?，也就沒有多說什么。然而其他事都好辦，煮飯是要天份天份的呀！

    “沒有我你怎么辦?！笨此N的臉，華遙也忍不住跟著笑，淺嘆了句。

    聽起來還是自信十足的話，其中滋味只有他自己明白。

    “那你可以教我嘛，等學(xué)會了，我以后就可以自己煮飯了呀。”像笑春風(fēng)這種神經(jīng)太粗的人只擅長把所有事簡單化，她沒辦法把煮飯這種事和愛情劃上等號。

    “不想教?！彼行┳运降叵Ｍ裁炊疾粫踔辽磉呉粋€人都沒有，那是不是就不得不依賴他了？

    “好小氣，你又不是御廚有不得外傳的秘方，嘁?！彼龥]心沒肺地嗤哼，盡管已經(jīng)不是頭一回看見華遙下廚了，可眸一轉(zhuǎn)，看見那一連串流利至極的動作后，還是瞠目結(jié)舌，“這是什么東西？”

    “桂花糕，華遲愛吃?！彼冀K低著頭，表情看起來很平靜。

    反倒是春風(fēng)面色一陣煞白，這是她回來后，第一次聽人如此直言不諱地提及華遲。之前就算像華陽那種單細(xì)胞的人都似乎在刻意避免著，就像她一樣，每每看見華遙和華陽一同出現(xiàn)，一旁那個赫然空著的位置她總是不想去看，又或是安慰自己說那個豹紋花哨身影還會再出現(xiàn)的。

    “我一會要去看華遲，要一起嗎？”他像是已經(jīng)從傷痛走淡出了，嘴角甚至還掛著笑。

    “嗯嗯！”春風(fēng)用力點頭，很快又突然頓住，“你們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

    “如果沒有我，也許華遲……”面對他的坦然，她更顯得心虛。

    “嘁，你敢別往自己臉上貼金嗎？”他不屑地撇嘴。

    “……”春風(fēng)眨眼，有些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

    “如果華遲是因你而死的，就算你是我未來娘子，我一樣會替他報仇。”大不了讓她在黃泉路上稍等片刻，等他換身衣裳就追上來。

    “那、那我還有很多活沒做完耶，司大伯不放我去怎么辦？”

    “干爹只是跟你鬧著玩?！?br/>
    鬧著玩？！這算是什么玩啊，完全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吧，她沒好氣地皺起鼻子瞪了華遙一眼，“干爹干爹，你叫得好順口哇，那個死老頭分明是有病的哇！”

    “當(dāng)然要順口，他認(rèn)定你是未來媳婦了，我必須要變成他兒子啊，不然這關(guān)系怎么算?！?br/>
    春風(fēng)閉嘴了，她突然意思到大當(dāng)家兄臺也是別來無恙的，那思維簡直就是不帶絲毫彎曲的直線，聽不懂任何理，只看得見自己認(rèn)定的事。

    那個死老頭果然是因人而異的。

    笑春風(fēng)鼓起勇氣跑去請假時，只換來他的咆哮，還硬給她扣上不孝的罪名；等到華遙出面時，他的態(tài)度發(fā)生了180°大轉(zhuǎn)彎，剛才的憤怒經(jīng)由過濾成了嬉皮笑臉的一句——“去吧去吧，我跟她鬧著玩呢”。

    “唉，你說他是不是有病哇，為什么就看我那么不爽？我到底做了什么呀?！贝猴L(fēng)越想越覺得順不過氣，看他對其他人的模樣分明就是個慈眉善目的老人家，怎么到了她這就完全變樣了。

    “嗯，多半有病，青山老了估計也那樣，你要離他遠(yuǎn)點別被花言巧語騙了終生?！比A遙語重心長發(fā)出忠告。

    其實他很清楚，笑春風(fēng)只是不懂一個又當(dāng)?shù)之?dāng)娘把兒子玩弄……呃，撫養(yǎng)的老男人，眼看著兒子所有的目光都被女人給吸引走了，內(nèi)心一定很惆悵。就像他每回瞧見春風(fēng)粘著青山撒嬌時一樣，那是一種多么沉重的心情啊。

    “青山？不會啦，他比老頭子正常多了。”

    “你敢聽話點嗎？這種病通常是有潛伏期的……”話說到一半，他突然焉了，視線落在不遠(yuǎn)處被修葺得很是整齊的墓群上，唇動了動，“她來過了?！?br/>
    “誰？”這鮮少在他臉上見到的無奈深情，讓春風(fēng)也不自覺地跟著凝重。

    “花姑娘。”

    他呢喃得很輕，對春風(fēng)而言這名字卻如千斤重。她從前不懂人間的感情，甚至不知道死有什么可怕，覺得那不過象征來生的開始。現(xiàn)在……望著墳頭前的香燭紙錢、堆成山的桂花糕，這蕭蕭的景讓她明白，死的確不可怕，可是活著的人呢？

    “花姑娘去哪了？”忍著哽咽，她仰頭輕推了下面無表情的華遙。

    被猛地喚回神，為了表現(xiàn)出自己沒事，他扯出了個牽強(qiáng)的笑，“被花老夫人接回去了。我原本答應(yīng)了華遲會好好照顧她，但……終究不能讓人家姑娘守他一輩子。不過看起來，她是走不出來了?！?br/>
    “也許她覺得這樣空等，也是一種幸福呢。”就算是空盼，至少也有個盼頭，盼不了今生，還有來生，這一點笑春風(fēng)深有感觸。

    由衷的一句話入了華遙的耳便覺得有些酥麻飄忽，“你的意思是說，假如有天我躺那里面了，你也會每年清明來看我？”

    “廢話嘛，當(dāng)然會……”理所當(dāng)然地答了句后，春風(fēng)意思到不對勁，臉色一沉，揮手抽他的嘴，“快清明了耶，閻王每年都要在這段時間趕業(yè)績收人，你做什么要說這種好像自告奮勇報名的話，快跟閻王說‘童言無忌，你還不想死，讓他別亂收人’，笨死了，盡挑些不吉利的講。”

    “你敢別抽得那么用力嗎？就算不舍得我死，也可以換種溫柔點的表現(xiàn)方式?！比A遙拉開她肆無忌憚的手，這小到幾乎可以忽略到甜蜜卻讓他空前滿足。

    “活該，誰讓你亂說話的?！彼街爨亮R，還嫌自己下手太輕了。

    “你過來?！比A遙像忽然想起什么事般，拉著他走到兩座比較恢宏的墳前，“叫爹娘?！?br/>
    “哈？”要不要那么離譜啊。一只天生天養(yǎng)的妖憑空就多出一堆爹娘，就連這兩塊石頭都成了她爹娘了？！

    “我也是有爹娘的啊，我爹不會奴隸你，我娘不會一天到晚跟你‘說正事’。”說著，他點燃六炷香塞進(jìn)她手里，腳尖一抬輕踹了下她的膝蓋，逼得她腿一軟跪了下來，“上香，磕頭，告訴我爹娘你是我女人，以后會幫他們好好照顧我。哦，對了，要磕九個，這是我們家女人的規(guī)矩，象征長長久久。”

    “大、大當(dāng)家兄臺，別開玩笑了，可好？”春風(fēng)嚇得舌頭都打結(jié)。這種話怎么能亂說啊，搞不好他爹娘生前都是大好人，死后升了仙，現(xiàn)在正在天上虎視眈眈地瞪著她呢，要是胡亂撒這種謊，會有報應(yīng)的！

    “你敢認(rèn)真點嗎？”他自說自話地壓住春風(fēng)的頭，逼著她分毫不差磕了九個頭后，才算滿足地將她扶起。

    “到底……”到底是誰不認(rèn)真！

    她的怒吼被華遙突如其來的擁抱掐斷，帶著陌生溫度的手從她身后伸出，環(huán)住她的肩頭，不留給人任何反抗機(jī)會的，春風(fēng)被用力地嵌入了他懷中。比起青山和明月光，他的動作透著生澀很局促，依舊還是那種想努力裝出沉穩(wěn)的孩子氣。

    “我很認(rèn)真，你不是很相信輪回嗎？這輩子倘若得不到你，還有下輩子，下下輩子，你總不敢每次都以為我在說笑?！?br/>
    “大當(dāng)家兄臺，我……”她是沒有來世的，千年修行換一世相守，代價是灰飛煙滅，這是佛給她最大的恩惠了。

    “好了，回家了?！闭`以為她的膽子是被養(yǎng)大了，想殘忍地判他永世死刑，華遙執(zhí)拗地打斷了她的話，寧愿選擇不去面對。

    春風(fēng)打住話端，也覺得這話沒有說出口的必要。都說問心無愧便事無不可對人言，唯獨(dú)這件事不同，那是她自己的選擇，雖有無奈和悵然也就只想自己吞了，這一世就愿能值得。

    事已至此，笑春風(fēng)以為一切真正的塵埃落定了。盡管大當(dāng)家兄臺看起來還是很死心眼，可她知道他和明月光不同，會尊重她選擇的幸福。等他們離開這里，就都結(jié)束了，她終于找到了當(dāng)初給她承諾的人，終于可以相守。

    這些念想很美好，然而現(xiàn)實很跌宕。

    就在華遙和笑春風(fēng)剛回到宅子里，撲面而來的噩耗便讓她傻了。

    ——和親的人選定了，據(jù)說是皇上曾在定王府有過一面之緣的姑娘。這位姑娘性敦厚、美姿儀，連袁族世子都連連叫好，大家都說她叫笑春風(fē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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