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對吉米來說，胡嘉向他借了這么大一筆錢，幾次拖延還款期，且拖到了現(xiàn)在，竟說不清了何時還款，讓他大惑不解。他起初猜測，胡嘉可能是在幫一位重要的大人物借錢，對方東窗事發(fā)，急需先借一筆錢把漏洞堵上。后來他發(fā)現(xiàn)不像，但幾次詢問，胡嘉都只是簡單說被人家騙了，然后反復承諾，一定設法盡早償還。

    但是，不管背后的原因如何，吉米對胡嘉不能如期償還并不擔心，反而暗暗有些高興。理由很簡單，胡嘉要想靠工資償還這么大的借款，肯定不現(xiàn)實。那么，胡嘉只有靠配合他一起做生意，才有可能把這筆債還上。也就是說，這個巨額債務，將會大大激發(fā)胡嘉今后配合他的主動性。另一方面，胡嘉不讓聯(lián)邦銀行上層知道此事的想法，更增加了胡嘉對他的依賴，說得更確切一些，更難擺脫他的控制了。

    吉米又來了北京，住進了中國大飯店。傍晚，胡嘉按時赴約來到飯店咖啡廳，可是等了快半個小時，仍不見吉米。他來到前臺，正要往房間打電話，忽然看到吉米從飯店門外一輛出租車上下來，后面下來的一個年輕女人，竟是聯(lián)邦銀行香港分行信貸部的襄理，麗莎李。

    吉米下車后，徑直往咖啡廳走去，而麗莎則直接走向電梯間，他們都沒有注意到接待處旁的胡嘉?？粗碇鴾\黃色休閑裝的麗莎消失在電梯間里，胡嘉心里泛起一陣疑云，他們怎么在一起？難道麗莎是吉米的地下情人？

    吉米與他在咖啡廳角落處的一個餐桌上見了面，寒暄了幾句之后，問道：

    “孫放和他表姐那邊打的廣告，最近有什么收效嗎？”

    “還是有些效果，聽說又聯(lián)系到了原愛武中學老三屆二十多個學生?！?br/>
    “年底前讓他們先搞一次聚會，請孫放幫著多拍一些照片，一定要把所有來的人都拍下來，以便讓我的朋友辨認。對了，讓他們別忘了，把這些人的聯(lián)系方式也紀錄下來！”

    “行。我叮囑一下孫放。”

    “這次來北京，我有件重要的事要你配合?！奔淄蝗辉掍h一轉(zhuǎn)，口氣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

    “你說吧?！焙温曇衾锖槕某煞?。欠字壓人頭。自從多次還債失信之后，使他與吉米見面時，總有一種心虛和難以面對的歉疚。

    “我聽說，你們正為國聯(lián)儲申請一項臨時信貸額度，數(shù)額很大，是做什么用途的？”

    “噢，是用來增加黃金儲備的。”胡嘉明白了，麗莎與吉米關(guān)系非常，這信息無疑來自她。

    “這么重要的信息，你怎么不告訴我?。俊奔椎穆曇粲忻黠@的責備?？吹胶螞]有說話，他似乎感到口氣有些不對，接著說：

    “這是一筆大生意??！我知道你現(xiàn)在也很想掙錢，這不正是最好的機會嗎！”

    “進口黃金，好像交易不是通過貿(mào)易進行的……”

    “我清楚?？晌谊P(guān)心的，是這次中國黃金儲備背后的重大商機。明白嗎？”吉米打斷了他。

    胡嘉沒有說話。他已經(jīng)感覺到了，此次見面吉米與他說話的態(tài)度和口氣，有明顯頤指氣使的味道，甚至于比聯(lián)邦銀行董事長的氣勢還要大得多。不過他明白，這其中的一切因為和所以，他們彼此都像看鏡子一樣清楚，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你和國聯(lián)儲領(lǐng)導很熟悉，我想讓你幫我核實這方面的重要信息，有問題嗎？”

    “哪方面的信息？”他從吉米咄咄逼人的目光和語氣，已經(jīng)感到壓力。

    “他們這次大規(guī)模進入國際市場，開始購買黃金的準確數(shù)量和時間?！奔椎吐曊f道。

    胡嘉心里不禁一驚。這是一個極其敏感的信息，說得更準確一些，是一個國家級高度保密的商業(yè)機密。他知道，黃金在一切貨幣中，具有最高等級的流動性。任何一個大國如果在市場上透露出，要增加黃金儲備，都必然會引起國際市場金價的大幅波動。吉米想利用這個信息的意圖，不言而喻！

    “我知道這是一個很敏感的信息。但是，你也明白，這是一個真正具有黃金價值的信息！”看見胡嘉面露難色沉悶不語，吉米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接著說：

    “這樣吧，咱們合作，你只需要負責信息的準確和及時，我負責其它的全部操作，最終不管利潤多少，我給你三十萬美元的分利，直接扣減你的欠款，你看如何？”吉米說完，目光像那種剛死去的青魚眼，黃亮亮地盯在他的臉上。

    “實話說，三十萬美元的信息費，應該是相當可觀的！如果不是你現(xiàn)在的身份條件，怎么會有機會得到？我就不明白，你還在顧慮什么？屬于今天的機會不用，到了明天就永遠不會再有。你總不能捧著金碗要飯吃吧！”吉米顯然對他一直沉悶不語感到不悅，說到最后幾個字，刻意加重了語氣。

    “捧著金碗要飯吃”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劍，刺在了胡嘉的軟肋上，摧毀了他的心理防御能力。在無力償還巨額債務的情況下，面對著債主的強勢與利誘，他不具備對抗的條件。

    “獲取這個高度保密信息的難度，非常大?！?br/>
    “我當然清楚，否則，怎么會給你三十萬美元的分利！”吉米口氣依然陰冷，片刻寧靜的氣氛中，彌漫著凝重與壓抑。之后，他調(diào)整了口鋒又說道：

    “在大陸做生意，任何成功的商機，都是倘來之物，都需要權(quán)力與機會相結(jié)合。你在聯(lián)邦銀行的身份權(quán)力，只要與國聯(lián)儲領(lǐng)導的權(quán)力得到相通，這個信息就不難得到?！奔椎目跉怆m然溫和了下來，但仍是老板的口吻。

    “怎么以權(quán)相通？”

    “以權(quán)相通的前提，是先以利相通，以情相通。如今在機會面前，權(quán)力就是權(quán)利，這個關(guān)系首先要搞通。這些年做生意，我通過與各種權(quán)勢關(guān)系的往來，終于搞通了以利相通、以情相通、以權(quán)相通這個‘大陸三通’秘訣。不論做貿(mào)易，還是搞項目，只要把這秘訣搞通，一通百通！”吉米再次闡述起他那些波譎云詭的大陸生意經(jīng)。

    “俗話說，千里做官只為錢。謀高官，旨在厚祿——這是當今這些做官的共同心理！要不然，現(xiàn)在人人都想當官，想當大官，掌大權(quán)，圖什么？掌握了這些當官的共同心理和需要，你說以利相通還難嗎？官越大或權(quán)越重的，對利的期望值越大，對選擇與他們權(quán)力交換的對象，要求的身份條件越高。你現(xiàn)在的身份條件，正是這些高官感興趣的。你和他們的‘三通’，要比別人容易得多！”看到胡嘉若有所思的神情，吉米接著說道：

    “現(xiàn)在大陸提倡‘強強聯(lián)合’，其背后真實的意義，就是強權(quán)和強勢的聯(lián)合。國聯(lián)儲王局、孟局他們，是看守中國最大金礦的管家，掌握著國家商機的強權(quán)。你代表聯(lián)邦銀行提供跨國信貸，是無人可比的強勢。你們兩強如果暗中配合操作一個商機，就好比從天上放下云梯。到那時，你就真正領(lǐng)會到‘不盡財源滾滾來’的含義了！”

    “好吧，我試試吧。”胡嘉感到除了這條路，自己似乎已沒有別的選擇。

    “我覺得你缺少勢在必得的士氣。這種天賜的完美強強聯(lián)合，可以說中國罕見，外國絕無！再加上我在香港和美國絕好的操作平臺，可以里應外合，在這種情況下，你若錯過了良機，何時才能擺脫現(xiàn)在的困境？千萬別天賜不取，悔之晚矣啊！”

    “主要是現(xiàn)搞關(guān)系辦這件事比較難，而且最難之處，是獲取這個信息的準確數(shù)量和時間。”胡嘉完全明白這兩個信息缺一不可的分量。

    “這就靠你的本事了！你需要立即著手落實這件事，務必要在中國進入市場的前一周通知我，而且信息一定不能搞錯，否則我們就要賠大錢，后果不堪設想！asyoukno,thisinformationisenoughtosaveyou

    orruinyou?。ㄒ?，這個信息既能成全你，也能毀掉你!）”吉米的目光冰冷而銳利，用帶有威脅味道的英語，進一步向他施壓。胡嘉沒有看他，卻能感受到他目光打在臉上的重量。

    在吉米看來，你胡嘉欠下了這么大的債務，理所應當拼出自己一切身份地位來償還，你還有什么值得顧忌的？再說了，聯(lián)邦銀行如果知道，你個人私下籌借了這么大債務而無力償還，還敢用你？如果失去了這個身份和工作，你又能有什么機會條件來還債？你胡嘉又是誰？比中國最窮的人還要窮百倍！所以，你還扛著什么身份和架子跟我說難處！

    “其實這次機會，對你遠比對我更重要。你借的二百萬美元，就是不算利息，你又怎么還？試想一下，如果有一天銀行把你調(diào)到海外工作，就算能讓你當亞太區(qū)的總經(jīng)理，你也不可能再有現(xiàn)在的特殊環(huán)境條件與機會。你現(xiàn)在的合作關(guān)系和朋友，都是掌握著國家資源和決斷權(quán)的人。這些決斷權(quán)存在著難以估量的價值，而你擁有利用這個價值最好的身份和條件。要知道，這種環(huán)境、條件、特權(quán)和機遇，都是中國特色與時代的產(chǎn)物，都屬于時不再與，機不再來！”

    “understood.

    (明白)”胡嘉用英語回道，臉上的表情和聲音流露出一樣明顯的妥協(xié)。

    “實話說，作為朋友，我替你著急，想幫你盡快解套和積累財富。這年頭，自己沒有足夠經(jīng)濟基礎(chǔ)，你干得再好，也是個打工仔，最多是個高級打工仔而已，很難積累到能獨立自主發(fā)展的資本。我希望通過咱們的長期合作，你早日成為一個真正的中國資本家?！?br/>
    “謝謝你的好意！”胡嘉在吉米談話的字里行間，同時看到了金桃玉李和刀光劍影。

    “我過幾天要去沈陽看那里的項目，然后從那里直接回香港。到香港后，我會與你隨時電話聯(lián)絡，希望早日聽到你的好消息！不過，這段時期我們通電話時，不要再提黃金這兩個字，也不要提國聯(lián)儲任何人的名字。你只要告訴我貨物的數(shù)量和準備訂貨的時間，我就明白了。一定要注意保密，以防電話被監(jiān)聽！”說到這里，吉米臉上又露出了冷峻的神色。

    “好吧。我將盡力為之！”盡管胡嘉心里仍拒絕接受吉米用老板的方式來指揮他，但無奈的潛意識，已經(jīng)這樣執(zhí)行了。

    “verygood!

    that’shatiant!（非常好！這就是我要的?。奔椎哪樕下冻隽艘唤z笑容，但他的嘴角和眼神并沒有配合。

    與吉米分手后回家的路上，胡嘉有好一段時間，都處于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開車的一切動作都是機械式的，直到在一個紅燈路口前被警察攔了下來，他才知道自己在前面的一個路口闖了紅燈。接受了警告和罰款之后，胡嘉好像也清醒許多，他感覺自己這個狀態(tài)不能回家。春妹對他在外欠下的這筆巨額債務毫不知情，他覺得讓她知道了，除了跟著著急上火，毫無用處。

    他開車來到離家不遠的一家大酒店，找了咖啡廳的一個角落坐下。他叫了杯咖啡，一邊靜靜地喝著，一邊梳理自己沉重而凌亂的思緒?；叵胫鴦倓偱c吉米見面的情形，他不禁悄然自問，自己經(jīng)過多年的奮斗努力，在終于走上事業(yè)的高峰之際，怎么反而會落到今天這種自我與自主權(quán)幾乎雙失的地步？反觀自己這兩年的變化，原來性格上那些“骨氣”和許多人格上看重的東西，都已一個個悄然消失或改變。對名利地位的追求，正在使自己變得愈來愈趨炎附勢，不斷屈從于讓現(xiàn)實利益來決定自身的價值，以至于陷入了眼前這個讓自己都目瞪口呆的田地。

    他曾聽人說，在茫茫人世間，永遠行駛著兩條船，一條是尋名的，一條是逐利的。此時，他感覺自己實際是在腳踏兩條船，既尋名，又逐利，所以他在航行中總是左右搖擺，心神不定。不斷增大的野心，在使自己的人性之船，負重愈來愈大，吃水愈來愈深，而自己的心卻依然隨著虛榮向往著遠方，完全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的追求，在匯聚了太多的**負重之后，早已失去了方位！——‘走了很遠，卻忘記了為什么出發(fā)！’

    此時此刻，他對自己的處境很清楚，對吉米所說的“……能成全你，也能毀掉你!”的含義很明白。假如自己不與吉米積極合作，不全力以赴地把這件事辦成功，后果不言而喻。他深深悔恨著自己竟然會有這么大的膽子，借自己根本就無力償還的巨款！

    思索中，他感到吉米索要的這個所謂具有巨大商機的信息，準確一點說就是情報，一個高度機密的國家級商業(yè)情報！這所謂商機，不過是鋒利刀口上的蜜糖，要想把蜜糖吃掉而不被割傷，決不會像吉米所說那么輕松簡單！

    隨之，他想到了吉米所提到的保密要求與電話聯(lián)絡使用術(shù)語，一種不安伴隨著齷齪與猥瑣的陰影，重新悄然爬上了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要做的事，好像在哪部或電影中看到過，那些間諜們所采用的陰謀手段……他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情很可怕，為將要像個間諜那樣去竊取情報感到驚恐。

    驚恐稍微落定之余，他開始意識到，面對欠下吉米如此高額的債務，如果再失去了聯(lián)邦銀行的工作，自己將遠不如一個普通的百姓安寧。那些與他來往密切而有權(quán)勢的關(guān)系朋友，將再不愿意搭理他。那種被人追債而無力償還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那種被人冷眼相看和舉步艱難的生活……種種可怕而殘酷的局面，他此刻閉上眼睛都能看到。他知道，一個人被人們與社會看重、贊美、抬舉和尊崇，那是因為你取得的地位、財富和權(quán)力。當你有一天失去了這一切時，你受到冷落、嘲諷甚至種種詆毀，會讓你陷于終身痛苦的境地。就像中國俗話所說的，‘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到淺灘遭蝦戲’。

    人在囿于情勢與利害的需要時，都會本能地去追求最適合個人利益的選擇。面對眼前的局面，本能和理智都在告訴他：維護自己在聯(lián)邦銀行工作地位，與維持他的生存一樣重要，別無選擇！潛意識向他發(fā)出了明確指示，放棄自己良知所設立的那些為人做事的原則和觀念，采取一切必要的手段，一定要讓自己平安度過這次人生最大的危機！

    他開始轉(zhuǎn)念為自己的想法尋找著借口。在遇到危機的時刻，任何一個人，乃至社會和國家，都會毫不猶豫地去犧牲那些平日看重的觀念、價值和良知的東西，而毅然決然地去滿足自身利益的需要。正如一個國家在“維護本國利益與主權(quán)”時，可以犧牲他國的利益與主權(quán)一樣。更何況，如今一切道德與價值理念都是花開花落，只有成侯敗寇的現(xiàn)實之樹常青。意欲一個自己認同的理念，人就有了自我導向與自我實現(xiàn)的行為指南！

    做人的標準和價值，常常是在得失取舍的一瞬間，被決定的。胡嘉在經(jīng)過利弊得失的反復思量之后，再次找到了支持自己行為的理念，感到內(nèi)在的精神負擔，一下子減輕了許多。追求切身利益的主導意識，以及它背后潛藏的怕輸心理，指導著他的權(quán)衡中心，使他最終決定丟掉一切顧慮和恐懼，義無反顧地去完成這個拯救自己的使命。

    于是，他開始安慰和鼓勵自己。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何況自己不過是為了彌補過失，不得已而為之。他暗暗告訴自己，僅此一回，等辦完了這件事，還清了吉米的債務，重新堂堂正正地做好銀行的本職工作，再不做任何冒險的事，再不做……可是，這種美好的想法，不過是他臨時借以自**的幻覺罷了。在決定實施這個使命之時，他已經(jīng)同時賣出了自己的人生期權(quán)！

    離開酒店咖啡廳回家的路上，他開始思索，如何才能及時而準確地獲取吉米索要的這個信息。他想到了孟榮華，覺得從其身上下功夫，應該是最佳的選擇。因為他曾幫過他和王局的大忙，特別是去年賈光輝的事，如果沒有他的配合，他們的麻煩還不知有多大呢。想到這里，他好像找到了信心和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