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去辦公樓是在十月的一天,我第一次見到辦公樓大廳里放著的那架鋼琴,黑色的鋼琴烤漆反射著明亮的光線。車間的一份報告需要交到辦公樓的一個部門,平時負責這件事情的同事請假回家,走的時候沒有交代清楚具體情況,讓我下午從車間到辦公樓往返了三次,耗去兩個多小時。一直到下班半個小時之后才和辦公樓的人交接完畢,對方說自己有急事先走,告訴我怎么上傳數(shù)據(jù)到電腦,便匆匆離開。我一個人將紙上記錄的數(shù)據(jù)一個個的敲到電腦上,然后上傳到數(shù)據(jù)庫,做完已經(jīng)十九點半。辦公樓沒有一個人,樓道空蕩蕩的回蕩著我的腳步聲。
我下到大廳的時候,外面正下著雨,有別于平時秋雨的淅淅瀝瀝,外面的雨伴著大風,像是夏天的暴雨,雨聲讓大廳更顯安靜。海琳琳正站在大廳的玻璃幕窗前出神的望著外面的雨霧,她聽到有人下樓的腳步聲,轉頭朝我這邊看過來,我們互相看到對方,又很快就把目光轉移到自己原來注視的方向。雨水順著玻璃幕窗緩緩流下,我們相隔四五個人的距離,余光都可以感覺到對方。來辦公樓的時候,我想過可能會遇到她,如果遇到她我就正常經(jīng)過,絕不和她說半句話。但沒想到過會以這樣的方式遇到,還都被雨囚禁在大廳。我知道她不想和我說話,這樣造成的結果是我也不想和她說話。但我們畢竟相識,在被雨霧包裹著的空間內,如果誰都不說一句話,會讓時間過的更慢,會比因為說話產(chǎn)生的難堪更加的難堪。
我知道我們都在等風雨變小,以便回到各自的宿舍,我想的是我應該打破沉默,因為風雨和相互的沉默正在讓時間變得緩慢,正在壓縮我們之前的空間。我感到我們之間的距離因為不想說話而逐漸縮短,直到我差點兒不能呼吸,我不知道她是否也有這種感覺。為了緩解心情,我轉頭去看她,她一直保持著我下來時看到她的姿勢,像是被外面的雨霧深深吸引。我相信她的余光一定能感覺到我看她的視線。
“每年秋天這個時候都會下一場雨?!蔽艺f:“這場雨一下,就再也熱不起來了?!?br/>
她轉頭看向我,我們第二次四目相對,我對著她微微笑了一下,她用六年前在圖書館第一次和我說話時微笑的表情回應了我一下。
“是啊?!彼f:“這座城市每年連下雨的時間都一模一樣?!?br/>
盡管我們知道對方在這個公司有半年之久,盡管我們期間在公司園區(qū)有過相遇;但這依然是我和她六年之后第一次說話,熟悉又陌生的感覺差點兒讓我站不穩(wěn),那一刻,我感到六年的時光竟是如此的匆匆而過,從我第一次見到她幫她把畫從墻上取下來的那一刻起,一直到我看到她走上樓梯的背影,除過記憶,什么都沒留下。我有種想哭的感覺,不是因為腦海中出現(xiàn)的往事,而是因為時間竟是如此的刻薄與殘忍。就像我盡力讓自己站穩(wěn)一樣,我也盡力不讓自己流出眼淚,依然微笑著看她。但我接下來不知道該說話什么話,覺得說什么都不合適,她也沒有接話,我們又都把目光移向窗外。我依然覺得需要用語言來打破沉默。
“你還畫畫嗎?”我轉頭看著她的側身問她。
這次她頭沒有轉向我的這邊,像是依然陷在對窗外雨幕的思索之中。我不知道是她沒有聽見,還是不想回答我的問題,自尊和禮貌讓我不方便再開口問她,當我剛想把頭轉過去看窗外的雨霧時,她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神像是剛從遙遠的過去回來,語速緩慢,聲音像是被窗外的雨淋得發(fā)了霉。
“不畫了。”她說:“你呢?”
“也不畫了。”我說。
雨沒有絲毫停止的趨勢,時間已經(jīng)到了二十點二十分。她打了個電話,打電話的中途,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十幾分鐘之后,一個穿著和她同樣工服的女人送了兩把傘過來。她將其中的一把遞給我,沒有說話、沒有看我、沒有和我說再見、也沒有說怎么給她還傘,然后和她的同事共撐一把傘,緊緊貼在傘下,踩著園區(qū)石磚地面上的水漬逐漸走遠,風將她的頭發(fā)吹得揚了起來。
想哭的感覺再一次襲上心頭,現(xiàn)在大廳沒有別人,我完全可以讓自己哭出來,但我依然強忍著——為了不向自己低頭。我感到自己需要坐下來,大廳能坐的的地方只有鋼琴凳。我坐在凳子上,體驗著逐漸衰老的感覺,大腦空白,不想做任何事情,不想想任何事情。我掀開鋼琴琴鍵蓋板,按了一個半音的黑鍵,琴聲讓我想起了秋沛。
我坐在鋼琴凳上,在辦公樓大廳待到二十一點半,才在雨霧中走回宿舍。那是一把藍色方格的雨傘,我并沒有打開,回到宿舍原原本本的放在我的柜子里,想著如何還給她。
那場雨下了整整半個月,我們的戶外工作被迫中止,半個月全部在園區(qū)內部。十一月中旬,《藍星》改革后的第二期發(fā)到了各個部門和車間,第一期做的乏善可陳。第二期尤其讓我上心,因為在第二期的編輯期間,她和我一同被風雨封禁在辦公樓的大廳內。那天晚上的事情讓我難以忘懷,并且觸發(fā)了我內心最久遠的情感,和對往事無限的追憶。我很想知道,那個夜晚,在風雨包夾中,時隔六年再次和我說話,有沒有觸動她悲憫的情懷。我藏在車間后面的草地上,一頁頁仔細的翻著每一頁內容,尋找蛛絲馬跡,企圖找到她沒有留意在字里行間、在每張圖片、在版式排列上流露出來的感情。但我越翻越失望,所有的東西和前一期如出一轍,沒有絲毫變化,新聞依然啰里啰嗦,幾篇讀者來稿無病呻吟。
我不愿承認失敗,那把雨傘成了我重新確定結果的唯一武器,我尋找著一個可以借助還傘發(fā)現(xiàn)她和我一樣——在那天晚上也被過往攻擊的體無完膚。但我絞盡腦汁,沒有想出一個十全十美的辦法。一天在園區(qū),我遇到了給她送傘的那個女員工,她知道我的名字,喊住我,說希望我把傘還她。一切都沒有開始就走向結束,我只得去宿舍取傘,把傘還給她,出于禮貌,我對她表示感謝,在她臨走的時候,我喊住她。
“也請你帶我向海琳琳表示感謝?!蔽艺f。
《藍星》自從改成16K的雜志之后,讀者來稿一欄每期都會有,并且數(shù)量增加。我看到它每期都會在欄尾寫上征稿啟事,鼓勵公司員工投稿,向公司其他同事講述自己的故事,分享自己的情感。到最后,開始實施獎勵政策,每篇發(fā)表在上面的文章都有一百元的稿費,我們車間有個同事在上面發(fā)了兩篇。他曾經(jīng)問過我,我那么喜歡讀書,為什么也不寫一些發(fā)上去,并讓我?guī)退薷乃麑憱|西。我沒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也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在上面寫東西,因為在上面發(fā)東西必須要署上自己的名字和所在部門。但自從雨傘時間之后,我開始覺得《藍星》是一個和她產(chǎn)生聯(lián)系的平臺。于是,在來年一月份的那期《藍星》印發(fā)之前,我給她的投稿郵箱投了一篇關于時間與回憶的散文。最開始我胡編亂造了一個署名,也沒有寫部門。她回信說《藍星》上的每一篇文章都要寫上作者的真實姓名和部門,無奈之下,我只得寫上我的真實信息;在點擊發(fā)送之前,還是覺得不妥。于是跟我的一個同事說了一聲,以他的身份發(fā)出,我再三請求,他才同意。他很奇怪我為什么不用自己的名字,我說我的名字受到了詛咒,會造成災難;令我驚訝的是,他竟然信以為真。之后,因為這件事,他成了和我關系最好的同事之一。
我的那篇文章發(fā)在《藍星》新年第一期的讀者來稿欄目,結果讓我非常高興,當然不是因為發(fā)表的本身,也不是因為那一百塊錢的稿費——稿酬我給了頂替名字的同事,而是因為她看了我寫的那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面,我用了模棱兩可的詞語和句子,透露出我和她之間故事的影子,但署著別人的名字,她定然不會懷疑。
我一直認為,經(jīng)歷過那天晚上的事情,她會改變見到我的時候的表現(xiàn)。但一切照舊,她依然我行我素。一次,她和領導在我們車間視察結束時,她們和我們這邊的每個人握手,那是我第二次跟她握手,我以為她會比上次熱情一些。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沒有絲毫的變化。原來那晚的事情沒有對她造成任何影響,這讓我心痛不已,再次品嘗的失敗的苦澀,還有逐漸丟去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