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臨睡前,沈長安和往常一樣,喝下了蘭姑端來的燕窩,而后一覺睡得很沉。
她很久沒再做夢,可那一夜,她夢了許多。夢里,她見到了很多人,從她懂事以來,阿娘、春蘭姨、長寧、柳翩翩、阿公、王庭西、王庭澤、鄭蘇易、李恒……每一個人,每一幕場景,似帶她回去了那個時段,只是一個晚上,卻將她這短短的十八年再活過了一遍。
不知是在夢中驚醒,還是被人推醒,沈長安睜眼,還來不及反應(yīng),便被人甩在了背上帶離床榻!第一反應(yīng),沈長安自然是掙扎,一口狠狠咬在了來人的脖子上。夜半深更的,房里突然闖入一個男人,更趁她穿著單衣熟睡時擄人,可是把沈長安驚得不輕。
那一口咬得很重,背著她的人悶哼一聲,是熟悉的聲音。沈長安還想呼救,一張開嘴,濃濃的煙味竄入沈長安口鼻之中,嗆得不行!她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此時正身處火海之中,四面通紅的火焰包裹,散出巨熱,甚至晃眼,到處都是火苗燒旺木頭時的呲呲響聲,更有重物不斷倒下的聲音,噼里啪啦很是嚇人。
“冒犯夫人了,事出緊急,還望夫人海涵!先逃離這里,屬下再聽夫人處置!”
火勢太大,若從正門出去,怕是兩人早要燒焦了,然張瑋卻是帶著她轉(zhuǎn)到了床榻之后,地下竟有一個一米寬的口子通往底下!入口是打開著的,顯然剛剛張瑋便是從這里進來的。
已然感覺到大火蔓延到了房間內(nèi),很快燒向了床鋪,張瑋很快帶著她往地下通道走去。在暗黑的通道里,竟也能健步如飛,沈長安已感覺火爐般的灼熱漸漸減輕,約莫一刻鐘時間,才看見另一頭的出口。
爬出地面,是一間小小的四合院,四周很是陌生,但可以肯定已不在蘇府了。外頭傳來犬吠聲,呼喊聲,偶爾還夾雜著哀嚎聲,抬頭,都能看見被火光染紅的夜空。
“馬車已在外頭等著了,火勢太大,還是趕快離開這里,否則大火蔓延過來就麻煩了?!?br/>
張瑋說完,遞過來一件黑罩衫給沈長安披上,不僅御寒,最主要是連衣的帽子可將五官遮擋。
沈長安看了眼她們剛剛通過的暗道,正要開口,張瑋先一步說道:“等會蘭生把老夫人和蘭姑帶出來后,會把這條道堵死。”
堵死?沈長安一時間沒反應(yīng)過來,再看向張瑋,他已行至門后,敲了三下,聽見外頭也回了三下,才放心推門。四下張望后,才是沖沈長安點頭,表示安全。
跨出院門,沈長安忍不住往火光處看去,這座宅院離蘇府不過百里,從這里看過去,還能看得清府門外士兵焦急滅火的姿態(tài),漫天大火,將靜謐的夜空染紅,而滔天的火勢,已將整個府邸吞噬在火海中,回天乏術(shù)了。
沈長安不再耽擱,很快上了馬車,張瑋駕著馬車與蘇府背道而馳,漸漸離蘇府越來越遠。馬車的速度并不快,是顧及到車內(nèi)孕婦,不敢有太大顛簸。好在這樣一個慌亂的夜晚,也沒人會注意到遠遠的一輛小馬車。
馬車內(nèi),沈長安仍有些后怕地依靠著車壁,喘著氣,平靜下受驚的心情。離了危險,思緒才漸漸清明。
她素來淺眠,這么大的火勢,她不可能先前一點動靜都聽不到,唯一的解釋,便是蘭姑睡前送的那一碗燕窩湯??商m姑若要燒死她,只需點燃如園即可,而今,是整個蘇府葬身在了火海之中!況且,這么大的火,一瞬間蔓延開來,必須得有幾十甚至上百個起火點才可以做到,在她的眼皮底下,蘭姑應(yīng)是很難做到的……想著剛剛的暗道,顯然是先前便準(zhǔn)備好的,再看張瑋的舉動,很難讓人相信這不是鄭蘇易的部署。
愈想愈頭疼,腹中又有些難受,更是心煩難耐。沈長安索性掀開車簾,此時馬車已經(jīng)出了長安街,轉(zhuǎn)入一條窄巷子里,四周無人。
“到底是怎么回事?這場火是你家大人安排的?”沈長安問著。
“火不是我們點燃的,夫人先坐好,馬車不穩(wěn),莫顛了出去,等安頓下來,屬下會好好給夫人交代清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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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轉(zhuǎn)過好多路口,又穿過幾條小巷,最后進入的是一間普通民宅,地方很小,一輛馬車已經(jīng)把整個院子塞滿了。
張瑋掀開馬車車簾,卻看著沈長安倒靠在里頭,臉色蒼白,手扶著腹部,額間滿是密密的汗珠。
“夫人!夫人那里覺著不舒服!”張瑋嚇了一跳,緊張詢問著。
屋子外頭本來有一對老夫婦正等著,聽見張瑋的聲音,趕緊上前。老婦人開口道:“趕緊把夫人扶進屋子里頭,我去燒熱水,老頭子去請大夫吧。”
“不用了,只是顛得有些難受,不礙事。”沈長安咬著牙說著。
張瑋還很是擔(dān)心,畢竟沈長安出了事情,他很難向大人交代,可這個時候請大夫,卻也太過暴露了。
“夫人這是懷著孩子吧,我可是生過七個孩子,一看就知道,應(yīng)該沒有大礙,不過得進屋去好好躺著,被褥剛剛都鋪好了,軟著哩?!?br/>
如老人家所說,床榻還算軟,睡著舒服。老夫人端了熱水替沈長安擦拭了額頭,又喝了些熱茶,疼痛才緩了過來,漸漸面色也不那么蒼白了,才是讓張瑋放下心來。
那對老夫婦又問了張瑋可要再準(zhǔn)備什么,張瑋搖頭,讓他們先出去,屋子里便只剩下他們二人。
沈長安環(huán)顧了四周,相較于外頭的簡陋,屋子里倒是收撿得干凈,有一股預(yù)感,這里就是為她準(zhǔn)備的。
“折騰了一晚上,夫人早些休息吧?!?br/>
“等等!”沈長安喚住張瑋:“你若不說清楚,我也是睡不著的?!?br/>
聽見沈長安這般說,張瑋只得交代著:“這間屋子是大人臨走前吩咐準(zhǔn)備的,那對老夫妻住在隔壁屋。他們在這里住了十來年,跟鄰里都很是熟悉,夫人只要不出門,便不會有人發(fā)覺。明日一早屬下去城門口瞧瞧,若沒有盤查,明早便出城去,一旦城門加緊了守衛(wèi)進出設(shè)置關(guān)卡,夫人便在這里住上一陣子再走?!?br/>
沈長安點頭,卻說著:“我要聽的不止這些?!?br/>
張瑋低下頭,繼續(xù)道:“大人出征,勝負難料,圣上卻派兵死守住蘇府,大人怕夫人會有危險,便做了這么一番部署,為的是以防萬一。府里有多處地方備下了火油,一點就著,怕出意外,火油放得格外隱蔽,屬下也不知道為何會被人發(fā)現(xiàn),竟一口氣把所有火油點燃了?!?br/>
說完,張瑋跪地,更是自責(zé)道:“是屬下大意,今日老夫人讓屬下和蘭生幫忙辦件差事,屬下也沒多想,不知會突然出此大事,還請夫人責(zé)罰。”
沈長安卻擰起眉頭,這次火災(zāi)顯然不是一次意外,是李霜華有意為之的,她竟然忘了,這個女人曾經(jīng)有多么的狠毒,那是個連自己丈夫都下得去毒手的人?。∩蟼€月的大鬧一場,不過讓她以為李霜華瘋癲了,才放松了警惕,這樣的錯誤,她再不能犯了!
沈長安覆上小腹,嘆道:“差一些,阿娘又要害了你?!?br/>
雖然知道了起因,可她還有一點不明白,她們一路鬼鬼祟祟的來到這里,顯然張瑋的意思是要制造她已死亡的假象,瞞的,不可能是將要被蘭生接出來的老夫人,那,便是當(dāng)今圣上了?
“既然不是你們安排的火災(zāi),等火勢滅下去在之后,為何卻是出城,而不是回府?”
張瑋一愣,面對質(zhì)問,只老老實實答道:“大人曾交代過,外頭比蘇府安全些,今時雖不是預(yù)料好的,難免多出許多麻煩,但屬下也只得將錯就錯?!?br/>
等鄭蘇易戰(zhàn)勝回來接她回去,到時候再和圣上解釋這么一件烏龍事情?鄭蘇易這是在挑釁一個氣量本就不大的帝王啊!自從蘭州兵變起,她好像都不知道鄭蘇易在想些什么....
“我與老夫人不可能再同住一個屋檐下!”沈長安閉上眼,只做了最后的強調(diào)。
張瑋點頭:“大人都安排好了的,老夫人住在別處?!?br/>
院子里突然傳來動向,張瑋一驚,率先貼在門上,聽了半晌,才是松口氣,道:“是蘭生?!?br/>
打開門,卻是看見蘭生一臉染了許多煙灰,都快看不清五官了,衣角也有幾處燒破了,整個人顯得失魂落魄的。
“老夫人和蘭姑這么快安頓好了?”張瑋問著。
蘭生卻是搖了搖頭,進了屋,才忍不住哭出來:“姑姑,姑姑不在了……”
這句話讓屋里正躺著的沈長安也是一愣,這一回,李霜華是鐵了心要燒死她,但她不明白李霜華為何不是只燒如園,而是整個府邸,現(xiàn)在,她似乎有一些明白了,這個女人,竟有這么深的執(zhí)念……
“老夫人自殺了!姑姑不肯走,她說她伺候了老夫人一輩子,臨終,也該是陪著老夫人一起去的……”
這句話,證實了沈長安的猜想,那日沈長安對她說再沒有南平王府了,鄭家不復(fù)存在,只剩下蘇府,李霜華怕是受了刺激,她本就不想活,如今只想拉上沈長安,陪著整個南平王府一起消失,既解了仇,也成全了自己——她可以去到黃泉陪著丈夫與一雙兒女了。
“是我害了姑姑,那日都怪我說漏了嘴,一時沒留意透露出火油的事情,姑姑那般聰明,竟找到了所有火油,是我害了姑姑,是我是我!姑姑養(yǎng)我護我,我看著姑姑在火海中,卻什么也做不了,我該死,我沒用!”
蘭生自言自語的自責(zé)著,張瑋卻是皺起了眉頭,冷冷道:“跟了大人這么多年,卻還犯這樣的錯誤!若今日夫人出了事情,你幾個腦袋擔(dān)得起!等大人回來,定不會輕饒你的?!?br/>
沈長安懶得理會張瑋和蘭生,她只覺得好累好累,雖是虛驚一場,也算走了圈鬼門關(guān),現(xiàn)下她只想要休息!遂轉(zhuǎn)個身,慢慢進入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