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將近,露水街又忙碌了起來。從城鎮(zhèn)中心的商業(yè)街采辦年貨回來的馬車一輛一輛停在各個游女屋門口。佳乃指揮著打手和粗使女傭把貨物搬到大廳里,以往這個時候,她的左膀右臂桔梗和百合子一定會在旁邊幫忙。但是今天,從大清早開始就不見了那兩人的身影。
“鈴蘭!”佳乃朝屋里提聲喊道。
梨香舒舒服服地窩在暖爐桌下,捂住耳朵當(dāng)沒聽到。
佳乃又叫了兩聲,依然無人應(yīng)聲。
和室外的走廊上響起噠噠噠的腳步聲,菊子“刷”地拉開紙門,微喘著氣說:“鈴蘭,媽媽桑叫你呢!”
梨香惱怒地瞪她一眼,不情不愿地松開捂著耳朵的雙手:“叫我干嘛?”
“叫你出去啊,可能有事吩咐呢?!?br/>
梨香萬分不舍得離開熱烘烘的暖爐桌,閉著眼睛呻.吟道:“不去行不行啊……”
菊子干脆進來拉她:“快點啦,惹媽媽桑生氣你過年就沒有新衣裳哦!”
“……我才不稀罕?!?br/>
拉拉扯扯間,菊子成功把梨香揪到了花醉屋的大門口。與溫暖的室內(nèi)相比,寒風(fēng)陣陣的街道真是連待上一刻都倍感痛苦。梨香哆嗦了一下,收緊和服的領(lǐng)子,沒好氣地朝佳乃問道:“找我干嘛?”
搬貨物的傭人在門口進進出出,盡管是寒意凜凜的大冬天,不少人的額頭上竟然冒出了細(xì)細(xì)的汗珠。
佳乃吩咐完這個箱子應(yīng)該搬去哪里、那個柜子應(yīng)該搬去哪里之后,終于抽空理會她:“你去找一下桔梗和百合子,可能在街尾的祈福樹那邊吧?!?br/>
梨香臉色僵了僵,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我不去!外面好冷?。 ?br/>
開玩笑!街尾離位于街道中央的花醉屋說遠(yuǎn)不遠(yuǎn),說近也不近,她才不要在這冷死人的天氣跑到大街上晃蕩!
佳乃挑起一邊眉看她。
梨香不耐煩地努努嘴:“叫別人去吧?!?br/>
“你覺得還有誰比你更閑?”
打手和粗使女傭進進出出幾乎腳不沾地,其他妓.女在屋內(nèi)和后院忙著大掃除,就連花醉屋的一屋之主佳乃,都因要指揮現(xiàn)場所有事宜而分.身乏術(shù)。
此時此刻,整個花醉屋上上下下,除了外出的桔梗和百合子,的確只有梨香是唯一一個大閑人。
連反駁都無法反駁啊。
梨香繃著一張苦瓜臉,在心底詛咒了幾句佳乃和這過于寒冷的北野城冬季,才裹緊衣衫慢吞吞地朝街尾走去。
天空又飄起小雪來,梨香沒帶傘,只能任由雪花落在她的頭發(fā)和衣裳上。以前每個冬天都是在大名府度過的,都城的氣溫比北野城好太多了,每逢冬至,大名府的后花園里必定開滿一樹樹梅花。有時梨香突然興起,在飄雪天也要到后花園玩耍,身后一定有良子為她撐傘擋雪。
冬天是最渴望溫暖的季節(jié)啊,但她卻不得不獨自身處異鄉(xiāng)度過最寒冷的時日。
梨香吸了吸鼻子,總覺得眼眶發(fā)熱喉嚨酸澀。啊啊,一定是著涼了,待會兒回去記得喝杯驅(qū)寒熱茶。
“喵……喵……”
從一處墻角里傳來很微弱很微弱的貓叫聲,梨香恍若未聞地繼續(xù)前行。一、二、三……八、九、十——第十步,穿著桃紅色和服的少女像是腳板在地面上生了根,怎么也邁不出第十一步。
梨香蹙緊細(xì)眉低咒一聲“可惡”,猛地轉(zhuǎn)身折返到墻角處,寬大的袖口帶起一陣風(fēng),沾在衣裳上的雪屑嗖嗖落了下來。
墻角的流浪貓兩三個月大的樣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瑟瑟發(fā)抖,身上已覆蓋著一層薄薄的雪。梨香輕輕拂去它茸毛上的雪,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入胸前的和服里取暖。
“看在你和桃子那么相像的份上就救你一回吧,不要太感激我。”少女自言自語地說。
——其實一點也不像。
桃子是一只有著渾身雪白茸毛和寶藍(lán)色眼睛的貴族波斯貓,而此時她懷里的流浪貓,身上的茸毛灰黃灰黃的,一點美感都沒有。
——根本就不能和桃子相提并論啊。
流浪貓的身體漸漸溫暖起來,比剛才有精神多了,還用毛茸茸的小腦袋拱了拱梨香的前胸。梨香懷抱著它,低頭看它時唇角不自覺地綻出一抹淺淺的笑意——不過她本人并未察覺。
如果有攝影師可以將這個畫面定格,看到相片的人一定不會將她和那個驕蠻難伺候的火之國公主聯(lián)想到一起,倒是很可能獲得一聲贊嘆——“啊,真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呢”,諸如此類的。
可惜這時沒什么攝影師。
梨香難得一見的神情在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情況下稍縱即逝了。
露水街的街尾有一棵大大的祈福樹,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有多久了、是誰栽種的,仿佛有這條街道之時就有它了。妓.女是不能輕易離開露水街的,露水街也沒有神社,所以每年年前幾天,妓.女們就把來年的愿望寫在便箋上掛在祈福樹的樹梢。據(jù)說掛得越高,愿望就會越靈驗。
梨香遠(yuǎn)遠(yuǎn)望見祈福樹的時候,也看見了樹下的桔梗。不過只有她一個人,百合子并不在。距離有點遠(yuǎn),梨香不想在街道上大喊大叫,便慢慢踱步過去。
比她更早到達桔梗身邊的,是隔壁游女屋的幾名妓.女。她們圍繞在桔梗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些什么,大概是咒罵桔梗搶走她們的客人之類的吧,梨香聽得不是那么清楚。
這種事情在露水街時常發(fā)生。嫖.客都是薄情的生物啊,哪里的妓.女漂亮討人喜歡就留宿在哪里,就算前一晚才和這家的姑娘說盡甜言蜜語,后一晚挑逗起那家的姑娘來也絲毫不會手下留情。
無論是多么漂亮的山盟海誓,只有愚蠢的妓.女才會相信嫖.客的話——露水街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而妓.女和妓.女之間,因羨慕也好,妒忌也好,反正總會有各種理由互看不順眼,甚至大打出手。不要小看女人間的打架啊,搞不好,比男人間的拳腳相交還更為惡毒呢。
果然,那幾名妓.女說著說著就對桔梗動起手來。桔梗本來就溫順柔弱,就算是一對一都沒把握贏,何況此時是以一敵多。
真是……毫無還手之力啊。
“太卑鄙了吧!”梨香氣憤地低罵一聲,正欲走過去拔刀相助。
怎么說呢,梨香其實本不是什么正義感爆棚的人,但此刻強烈的憤怒使她無暇思考其他——大概是無法對平日熟絡(luò)的人被別人欺負(fù)視若無睹吧?
但是這次還是有人比她更早到達桔梗身邊。與柔弱的桔梗不同,那人打起架來潑辣得像母夜叉,擠到桔梗身邊二話不說立即對那幾名妓.女還以顏色。
看她平時的樣子就知道她是個不好欺負(fù)的女人,可沒想到她居然……那么不好欺負(fù)。就連處在以多欺少的妓.女的包圍中都不落下風(fēng),反而像個越戰(zhàn)越勇的斗士,將敵人打得落花流水。
最終,大概是半刻鐘的事情吧,挑起戰(zhàn)爭的那些妓.女臉上帶著東一道西一道的傷痕狼狽散去,嘴上罵罵咧咧地說著難聽的話,卻沒一個人敢留下來和她繼續(xù)打個你死我活。
梨香佇立在原地看得目瞪口呆,完全忘記了她原本是要過去幫忙的。
令她目瞪口呆的并不是那個「母夜叉」英勇的戰(zhàn)斗精神和不要命的打架方式,而是——那個沖到人圍里救桔梗的,不是別人,正是——向來和桔梗最不對盤的百合子。
任誰看到這樣的畫面都會被驚悚到的吧!百合子欸!那個絕不放過一絲機會、即使沒有機會也要制造機會對桔梗冷嘲熱諷針鋒相對的百合子誒!冒著被打得可憐兮兮的危險救了桔梗哦!
那幾個妓.女在百合子手上討不了好,但百合子在她們手上同樣也好不到哪里去。發(fā)髻在混亂中早就最先遭殃了,下巴上不知被哪個妓.女的指甲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但愿不要留下難看的疤吧,不然她的當(dāng)紅妓.女生涯也就到此為止了。
桔梗的后腦勺被某個陰毒的妓.女用石塊砸了一下,雖然沒有出血,卻暈了過去——幸好有百合子及時趕到,否則她就真的成了刀俎上的魚肉了。
百合子轉(zhuǎn)過身半蹲著,把桔梗背起來。但因剛才在打架中消耗的力氣太多,踉踉蹌蹌的走得不太穩(wěn)。抬眼看見梨香愣愣地站在不遠(yuǎn)處,口氣十分不善地喝道:“還不快過來幫忙!”
雖是惡聲惡氣的,但梨香絲毫感覺不到她的生氣。
還沒從驚愕中緩過神來的梨香,和百合子一起把桔梗帶回花醉屋。
桔梗醒來時已經(jīng)是在自己的房間了,床前只有被佳乃派來照顧她的梨香。百合子大概也在自己的房間里養(yǎng)傷吧。
“謝謝你啊,鈴蘭。”桔梗不問自己是怎么回來的,一開口就向正在幫她舀藥的梨香道謝。
梨香瞥她一眼:“救你的可不是我?!?br/>
“我知道啊?!苯酃N⑽⑿χ?,仿佛意料之中的事情,“是百合子吧?!?br/>
梨香驚訝,盯著她良久,忍不住好奇問道:“百合子不是視你為死敵嗎,為什么要奮不顧身去救你?”
桔梗也看著她,竟然毫不介懷地笑了起來:“你果然還是個未通曉世事的小鬼啊?!?br/>
梨香皺著鼻子瞪她——突然對別人人身攻擊真是太差勁了!
“對你笑容可掬的人不一定就是真心待你好,對你惡言相向的人也不一定就是討厭你?!悴粫堑谝淮温犝f這個道理吧?”
梨香真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
“我和百合子是一起長大的,她明面上處處針對我,但從來都不會暗地使絆子,其他妓.女也不敢越過她對付我。所以我這個花魁才能做得那么安穩(wěn)啊?!?br/>
“她那個人啊,說得難聽點就是狗嘴吐不出象牙,可卻是個異常重義氣的朋友呢。我從小到大都沒有懷疑過這一點?!?br/>
即使離開房間走在被沒有溫度的陽光籠罩著的過道上了,桔梗的話仍然縈繞在梨香耳邊。梨香擰著眉頭,像是需要時間慢慢消化的樣子。自從來到露水街,一直在發(fā)生著許多令她難以理解的事情,像一顆顆石子般,投落在她用十五年的時間構(gòu)建起來的三觀之湖里,漾起一圈圈細(xì)微卻不容忽視的漣漪。
因在專心想著事情,梨香不知不覺間走到了此時無人的后院深處。驚覺時旋即轉(zhuǎn)身折返,卻看見一個人鬼魅般地從圍墻的陰影處瞬間到達她面前。
她瞪大了眼睛,還來不及驚呼,前方那人的身影便矮了下去。她的視線中只有那頭像掃帚造型的銀發(fā)。
那個男人單膝跪地向她行禮,久違的熟悉聲音不帶平日的懶散和隨意,而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甚至帶上了他不易表露的認(rèn)真:“抱歉,公主,讓您久等了?!?br/>
梨香再也忍不住,飛撲過去環(huán)著他的脖子,心臟“砰砰砰”跳得很厲害——終于……可以離開這個地方了。
即使死死咬著下唇也止不住眼睛里驟下的雨,梨香索性閉上眼睛,深深呼吸了很久才穩(wěn)下聲音說:“現(xiàn)在才來,作為木葉第一技師來講實在是太沒用了。”
“……對不起?!?br/>
一見面就那么有精神地吐槽他,看來公主過得也不壞嘛?!ㄎ魉闪艘豢跉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