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練完第一遍——說是輪流讀完一遍更合適，清野凜雙手放下劇本，眼神看著眾人。

    她說：

    “認為劇本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嗎？”

    櫸木桌稍稍安靜兩秒，渡邊徹笑著說：“連清野同學和美姬都沒意見，我們怎么會有意見？”

    “愚蠢?！鼻逡皠C不客氣地訓斥，“就算再聰明的人，也有失誤的時候，聽取眾人的意見，才是真正聰明人會做的事?！?br/>
    “聰明人會怎么做，我不清楚，但你如果再罵一句渡邊，別怪我不客氣?！本艞l美姬啪地一聲，將劇本丟在桌上。

    清野凜抱著手肘，毫不示弱地回道：“我不可以罵他？”

    “嗯?！边@是明日麻衣說的。

    兩位大小姐看向她，只見她清秀的臉表情平靜，腦袋輕輕點頭，肩上長發(fā)柔和地落到胸前。

    九條美姬微微皺眉，轉(zhuǎn)而又笑著對清野凜說：“聽見了嗎，清野同學？”

    “你也是這樣認為嗎，小泉老師？”清野凜沒理九條美姬，問小泉青奈。

    “大家要好好相處。”小泉青奈回答。

    “我不能罵？”清野凜追問。

    “那個......”

    “她可以罵？”九條美姬也開口問她。

    “我......”

    小泉青奈一臉為難，她還是第一次參與修羅場，又不像明日麻衣那樣無所畏懼。

    “清野同學，我支持你！”一木葵小聲激動地應(yīng)援。

    她“嚯嚯”地對著渡邊徹揮拳，像是要把他打成一塊爛泥。

    清野凜，不，九條美姬和明日麻衣，她們?nèi)齻€人一起，冷眼看著她。

    “......”一木葵收起打拳的姿勢，雙手放在膝蓋，低下頭去，“對不起?！?br/>
    “好了好了?！毙∪嗄螠厝岬貏裾f眾人，“還是抓緊時間練習吧。”

    清野凜嘆了一口氣，頭疼似的揉著眉心：“是我失誤了?！?br/>
    “你居然會認錯？”從剛才開始就隱身的渡邊徹，驚訝地看著她。

    “我和九條同學對劇本沒有意見，是因為和你關(guān)系太親密，沒辦法挑出你的錯誤，原本想著等演員齊了，其他人說不定能指出問題，但剩下三個人，兩個人和我們一樣偏袒你，還有一個沒有那樣的能力?！?br/>
    “嗯?！泵魅章橐抡J同地點頭。

    “......”小泉青奈臉紅起來。

    這么多人面前，直接說關(guān)系親密，還有偏袒什么的。

    “......”一木葵神情黯然。

    “抱歉，一木同學，”清野凜解釋，“我不是因為你剛才事刻意為難你，只是實話實說?！?br/>
    惡魔，惡魔在人間！

    《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是真實的！沒有騙人！

    “.....嗯?！币荒究J識到工作的艱難，掙錢的不容易。

    “一木同學。”渡邊徹開口。

    一木葵抬頭望著他。

    “晚上，一起去吃鐵板燒吧。”渡邊徹稍稍停頓，“大家一起，就當做排演話劇期間的員工餐?！?br/>
    “沒問題?！秉c頭的是清野凜，她一副‘這個項目原本沒有效力，但現(xiàn)在我批準了’的部長表情。

    她拿起劇本：“閑聊到此結(jié)束，繼續(xù)?！?br/>
    小泉青奈似乎有話要說，但又不好意思開口。

    “順便叫上宮崎老師和晃子老師吧?！倍蛇厪胤路鹱匝宰哉Z地說了一句。

    清野凜冷眼看過來。

    渡邊徹捧起劇本：“早上好，少女?！?br/>
    ◇

    結(jié)束練習合上劇本時，操場上的吶喊聲、吹奏部的練習聲、走廊上書法部的嬉戲聲，接連涌入耳中。

    “辛苦了?！鼻逡皠C說。

    “辛苦了?！北娙藨?yīng)道。

    “去吃鐵板燒吧?！倍蛇厪貝芤獾卣f，“平民食材，我靠著打工掙的錢也能請客?！?br/>
    “嗯，我去通知美雪她們?！毙∪嗄握酒鹕怼?br/>
    “我跟你一起去，到時候在橡樹底下集合?！倍蛇厪馗酒饋?，于此同時拿起西裝制服。

    “你要穿這個嗎？”小泉青奈奇怪地問，“天氣很熱哦?！?br/>
    “要去外面的店里吃東西，這是必須的。”渡邊徹手伸進袖子。

    簡單的動作，他做出來卻十分帥氣，像電影里男主角精心練習多次的一幕。

    “快一點，本小姐不喜歡等人?！?br/>
    “我們兩個太有緣了，我也不喜歡讓別人等，這不是天生的一對？”

    九條美姬冷笑一聲：“花言巧語?！?br/>
    渡邊徹和小泉青奈開人類觀察部。

    鄰近傍晚，四周依然吹著熱風，穿著夏裝外套的渡邊徹顯得很另類。

    在夏天穿兩件，在冬天穿一件，看似簡單的事情，全都是需要勇氣的事。

    人人都知道不需要太在意世俗的目光，但真正做起來，各種羈絆無時無刻不在束縛著，關(guān)鍵時刻需要不小的決心。

    “不熱嗎？”小泉青奈望著渡邊徹側(cè)臉。

    “不熱?！?br/>
    “感冒了？”小泉青奈下意識朝渡邊徹的額頭伸手，中途意識到這是學校，又收了回去。

    渡邊徹看了她一眼，牽住她軟軟的小手。

    “??！”小泉青奈嚇了一跳，連忙掙脫。

    她紅著臉在走廊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發(fā)現(xiàn)后，又生氣地盯著渡邊徹。

    “老師，我能不能不帶書包回家？不想做家庭作業(yè)。”渡邊徹雙手插進褲兜，邊走邊說。

    “不行！”

    “就這一天都不行嗎？”

    “不行就是不行！”

    “我偏不做呢？”

    “那我就喊你家長過來?！?br/>
    “會不會太早？”

    “什么太......”說到一半，小泉青奈雪白的鵝蛋臉通紅，狠狠瞪了渡邊徹一眼。

    只是簡單聊了幾句，回過神來，小泉青奈發(fā)現(xiàn)兩人已經(jīng)不可思議地站在教學樓三樓。

    晃子正一邊從薯片袋里拿薯片，一邊批改單詞測驗卷。

    “晃子?！毙∪嗄魏暗?。

    “嗯？”晃子轉(zhuǎn)過身，左手薯片，右手拿筆。

    “去吃鐵板燒嗎？”

    “我請......”

    “去！”渡邊徹話還沒說完，晃子已經(jīng)點頭。

    約好在橡樹下見面，晃子收拾東西，兩人朝一樓醫(yī)務(wù)室走去。

    站在醫(yī)務(wù)室門前，小泉青奈抬手輕輕敲門。

    “進?！蔽輧?nèi)傳來宮崎美雪那見識過一切、游刃有余的聲音。

    兩人推門進去，消毒水的氣味撲鼻而來。

    這里的溫度，似乎也比其他地方低。

    宮崎美雪看了兩人一眼，轉(zhuǎn)動椅子，從桌上拿了體溫計，甩了兩下之后，遞給走到近前的渡邊徹。

    “含在嘴里？還在夾在腋下？”渡邊徹看著體溫計里的水銀汞柱。

    “嘴里沒吃熱的冷的，含在口腔；吃了夾在腋下。不過我推薦直腸，那里測到的溫度最準確。”說著，宮崎美雪又拿了一瓶潤滑劑給小泉青奈，“你來幫他吧?！?br/>
    “謝謝，不用了。”渡邊徹把體溫計放進嘴里。

    小泉青奈看看他嘴里的體溫計，又看看手里的潤滑劑。

    “我們不是來看病的??！”她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說。

    “沒感冒為什么穿外套？”宮崎美雪看了眼渡邊徹身上的兩件。

    這么說的話，她本人也穿了兩件——教師制服的白襯衫，醫(yī)生的白大褂，脖頸上還掛了工牌。

    “不管有沒有感冒，測一測不是什么壞事，就當每年的體檢了?！倍蛇厪刈炖锖w溫計，說話的聲音和平時稍稍不一樣。

    “既然要測，就好好測。”宮崎美雪架著腿，明明是醫(yī)生，坐在那里卻很有暗黑大科學家的氣勢。

    渡邊徹舉手雙手，做了一個‘體溫計放在了正確位置、會乖乖測’的投降動作。

    “你真的測嗎？”小泉青奈問他，“清野同學她們還在等我們呢?！?br/>
    “差點忘了！”渡邊徹從嘴里取出體溫計。

    “你們不是來看病的？”宮崎美雪瞅了眼兩人。

    “打算去吃鐵板燒，來喊你?！毙∪嗄握f。

    宮崎美雪點了下頭，站起身準備脫去白大褂。

    “美雪老師，測都測了，幫我看一下?！倍蛇厪匕洋w溫計遞給她。

    宮崎美雪接過體溫計，用酒精綿擦了下，隨手放了回去。

    “體溫計不是青奈，沒那么快變成你的樣子?！?br/>
    “美雪！”

    “我和小泉老師什么都沒做的呢，有什么辦法嗎，美雪老師？”

    “渡邊！”

    “硬上就行了?！睂m崎美雪不在意地說。

    小泉青奈上前兩步，幫宮崎美雪脫下白大褂，嘴上催促道：“快一點！別讓人久等了！”

    等宮崎美雪鎖好藥品柜和醫(yī)務(wù)室的門，三人換了自己的鞋子，朝學校大門走去。

    巨大而翠綠的橡樹下，夕陽需要克服叢叢困難，才能鉆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

    九條美姬站在那里，身材窈窕秀美，穿著同樣的校服，唯獨她顯露出莊麗、高貴的氣質(zhì)。

    令人癡迷陶醉、不可自拔、充滿危險氣息的貴族少女。

    在她身邊的清野凜，雪白的肌膚，凜然的身影，給人一種文靜、淡雅的感覺。

    那張清麗絕美的臉上，帶著漠然。

    渡邊徹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就很喜歡從側(cè)面看她漠然的表情。

    還有明日麻衣。

    穿著長裙的她表情平淡，輕輕柔柔像一棵水草，但在她的內(nèi)心，有著海底火山般的熱情。

    表面平淡、沒有表情，內(nèi)里火熱、瘋狂，這樣的明日麻衣，可以把人迷得神魂顛倒。

    “太慢了?！本艞l美姬看著走近的渡邊徹說。

    “順便測了下體溫?！倍蛇厪亟忉?，“等晃子老師來.....已經(jīng)來了，走吧?！?br/>
    八個人，找了一家鐵板燒店。

    大門很小很小的一家店，勉強容忍兩個人并排走進去。

    掀起門簾，推開門，一進去，立馬聞到濃郁的香氣。

    入眼是一塊銀色的鐵板，一位少了年紀的女廚師，用鏟子做著鐵板燒。

    “歡迎光臨！”一位圍著頭巾的女服務(wù)員招呼道，“八位是嘛？請坐這邊！”

    八個人坐下來，再加上已經(jīng)坐在哪的一對情侶，店里直接滿員了。

    “不好意思！”渡邊徹對服務(wù)員說，“能用新的餐具嗎？費用一起算在賬上?！?br/>
    “不用！”女服務(wù)員連忙說，“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們提供新的餐具！”

    “謝謝?！?br/>
    “不用客氣?！?br/>
    渡邊徹在走流程，坐在他身邊的九條美姬，對這樣的小店已經(jīng)習慣。

    隔三差五，她會被渡邊徹拉出去。

    臺東區(qū)的涮涮鍋、世田谷區(qū)的照燒鰣魚、足立區(qū)的泰國咖喱、中野區(qū)的麻婆豆腐......

    這些和她平時吃的——頂級的食材，簡單的烹飪——截然相反。

    “青奈、美雪，還記得嗎？我們住在杉并區(qū)的時候，附近就有一家鐵板燒店，每天都去吃?！秉c好菜，晃子對兩人說。

    “好久沒吃了，渡邊一說，我就特別想嘗嘗?！毙∪嗄涡χf。

    “嗯?！睂m崎美雪點頭應(yīng)道，她把胸部擱在桌上。

    九條美姬的很快做好了，渡邊徹用叉子切下一小塊，放在她碗里。

    “小心點，應(yīng)該有點燙。”他提醒道。

    九條美姬拿起一次性的筷子，小口吃了一些。

    “怎么樣？”渡邊徹問。

    “很燙，還算好吃，你也吃一點?！?br/>
    渡邊徹拿了筷子，夾起一筷子，里面有炒面、蔬菜、醬汁，一口咽下去。

    “恩恩?！倍蛇厪赜殖粤艘豢?，“好吃！”

    “徹。”明日麻衣的也好了，“嘗嘗我的?！?br/>
    渡邊徹看了眼九條美姬，九條美姬沒好氣地說：“吃吧。”

    “每樣都能嘗一口，太幸福了！”渡邊徹筷子越過九條美姬，從明日麻衣碗里夾了一些。

    是牡蠣鐵板燒，烤成金黃色的肉，上面撒了翠綠的蔥花。

    一口下去，一股新鮮的美味在嘴里爆開。

    “這個也很不錯！好吃！”

    “學姐......”一木葵可憐兮兮地望著明日麻衣。

    明日麻衣正幸福地看著渡邊徹吃東西，轉(zhuǎn)頭疑惑地看著她。

    “我能吃一口嗎？”一木葵指著明日麻衣的鐵板燒。

    “......為什么？”

    “......”一木葵撅起嘴，看著明日麻衣從渡邊徹吃過的那里吃起。

    小泉青奈的也好了，她一邊拆筷子，一邊越過清野凜，看了幾眼渡邊徹。

    最后，她下定決心，十分害羞地說：“渡邊，你的還沒好，要嘗嘗我的嗎？”

    “為什么老師也要給他吃??？！”一木葵立馬喊道。

    小泉青奈可是四班女生的偶像，時尚、聰明、漂亮、自立，夢想成為她那樣的女學生，到處都是。

    “渡邊請客，而且他的還沒好?！毙∪嗄味渫t，解釋說。

    “那我就不客氣了?！倍蛇厪亟忾_袖口，挽起袖子，越過清野凜，從小泉青奈前的鐵板上夾走一些。

    清野凜看著自己眼前，渡邊徹小臂肌肉完美的線條。

    紅色的蝦仁、金黃的五花肉、綠色的小蔥、黑色的醬汁。

    因為剛離開鐵板，食材依然滋滋作響。

    渡邊徹張開嘴，一口全吃了下去。

    “好吃嗎？”小泉青奈問。

    渡邊徹舍不得說話，一邊咀嚼，一邊豎起拇指。

    終于咽下去，他說：“吃了三口，反而把我吃餓了，美姬，再來一口?！?br/>
    他又從九條美姬身前夾走一些。

    咀嚼、吞咽、喝汽水，再來一口！

    就在她享受美味時，那個女服務(wù)員突然笑起來。

    “怎么了？”鐵板燒還沒好的一木葵問。

    “啊，抱歉！”女服務(wù)員不好意思地說，“就是，明明這位客人做得離他更近，卻沒有給他嘗嘗自己的鐵板燒，我在想是不是吵架了?！?br/>
    她在說清野凜和渡邊徹。

    “我們還不是情侶，年底再說吧?！鼻逡皠C淡淡解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