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拾】長短情

    牢里的空氣總是透著陰森和潮濕。鐵鎖的聲音驚動了牢房里原本都閉著眼熬日子的犯人。

    所有人豎起耳朵，在猜測這會兒過來的是探監(jiān)還是提審。

    “郎君，這邊請，當(dāng)心地滑。”獄卒引著一烏發(fā)墨衣的青年，順著牢里細(xì)長的階梯拾級而下，又走過長長的過道，一邊走一邊諂媚地說著話。

    有臨近牢房的犯人一眼認(rèn)出青年的臉，伸手推了把隔壁靠著墻低頭睡覺的楚雍：“嘿，楚家大郎，你庶弟來了?！?br/>
    牢里關(guān)著的都是一時半會兒出不去的犯人，閑來無事也會互相嘮嗑。上回來牢里探監(jiān)的是楚雍同父異母弟弟的事，早被打聽了出來，一見人又來了，趕緊給楚雍報信。

    楚雍一向知道他這個弟弟聰明，也默認(rèn)了阿娘背后做的那些動作，可如今身陷囫圇，只能滿心盼著聰明的弟弟趕緊把自己救出去。

    一聽說人來了，楚雍一個激靈，睜開眼，從地上跳了起來。

    “三郎！”

    還沒走到楚雍的牢房前，楚衡就見到了站在牢房門口，一臉激動地盯著自己的楚大郎。

    楚衡面容謙和地同獄卒說了兩句話，后者諂笑著開啟了牢門，叮囑道：“郎君放心，只管把人接出去，其余的事咱們大人得了吩咐，自會處理。”

    楚衡一進(jìn)牢房，楚雍激動地就要靠近。

    因為之前得了好處，獄卒們沒再怎么用力地教訓(xùn)楚雍，楚衡把人仔細(xì)打量一番。見人沒什么問題，直接道：“阿兄出獄后，可先找家邸店洗刷一番，然后再回?fù)P州，免得叫阿爹阿娘心疼?！?br/>
    楚雍一怔，盯著楚衡看了片刻，不知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真的放我出去？靖遠(yuǎn)侯……”

    “阿兄只管回?fù)P州便好。余下的事，不必操心?！?br/>
    楚衡說著側(cè)過身。楚雍盯著敞開的牢門看了好一會兒，終于往外邁出腳步。

    他站在牢門外，回過神來看著站在里頭的楚衡，遲疑了一下，問：“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以為，阿兄應(yīng)該知道。”

    楚雍臉色一白：“是侯爺威脅我，所以才……才說了你的事……”

    楚衡給的藥，讓他臉上、身上的傷很快就退了。靖遠(yuǎn)侯發(fā)覺這事后，很快就打聽來楚家曾有人來探監(jiān)的消息，再一番威逼，膽怯如楚雍想起陳四郎的不舉，想起自己身上的傷，哪里還藏得住話。

    楚衡笑了起來：“阿兄，其實我并不想管你。就憑阿娘這幾年對我做的那些事，火上澆油，讓你直接死在牢里，也不是什么難事?？晌疫€是來燕都了?！?br/>
    楚雍被噎了一下，瞪著眼睛不說話了。

    “阿爹阿娘要拿捏我，阿兄為了活命把我推了出來。我如今所作這些，理當(dāng)差不多把早些年的那點養(yǎng)育之恩都還了吧。”楚衡說著，邁步欲走。

    楚雍脫口道：“這說的是什么混賬話！”

    楚衡轉(zhuǎn)身，挑了挑眉。笑唇越發(fā)上揚，勾著嘲諷。

    楚雍心里咯噔一下，卻礙于面子，怒斥道：“你是楚家的子孫，怎么能說這種混賬話！等事了，阿兄和你一道回?fù)P州……”

    “別。”楚衡擺手，“靖遠(yuǎn)侯此人看著就不像是個仁慈的，阿兄你幾次三番得罪了他，如今能撿回一條命，就該趕緊滾回?fù)P州跪在阿爹阿娘跟前哭一哭，夾緊尾巴做人。要不是為了你，我也不至于還得留在燕都，費心費力。你趕緊滾，就是我的好阿兄了。”

    楚衡話音一落，周圍牢房里頓時發(fā)出嗤笑。

    楚雍漲紅了臉，想要狠狠教訓(xùn)他一頓，好叫他知道什么叫不敬尊長。

    可楚衡一臉?biāo)菩Ψ切Φ目粗约海谐盒睦锒碌没?，?dāng)即氣沖沖地走出過道。

    楚衡聳肩，慢吞吞跟在身后，一直到走出大牢，目送楚雍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小廝扶上馬車，這才揉了揉肩膀，打算往下一個地方走。

    五味留在侯府，邵阿牛送楚雍去邸店。這會兒楚衡只有一個人，見日頭尚早，就打算自己隨處走走，再找輛車去東西市。

    只是才走了兩步路，楚衡站定，咳嗽兩聲，揉了揉后腰。

    一輛馬車這時候噠噠噠地停在了他的面前。

    趕車的是青云院的下人，楚衡挑了挑眉，視線掃向車簾。風(fēng)吹車簾，能明顯看到里頭坐著的男人，緊張地握著拳頭。

    楚衡也不矯情，踩著下人準(zhǔn)備好的凳子，直接鉆進(jìn)車?yán)铩?br/>
    然而，不等他坐下說話，手腕被人忽的握住，而后一拽，被緊緊擁進(jìn)了一個懷里。

    昨晚的感覺還沒徹底消退，被人這么一抱，楚衡忍不住打了個顫。抬頭就要把人罵一頓，陸庭的唇就落在了他的唇上。

    楚衡愣了愣，隨即張嘴回應(yīng)。

    外頭馬車沉默地在燕都街市上走著，不時還有說話聲從車外傳來。

    而車?yán)?，楚衡整個人坐在了陸庭的腿上，唇舌交纏間，衣領(lǐng)微敞，露出領(lǐng)口胸前昨夜留下的斑駁紅痕。

    直到陸庭的手往腰下走，意味深長地摩挲著某個曖昧的部位，楚衡這才咬了咬他的車頭，伸手揪住對方耳朵，喘著氣道：“干嘛呢！”

    陸庭的氣息也有些不穩(wěn)，手掌聽話地回到楚衡的腰間，將人摟住，低頭又要去追他的唇舌。

    楚衡瞪眼。陸庭心頭一熱，轉(zhuǎn)而將吻落在了他的眼瞼上。

    “世子派人來請，所以我一早就出了府。”

    氣息尚未平穩(wěn)，陸庭靠坐在馬車內(nèi)，一手拽著楚衡的衣袖，一手摩挲指尖，似乎還在回味方才掌下滾燙的身體。

    楚衡拽回衣袖，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背過身整理衣裳。再回頭說話，卻直接撞上了突然貼過來的胸膛。

    “昨夜……有沒有……弄疼你？”

    陸庭咳嗽兩聲，低頭詢問。

    楚衡往后退了退：“還好?！北绕鸬谝换剡M(jìn)步許多，相信下次再來一發(fā)，就只有爽沒有疼了。

    他想著抬眼看了看陸庭。

    說實話，有了第一次，又有了第二次，接下來第三次第四次的出現(xiàn)就都成了順理成章的事情。

    跟陸庭做的感覺真的很棒。雖然沒對比，但他就是覺得估計想再找個在某方面這么合拍的人有難度。

    因此，陸庭方才的索吻，楚衡并沒有拒絕，反倒享受唇舌癡纏的感覺。

    但以后的事，他拎得很清楚。

    在陸庭再一次低頭，試圖去吻他的時候，楚衡主動摟住對方的脖子，咬了咬他的唇瓣。

    “先說好，等你以后有了通房，或者娶妻納妾之后，咱們就橋歸橋路歸路?！背馕侵懲ィ榭沾丝跉獾?，“咱倆現(xiàn)在的關(guān)系，也就是各取所求……唔，輕點……”

    陸庭眼神一暗，掐著楚衡的腰，就把人往地上按。細(xì)密的吻，落在楚衡的臉頰上，又再度吻住他還試圖說話的唇。

    “我快斷氣了！”楚衡幾乎是氣惱地抬腿踹了一腳陸庭。

    后者避開危險部位，大腿被踹上的時候，眼神驀地越發(fā)危險起來。

    “我說的話，你聽懂沒？”楚衡費力地從地上爬起來，好不容易穿好的衣裳又得重新整理一遍。

    陸庭扭頭：“聽不懂?！?br/>
    楚衡：“……”

    我去，這貨什么時候臉皮變厚了？

    楚衡忍不住笑，上身前傾，靠近陸庭，沖他吹了口氣：“陸大人，難不成你真想跟我一輩子做下去？”

    他當(dāng)然也盼著能有個人這么一輩子走下去，可這是古代，哪里找到那樣的男人。就連現(xiàn)代也很難有兩個男人能一輩子牽手的。

    “先不說，我對你還沒那么深的感情?！背庑?，“就是以后，以大人你的身份，不光是靖遠(yuǎn)侯會逼著你娶妻成家，就是慶王，想必也不會同意你一生不婚不娶，跟個男人在一起。”

    陸庭并不給予任何回復(fù)，只一直坐著看著楚衡。

    他的那雙眼睛遺傳自他來自龜茲的生母，漂亮的深藍(lán)色，是難得一見的顏色。每次看他的眼睛，楚衡都覺得自己像是回到現(xiàn)代，回到那時因為工作關(guān)系，跟著遠(yuǎn)洋船出海，在大洋上看到的海水。

    嘖，他大概就是被這雙眼睛也迷惑了，才從一開始見面，就接二連三地敗在這個男人面前。

    馬車不知不覺進(jìn)了西市。

    坊門后，沿街開了各種鋪子。

    金發(fā)碧眼，紅胡子藍(lán)眼睛的胡人穿梭其間，有酒肆門口還站著身姿妖嬈的胡女，露著一小節(jié)雪白的腰身，說著聽不懂的胡語。

    楚衡下了馬車，一頭栽進(jìn)街邊幾個臨時的攤位上。胡子拉碴的胡商蹲坐在路邊，見他過來，忙操著一口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官話：“哦，燕都的小郎君，快來瞧瞧我們草藥?！?br/>
    擺在地上的都是一些曬干了的草藥枝葉，大多都是楚衡在揚州從未見過的。想來是生長在關(guān)外。他也顧不著形象，蹲下身翻看。

    陸庭知道他是在找制藥的藥材，因而一直寸步不離，當(dāng)好移動錢寶。

    等楚衡零零散散地挑了一些后，他當(dāng)即掏錢付賬，轉(zhuǎn)身跟上往附近藥鋪走的楚衡。

    臨近藥鋪有一家玉器行。老板也是個胡人，正靠在門口和人吹噓自己最近新得來的玉器。其中一支大塊白玉精雕細(xì)琢而成的笛子，就擺在正對門口的柜臺上。

    楚衡從邊上經(jīng)過，一眼就看見了那支玉笛。

    因著樣式有幾分像當(dāng)初打25人英雄荻花圣殿副本的時候，好不容易搞到手的雪鳳冰王笛，楚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但是視線掃過玉器行那胡人老板戴滿十根手指的大顆戒指，再看了看亮瞎眼的門面，楚衡摸了把空蕩蕩的腰包，繼續(xù)往前頭藥鋪走。

    這不是在游戲里，所以就算沒有筆，沒有雪鳳冰王笛，他照樣能夠芙蓉并蒂，照樣可以太素九針走一遭。

    所以，在這種窮得叮當(dāng)響的時候，這種笛子啊筆啊什么的東西，能省還是省了吧。

    西市的藥鋪大多都是胡人光顧。有些草藥連大延都沒有。但胡醫(yī)和漢醫(yī)又有些涇渭分明，很少會互相交融。

    楚衡在西市的幾家藥鋪里逛了個遍，終于湊齊了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會用到的藥。等回過神來，才發(fā)覺，跟在身后負(fù)責(zé)掏錢的人不知不覺已經(jīng)換成了之前負(fù)責(zé)趕車的下人。

    “他去哪兒了？”

    把藥都放上馬車，楚衡往四周看了看，不見陸庭的身影。

    “郎君馬上就回來了?！?br/>
    既然說了馬上，楚衡便也不客氣地先上了車。

    馬車?yán)铮幭闼囊?，楚衡靠著墊子忍不住昏昏欲睡。

    這時，車簾掀開。

    陸庭鉆了進(jìn)來。

    “你……”楚衡打了個哈欠，睜開眼正要問，面前忽然遞來一只長盒子。

    “這是什么？”

    楚衡接過盒子，遲疑地看了陸庭一眼。

    陸庭不語，直到楚衡打開了盒子，紅色絨布的鋪墊下，玉白色長笛靜靜橫躺著。

    “此生，絕無第二人能出現(xiàn)在我的身邊?！?br/>
    楚衡拿起玉笛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他。

    深藍(lán)的那雙眼里，浩瀚如星辰，亦廣袤如大海。

    嘖，都做出這種承諾了，他該不該相信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