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之夏，莫名其妙的季節(jié)和人呵。

    ·題記·

    我們就這樣看著太陽一寸一寸地沉進(jìn)江中?？粗魈烊紵募t云一點一點地發(fā)暗?？粗骼世实目臻g變成灰蒙蒙一片。然后，我們被黑霧包圍了。星星很亮很亮地閃爍在我們頭頂。不知怎么，遠(yuǎn)處有笛聲傳來。那人吹的是“十八棵青松”，郭建光曾豪邁地聲嘶力竭地高唱過這一段。我望了望空蕩的長江和寂寥的江岸，望了望沉郁著面孔的我身邊的小星。很奇怪地我覺得那笛聲握又蒼涼又凄婉還有點點莫可奈何。我縮了縮脖子。小星顫栗了一下。

    升高中的名額宣布了。百分之四十的升學(xué)者之中有我，然而沒有小星。全因為她爸爸是……

    “去嗎?”我推推小星。

    “不，還站一會兒。我喜歡晚上，因為它讓所有的人都和我一樣黑。”小星說。

    “別瞎說了。小星，再去找工宣隊邱師傅說說好嗎？”

    小星搖了搖頭。

    “臭白麗娟，她自己哪門功課都不行，上不了高中，還要坑你?！蔽艺f。

    小星用鼻子哼了一下。

    我從來也沒見過小星的爸爸。小星說她也記不清他是什么樣了。但是，我知道，她爸爸象影子一樣無時無刻地跟在她后面。小星沒有加入過紅小鬼，也不曾加入紅哨兵，她什么資格都沒有。我因爸爸有問題而受歧視，可她比我更慘，她爸爸正在監(jiān)牢里。她每逢必須提到她爸爸時，總是說“那個壞蛋”，否則，白麗娟還有紅衛(wèi)兵排長郭淑花都會用眼睛瞪著她。這一次，她又因為“那個壞蛋”而不能升入高中。公布名單時，她的臉色自得嚇人。

    “你要下鄉(xiāng)嗎？小星?！?br/>
    “要下。我要一個人走得遠(yuǎn)遠(yuǎn)的。我恨這一切”她說。

    “也恨我嗎？小星，我不是一直同你最好的嗎？”

    “我只同你好，侃侃，我只給你一個人寫信。我要把所有人都忘掉，但是只記得你。”她說。

    我松了口氣。然而，眼淚水卻止不住涌了上來。我們從上小學(xué)第一天起就是同學(xué)，吵過架也賭過氣，但我們卻一直是好朋友。我是語文科代表，她是數(shù)學(xué)科代表，我們同時被人瞧不起，而我們又同時瞧不起別人。眼下，我們卻要分手了。

    “我給你讀一首詩，小星。這是我剛抄來的。我很喜歡它，我想，你也會喜歡的?！蔽艺f。

    她默默地點點頭。

    “我的心，你不要憂郁，

    把你的命運執(zhí)起。

    冬天從你這里奪去的，

    春天會交還給你。，

    有許多的事情還為你留著,

    這世界依然美麗。

    凡是你所喜愛的，

    我的心，你都可以去愛吁?！?br/>
    我慢慢地讀著，我自己也為這詩所感動。

    她凝視著我，我看得見她的黑限珠閃閃發(fā)亮。

    “真好，侃侃?！彼f。

    “是的，真好?！蔽艺f。我的心松了一點兒。我們分手時，還笑了笑。

    暑假曾是多么吸引人的呵?？蛇@次我卻覺得有些乏味。爸爸和他的一些同事們——全是清一色的臭老九——被辦了隔離學(xué)習(xí)班。每月回來一次，而每次回來爸爸都要氣沖沖地發(fā)一頓火。媽媽中學(xué)里也不放假，天天去參加政治學(xué)習(xí)。剩下我一個人在家。我只好學(xué)煮飯，學(xué)洗衣服，扎上一條藍(lán)圍裙，簡直象個家庭婦女。我真是不高興得很。小時候，我們在院子里踢毽子、跳繩，一旦發(fā)生爭吵，最厲害的詛咒就是：“你長大當(dāng)家庭婦女。”這下好，我還沒長大就當(dāng)家庭婦女了。我氣哼哼地把這個意思告訴媽媽，媽媽卻說：“一個人應(yīng)該什么都會?！彼静恢牢业乃枷搿?br/>
    “佩侃！”有一天，白麗娟來找我，“去不去游泳?

    “在哪兒游呀?”我懶懶地問道。我對白麗娟一點兒也不熱情，我討厭她。她每門功課都是一塌糊涂，卻想上高中，賴著不下鄉(xiāng)：她爸爸是大學(xué)工宣隊的，跑到學(xué)校來說：如果小星能上高中，他女兒不能上，那就是培養(yǎng)什么人的問題。真氣人。這樣一來，小星就怎么都別想上高中了，當(dāng)然，白麗娟也沒上成。

    “在我爸他們學(xué)校?！彼f。、

    “我又去不了，說有什么用?！蔽疫€是懶懶的。

    “我爸說，如果我能找個伴兒，他就辦兩張游泳證。每天都能游，不要錢。”白麗娟急忙說。

    “真的?每天游？不要錢？”我好奇了，立刻忘了厭惡之情。

    “騙你是狗?！卑惥暾f。

    “那我去，明天就去?！蔽艺f。我很想游泳。

    “可以。要一張相片?！卑惥暾f。我們倆非常親熱地交談起來。一直到我媽媽下班，她才回去。我覺得，我同她還是很舍得來的。

    媽媽同意我去游泳，還給我買了個救生圈。救生圈是塑料的，紅色和白色相間，非常漂亮。我中午再也不睡午覺了。一吃過飯，便“噔噔噔”地跑到白麗娟那里，然后我們一路走一路把救生圈吹得鼓鼓脹脹的。我們倆都愿意把救生圈斜挎在自己肩上，那樣又威風(fēng)又神氣。然而救生圈只有一個。我們只好規(guī)定，走到一半路的大槐樹下，換一個人背。在這一點上，我們也都還自覺。我們每天走的是小路。除了一半路程一上的那顆大槐樹外，這一路光禿禿的，沒有一絲樹蔭。盡錯如此，我們還是堅持走這路，而且堅持不戴帽子。

    “我要曬成一個非洲黑人?！蔽艺f。

    “我要曬成一個黑鐵塔。”白麗娟動用了里的詞。這個引用，使得我不敢小看她了。

    日子是忘記了憂郁，很快清地一天又過了一天。暑假過了一大半了。這么多天，我居然一次也沒去小星那里。我和白麗娟形影不離，迷在了綠水漾漾的游泳池里。我學(xué)會丁游點頭蛙式，還能來幾下自由式，仰躺在水面上也不會沉下去了。白麗娟比我差得多，她還不敢去深水區(qū)。她爸爸也常常去游。我沒想起來應(yīng)該為小星恨恨他，倒覺得他挺和氣的。他也說自麗娟比我笨多了。我很滿意這句話。于是也很滿意他了。我多次尊重而又親熱地叫他

    “伯伯”！

    那天，我跳了個“冰棍"下到水里。剛剛伸出頭，耳邊響起一聲爆喊。

    “嘿，侃侃！”

    我抬頭，吃驚地看著我眼前的一個戴游泳帽，嘴邊有毛茸茸的似胡子又不是胡子的男孩子。我眨了眨眼，“啊呀，是你呀，肖明明！”

    真是我小學(xué)同學(xué)肖明明。他沒有入中學(xué)，小學(xué)畢業(yè)后，他就到他爸爸的機(jī)床廠當(dāng)了學(xué)徒。一晃三年了，他簡直沒有了一點學(xué)生氣，完完全全一副大人神態(tài)。這使我不得不崇敬地望替他。

    “侃侃，初巾畢業(yè)了吧？”肖明明問。

    “是呀。要上高中了。”我說。

    “有郭淑花嗎?”他問。

    “沒有。她回生產(chǎn)隊了。她一回去就當(dāng)了婦女隊長，可了不起哩。”我說。郭淑花本來可以上高中的，可她家里堅決不同意，她自己也愿回去。她們那里總是有工廠來占土地，然后就把一批社員去當(dāng)工人。過一段日子，她們那里要修鐵路，要招好多人’郭淑花就有可能被招去。她說，她最大的愿望就是當(dāng)列車員，跟著火車，跑遍天下。我們所有同學(xué)都認(rèn)為她運氣一向好，肯定能實現(xiàn)自己所向往的一切。

    “郭淑花讀書也不行，不象你。侃侃，我早說過你天生是讀書的料。”肖明明說。

    “哪兒呀?！蔽意钼趿艘幌?。

    “想起小學(xué)的事，真好玩。你總是嬌里嬌氣的，現(xiàn)在還這樣不？”他笑著問，好象大哥哥似的。

    “我早改了！哎，肖明明，你真的自己掙錢莽自己嗎？”我問。一個人能養(yǎng)話自己，這是件了不得的事。我老擔(dān)心我不會有這樣一天。常常，媽媽給了我錢，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花才好。

    “當(dāng)然羅。我快滿師了，還會加工資的。一級車工。我們車間最年輕的一個。”他很得意。

    “你會開車床？”我更欽佩他了。每次我們學(xué)工勞動，工人師傅都只讓我們干雜活，不讓我們走近車床?？粗秋w速旋轉(zhuǎn)的玩藝兒，我們饞眼得要命。想不到，肖明明會干這個。

    “靠這個拿錢哩?！彼f。

    “唉。”，我嘆了口氣。高中畢業(yè)后，我得下農(nóng)村，永遠(yuǎn)別想有開車床的機(jī)會。我想著這些，情緒落了下來。

    “侃侃，小星怎么樣？她也上高中吧？”肖明明突然問。

    “沒有。她爸爸在坐牢，她總是倒霉?！蔽艺f.

    “她最可憐了。那么她下鄉(xiāng)，她家里怎么辦？，，

    “是呀。她媽老生病，她弟弟調(diào)皮得要命。.叫她去同工宣隊師傅說說，她又不肯?！蔽艺f。

    “你們工宣從隊長姓什么?是不是姓邱？”肖明明仿佛想起了什么，隨意問道。

    “對呀！”.

    “好咧！他是我?guī)煾档陌职?。我剛剛才想起來。我給小星幫忙去?！彼九镜卮蛄艘魂囁?。

    我先是為這突如其來的建議驚訝地咧開了嘴，然后便極度地興奮起來?！疤昧耍昧?，你一定要幫小星，要趕快?！?br/>
    我不想游泳了，又有另一件事占據(jù)了我全部的心胸，那就是幫小星上高中。我催促著肖明明起來，立刻去找他的師傅。我覺得這是一分鐘也不能耽擱的事，打仗中就常常因為一分鐘而導(dǎo)致一場失敗。我爬上了岸?！?br/>
    “侃侃，你怎么不游了？"白麗娟在淺水池大聲呼喊。

    我跑了過去。“麗娟，我要去幫助小星上高中，我再不游泳了?！蔽艺f。

    “那我也幫小星去。”她說著，也爬了上來。

    “你？”我猶疑著。

    “反正我不上高中，商業(yè)局要在我們這一屆招工，我爸說，去那兒絕對不會下鄉(xiāng)。上了高中說不定還留不到城市哩?！彼f。

    “真的？你是真心幫小星?”

    “騙你是狗?！彼仲€咒了。我相信了她。

    我風(fēng)火火地跑到小星家。小星正在同他媽媽爭吵。我進(jìn)門時，她們倆都沒理我。我很尷尬地靠在門框上。我聽出了她們爭吵的內(nèi)容。小星要到內(nèi)蒙去，她媽媽堅決反對。她媽媽說她翅膀硬了就忘了娘，面小星說，她再在家里多呆一天，就多一點想死的念頭。我聽得汗毛都豎了起來。我覺得世界上最恐怖的事就是死。我害怕死甚于一切。

    “小星，”我急急插嘴，“不必去內(nèi)蒙，有辦法讓你上高中了。”

    “去和你的白麗娟游泳吧?！毙⌒钦f。

    我根本沒聽清她說些什么，接過話碴：”是呀，我和白麗娟游泳時，遇到了……”

    “我不要聽這些！我討厭！”小星暴躁地嚷嚷。

    我怔怔地看著她，不知她怎么了?！拔沂钦f，今天下午……”我還想說清。

    “我不要聽！你去上高中，你去游泳，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小星依然很厲害地嚷著。

    我的臉“騰,地紅了。我生氣得說不出話來。我想不到半個多月不見，她變得這么兇狠。她把我的友誼忘記得千千凈凈。而我卻想著怎么跟她幫忙。‘我真是個傻瓜。你走吧。到內(nèi)蒙，到新疆，到哪兒去我都不給你寫信。你就是被老虎吃了，被馬甩下來摔死了，我也不理睬你。我憤憤地從小星家出來，一路憤憤地想。

    回到家里，我情緒壞極了。我都有點兒想哭了，但終于沒有。因為我想到為小星哭這才不合算呢，我應(yīng)該恨她。恨就不能流沮。我坐在屋角，找了只破口琴，鳴鳴哇哇地胡亂吹開了。沒有什么好歌可以吹的，更何況我什么歌也不會吹。我跟公園里會吹口琴的大象差不多的水平。可我吹得還挺上勁。

    “你瘋了！成天瘋瘋癲癲?！眿寢屨f。

    “全世界人都是瘋子才好哩?！蔽一亓艘痪渥?。

    “侃侃，要開學(xué)了，在家溫習(xí)溫習(xí)功課吧?！眿寢尠盐业目谇倌孟?，拍拍我的頭頂說。

    “我要下鄉(xiāng)，我不上學(xué)了。我要到邊疆去?！蔽艺f。我完全是心血來潮；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

    “怎么？怎么？”媽媽慌了，“是不是學(xué)校動員你下?那我可要去找你們工宣隊?！?br/>
    “是我自己想下哩。”我說。

    媽媽松了一口氣，口氣變得嚴(yán)厲起來；“侃侃，不許你胡思亂想。不管干什么事，必須事先同媽媽商量，聽見沒有？”

    “沒有?！蔽艺f。

    佩佩！說聽見了。喏，你還吹口琴吧。跟媽媽說聽見了?！眿寢屨f。她可憐巴巴地望著我，口琴又重新塞到我手上。

    “好吧，就算聽見了。囂我說?？墒俏覜]有再吹口琴。

    天氣很悶。遠(yuǎn)遠(yuǎn)的天邊，不斷地響著干雷聲，還有“哧啦啦”的閃電。然而，絕對是不會下雨的。頭頂上，正是密匝匝的一天星斗。就仿佛全宇宙的星星都擠塞在那兒一樣。

    我不想睡得那么早。我對媽媽說我出去乘乘涼，然后，換上涼鞋，套了條長褲，一滴煙地跑到白麗娟家去丁。

    白麗媚她爸爸正同幾個大人在一起喝酒。于是我和白麗娟端著小凳子坐在了院子里。

    “我再也不和小星好了?！蔽艺f。

    “為什么呢？"白麗娟向。

    “她兇得很哩。她吼我，我又沒惹她?！蔽艺f。

    “那我們倆好。侃侃，我爸爸都說我要有你一半聰明就好了?！卑惥暾f。

    “哪兒呀。你爸爸是大學(xué)的工宣隊，那才了不起呢?！蔽艺嫘牡卣f。

    “哎，那個肖明明師傅的爸爸，是咱們學(xué)校邱師傅么？”

    “是呀?！蔽艺f。

    “他什么時候給小星幫忙呢？”白麗娟問。

    “他從游泳池一出來就去找他師傅了。”我說。

    “其實小星還是上學(xué)好些。"o麗娟說。

    “肖明明明天就來告訴我結(jié)果。不過，我不想給小星幫忙了。讓她自己逞能去?！蔽艺f。

    “那小星真的會去內(nèi)蒙的。她那么瘦，肯定活不長。”白麗娟說。

    “讓她死吧?！蔽液藓薜卣f。我對小星的怒火未消。我從來沒受過那樣的氣。尤其是受一向得到我的幫助和維護(hù)曲小星的氣。我的自尊心心大大地被傷害了。我咬牙切齒地發(fā)誓一輩子不原諒她。就是她找我說話，我也不理她。

    “那可不行。她真會死的。她一死，她媽媽也要死，她媽媽一死，她弟弟就沒人養(yǎng)了，她弟弟也要死。真是不行。”白麗娟說。

    我承認(rèn)白麗娟比我想得深遠(yuǎn)，周到。小星的確牽連到很多旁的人。而旁人是無過錯的。小星媽媽最喜歡我，總叫我“侃侃姑娘？，而且她還為我織過一雙手套。小星她弟弟也待我挺好，他叫我“侃侃姐?！庇袝r候，他叉田雞，還專門進(jìn)一些來給我吃。我剝田雞的技術(shù)就是跟他學(xué)的。

    “那我為了他們幫小星?！蔽艺f。

    “對呀，丕是幫幫忙吧。”白麗娟說，“小星早就和她爸爸劃清了界線，是不是？我回頭跟我爸爸說，讓他到學(xué)校去收回那次講的培養(yǎng)什么人的話。”

    “那我就永運不說你臭白麗娟。”我笑了，白麗娟也笑了。她還是很聰明的。我想。只不過，她上課沒聽講，學(xué)習(xí)成績才一塌糊涂。

    肖明明是中午來的。他還帶了一個人來。適人個子高高的，眼睛灰蒙蒙的。他的鼻子好像顯得硬挺挺的。我想，我是不是試試該叫他一聲“叔叔”呢？

    “侃侃，這是我?guī)煾??！毙っ髅髡f，“邱幫浮”她就是侃侃?！?br/>
    “邱師傅?！蔽夷懬拥貑玖艘宦?。

    邱師傅沒答應(yīng)，也沒笑一笑，他很隨便地坐在我的床沿上，然后問我：“你爸爸是工程師嗎？”

    “是的?！蔽艺f。

    “摘無線電的?”他又問。

    “是的?！?br/>
    “能不能教我裝裝半導(dǎo)體？”傳說著站起來走到爸爸書架前，沒征求我的意見就要閱起來。

    “哎呀！”我尖叫了一聲，然后說，“我爸爸不許人家翻他的書。對不起。要不，他回來要揍我的。”

    “這算什么，幾本書！知識分子就是小氣得要命?！彼芭尽焙仙鲜稚系臅?，胡亂一塞，又回到床邊。

    我望著他大大咧唰的動作，心里直擔(dān)心。過兩天是爸爸學(xué)習(xí)班“放風(fēng)”的日子。爸爸要回來的。他一發(fā)現(xiàn)書被動過，就會遺問我的。他吧書看的比我重要得多。面對著邱師傅的嘲諷，我只好低下頭下吭聲。

    “你爸爸能教我?guī)煾笛b半導(dǎo)體嗎？”肖明明問，

    “我不知道?？墒俏铱梢詥枂枴Ｎ野职忠粋€月才回家一次，他在辦改造思想學(xué)習(xí)斑?！蔽艺f。

    “我們什么時候再來呢？”肖明明問。

    “我爸爸后天回來，我到時去叫你們好么?！蔽艺f。

    “好吧。”

    他倆走了。我目送著他兩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星上高中的事還沒問。我急忙奔出門，跑了幾步可又停下了。不知怎么，我有些害怕邱師傅。

    兩天后，爸爸回來了。我直接向她提出這個要求，他理都沒理。他的臉色陰沉的。吃飯時也不說話。

    “侃侃，跟爸爸講你學(xué)游泳的事，叫爸爸高興點?！眿寢尦宋沂胀霑r，在我耳邊說。

    于是，我坐在了爸爸對面，不顧爸爸已經(jīng)捧起了一本書，而大談游泳中的事。爸爸上大學(xué)時，曾經(jīng)是游泳迷。

    爸爸到底救我戰(zhàn)勝了。他端了個方凳.放在晨中間，然后伏在上面，給我做了好幾種姿式對示落動作，然后，又把我按在上面，教我怎么伸胳膊屈腿.我們練得滿頭大汗。爸爸對我的接受能力十分滿意。

    “嗯，丫頭不借?！卑职终f。

    我殷勤地為爸爸端來了洗臉?biāo)?，又為他擰好毛巾，還拿了把大蒲扇，堅持要為爸爸扇一百下。爸爸又拿起了書。此刻，我再次提出了邱師傅的要求。

    爸爸沒回答我，反而向我發(fā)起了一連串的質(zhì)同?！澳阍趺凑J(rèn)識邱師傅的？你還讓他到家里來了？你怎么能隨便同外面人打交道呢？你知道他不是小偷、不是流氓嗎？你每天就是和他一塊兒游泳？不象話，叫你媽媽來！”

    我憤怒地把扇子狠狠地扔到桌上。我才扇到七十一下，我絕不替爸爸扇完了。

    媽媽也弄不清怎么回事，和爸爸聯(lián)合一起逼問.我.我只好一一交代。還提到了肖明明。

    “肖明明也是男的?”爸爸問。

    “我小學(xué)同學(xué)?！蔽艺f。

    “不象話！”然后，他轉(zhuǎn)向媽媽，“不能讓侃侃一個人呆在家。她十五歲了，什么都不懂，小心上人家的當(dāng)。”

    “再送她到鄉(xiāng)下也來不及了，學(xué)校要并學(xué)了?！眿寢寭?dān)憂地說。

    “我不去鄉(xiāng)下。我就要呆在家里?！蔽矣X得再也沒有比爸爸更不講理的人了。他辦學(xué)習(xí)班給辦糊涂了。

    “你以后把她帶到你那兒。要管住她。”爸爸很嚴(yán)肅地對媽媽說。

    “我也得學(xué)習(xí)呀?！眿寢屨f。

    “讓她在教室里寫作業(yè)。多布置一點。”爸爸說著找出一本書，扔給我，“給我讀懂它。下個月我回來考你。每個單詞都必須會默寫?！?br/>
    我看了看書皮，愁眉苦臉起來。這是英語讀物。我一向怕學(xué)英語，我們教材上的那些內(nèi)容也夠讓人受的，“ia&#uardsisteralittleredguard?！保ㄎ沂羌t衛(wèi)兵。我的妹妹是紅小兵。）讀得讓人心煩。我自己連紅衛(wèi)兵還沒入進(jìn)去哩。我的外語水平只能應(yīng)付考試而不能讀“艾麗絲”我的嘴撅得老高，我再也不理爸爸了。

    “爸爸情緒不好，他的檢討沒通過。你要愿諒他，他不是有意要兇你的。白天你還是在家里，讀書也行，玩也行。晚上，我給你輔導(dǎo)英語?！眿寢屧诎职肿吆筮@樣說。不過，我還是沒輕松，邱師傅那兒怎么回答呢？

    媽媽一上班，我就到白麗娟哪里去了。我把您在心里的牢騷，羅羅嗦囔地向她發(fā)了一遍。然后，泄氣地坐在小凳上，我又有些想哭了。

    “那去找我爸爸好么？”她說。

    “你爸會裝半導(dǎo)體？”我跳了起來。

    “不會。他以前在工廠搞的是屠宰?！卑惥暾f。

    “邱師傅又不學(xué)殺豬?！蔽覑郝晲簹獾卣f。

    “我爸他們學(xué)校好多臭知識分子，肯定有人會。叫我爸爸命令他們教，不就行了？”白麗娟說。

    “這能行？”我想不到有這一點。這倒是是個辦法，我沒去過大學(xué)，可我知道大學(xué)里有教授，而教授則是我心目中最有學(xué)問的人，比我爸爸強多了。

    我和白麗娟去找她爸爸。她爸爸的辦公室比我們校長的辦公室還漂亮。水魔石的地光溜溜的，墻上還刷了半截淡綠色的油漆。我料定白麗娟她爸爸肯定是個“官兒”。麗娟很驕傲地告訴我，她爸是工宣隊副指揮長。象副司令那么大。

    一開始，白麗娟她爸爸不同意我們的要求，“簡直開玩笑?！彼@樣說。可麗娟不怕她爸爸，她一屁股坐在她爸爸的椅子上，“鳴嗚”地哭了起來，弄得我的鼻子也酸溜溜的。

    “好吧，叫你們那個邱師傅明天到我這兒來一趟?！卑惥晁职终f。

    沒等白麗娟抹千眼淚，我們倆便象燕子一樣飛出了辦公室。我們根本沒商量，不約而同地朝著肖明明他們廠的方向跑去。又跑又笑。

    “想當(dāng)初，老子的隊伍才開仗，攏共才有十幾個人來，七八條槍……”我們無顧忌地唱著。

    肖明明的工廠真是可氣得很：不讓進(jìn)！我們倆只好蹲在墻邊的蔭涼處。傳達(dá)室的人說，中午體息時才可以去找。我們都等餓了。好在我們倆被高興占據(jù)了全部的頭腦，沒惱火也沒焦躁。我們頭碰頭地說自己的悄悄話。把我們班上每個同學(xué)都議論弱了，另外還給最讓我們討厭的幾個男生起了綽號。那些綽號起得挺讓人滿意，比方“企鵝小弟”(胖子)，“六點差五分”(歪頭者)之類，我們笑得直流淚。

    很好。肖明明人說門口有人找他，立刻就出來了。他很是得意地帶我們走廣里最寬的一條路。又很是得意地把我們介紹給他的師兄師弟們。最后才問我們吃了飯沒有。

    “沒有?！蔽艺f。

    “怎么不早說？侃侃，我記得過去你一餓就要叫喊的。剛才見我時，你應(yīng)該說：“工人叔叔，我餓了?！毙っ髅鲾D眉弄眼地說。

    “想得美，你跟我一樣大！”我大聲說。

    肖明現(xiàn)“嗄嗄”捧地大笑。他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工人階級”了。連笑都有點“轟隆隆”的味道。

    我們吃飯時，見到了邱師傅。然后，我吞吞吐吐把我們的安排說了出來。白麗娟再三重復(fù)，她爸爸是大學(xué)工宣隊的副指揮長，可以讓最好的教授教他學(xué)半導(dǎo)體。說完后，我們兩人都緊張地盯著邱師傅。

    邱師傅笑了笑，沒說話，只是一大口一大口地吃著飯。他那副樣子讓我心里發(fā)涼。

    “小星上學(xué)的事問題不大。好一會兒，他才說，“前天我就同我爸爸說了。”

    “真的？！”我“砰”地擱下碗。

    “真的？！”白麗娟也叫了一聲。

    “你們不相信我?”他反問。

    “相信，相信?？墒乔疤煳疫€沒來得及告訴你跟誰去學(xué)裝半導(dǎo)體呀?！蔽疑岛艉舻卣f。說完后，，我才覺得似乎不說才好。

    “我只不過想學(xué)裝半導(dǎo)體?？刹]說，你爸爸不教我，我就不給小星幫忙的話呀。”他說。

    “嗨，侃侃，你亂想什么呀。師傅沒去你家那天就同他爸爸說好了。我們是順便去你那兒的?！毙っ髅髡f。我和白麗娟互相望望，“嘻嘻”地笑起來。

    “你們知識分子家的人呀，小心眼真多得數(shù)不清楚?！鼻駧煾嫡f。

    “我爸爸是工人。”白麗娟說。

    我臉紅了。真是糊涂，沒弄清楚，就瞎設(shè)想別人。一下子，我對邱師傅的印象好得不能再好了o我覺得，工人階級的確偉大得不得了。爸爸、媽媽和我的確應(yīng)向他們學(xué)習(xí)。想起爸爸在家里對我的種種質(zhì)問，。我的心都“怦怦’’地跳了起來。我覺得我全家都對不起邱師傅和肖明明。

    “那你還去大學(xué)學(xué)習(xí)嗎？邱師傅?！卑惥陠?。

    “如果你爸爸為我請了老師，我當(dāng)然去。不去不是白請了嗎？”邱師傅說.

    "對！對！”我、白麗娟，肖明明異口同聲地贊同道，“可不能白請了?！?br/>
    “你們，這事別聲張，讓其他同學(xué)知道了對小星不利，懂么？”臨走時，邱師傅交代道。

    “好的。我連小星也不告訴?！蔽艺f。

    整整一下午，我都坐立不安。要保守一個秘密，真是件痛苦的事。晚飯后，我終于憋不住，把事情前前后后很詳細(xì)地描述給媽媽聽了。媽媽驚訝地看著我，就象要認(rèn)識一個什么了不起的人似的。后來她說.“佩佩，你真成大人了。很好，你干得很好！”

    我沒去小星家，也沒去游泳。白麗娟來約過我?guī)状?，我都沒答應(yīng)。的生單詞太多了，我怕不抓緊時間，爸爸回來后又發(fā)脾氣。爸爸每天寫思想檢查，本身就煩透了?；貋硪娢覜]完成作業(yè)，能不發(fā)火嗎？為此，我學(xué)習(xí)得挺刻苦。我也喜歡上艾麗絲和小白兔了。我連若好幾天’除了買菜以外，哪兒都不去。我的皮膚又開始變白了。

    離開學(xué)還有三天，小星突然一清早跑到我家。

    “侃侃，工宣隊要我去學(xué)校一趟。你知道什么事不？”她氣喘噓噓地問。

    “不知道。”我說。我要保密，而且，她曾經(jīng)對我那么兇。我決定對她愛理不理。

    “我挺緊張的，你陪我去好嗎？”她臉紅了，很軟軟地求著我。

    “不行。我要讀書。”我說。然后，我揚了揚，眼睛看也不看她。

    “那天，是我不好……”她低聲地說了句，就走了。她顯得很失望，但我心里有數(shù)，她到學(xué)校只會是好消息。

    小星一走，我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白麗娟。我們倆抱著轉(zhuǎn)了幾圈，然后決定，下午再去游泳.

    白麗娟到商業(yè)局去的把握已經(jīng)很大了。在我們來回的路上，她都不斷向我背誦算盤的口訣。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她的確還是很笨的。我想她以后賣東西收錢時肯定會算錯帳。我說我堅決不在她手上買東西，她說，說不定她正好多找給我錢。我樂壞了。

    我沒有去深水池。整整三天，我都在拼命教白麗娟游泳。教得我自己都快不會游了，可她還是沒學(xué)會一不過，我們沒有因為這而不高興。我們老是高聲尖氣地笑。莫名其妙地笑。什么也不為地笑。簡直象樹上沒完沒了地嘶叫的“知了”。

    開學(xué)典禮上，我果然看見了小星。她坐在我，前兩排。她不時地回過頭瞄我一眼，面孔紅紅的，目光有些膽怯。雖然我抬著頭聽校長說話，可小星的一切舉動都一滴不漏地在我眼底。我早就沒氣了。也早原諒了她，我是故意裝作“記仇”的哩。

    放學(xué)時，我因為上廁所走得要晚些。在校門口，我看見正在伸頭探腦張望的小星。我知道，她是在等我。

    等我走近了，她突然拿出一張紙條往我口袋里一塞，說了句：“請你回家再看?！比缓笈ゎ^跑了。

    我拼命趕到家，追不及待地掏出紙條。上面寫著：

    親愛的侃侃.

    如果上帝只讓我有一個好朋友，那我-定挑選你。

    ——小星

    我太幸福了。我把紙條給媽媽看。媽媽說要珍惜它。是的，我要珍惜它。就象在炎夏之中珍惜那一團(tuán)一片的蔭涼一樣。

    下午，我是和小星一起上學(xué)去的。我在路口等她?？匆娢遥⒖田w跑到我跟前。天雖然很熱，我們還是勾肩搭臂地走著。.

    “那首詩，‘我的心，‘你不要憂郁，把你的命運挑起?！竺嬖偈鞘裁?”小星問。

    “冬天從你這里奪去的，春天會交還給你?！蔽艺f。

    “我不要冬天，也不要春天。我有這個夏天就夠了?！毙⌒钦f。

    “我也是。”我說。

    噢，夏天真是個呱呱叫的季節(jié)。太陽光是那么強烈，它炙傷皮膚，刺痛眼睛?？赡阒烂?？涼爽的風(fēng)，是很多很多的。它橫吹過來，你感到又舒服又痛快還感到一點點溫暖。，夏天里的樹和草，比什么時候都旺盛、蔥蘢。它們一邊頂著酷日的曝曬，一邊又拼命地茁壯生長。多么奇怪，又是多么地有意思呵。我總希望夏天能再長一些，總不希望看到那片送來秋天的落葉。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