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媽媽一起，到房里看了看“父”，他呼吸均勻，看來今夜不會有危險。我要媽媽早點休息。媽說：“你過那邊去同你‘叔’睡吧，你趕了一天的路，也累了。”我說：“我就守一夜吧，我一點也不累。”媽說：“你‘父’有我陪，不要緊的，萬一有事，我叫小芳去喊你?！奔热粙寢屵@么說，我只好告辭出門朝“叔”那里——也就是我原來的家走去。路上想，不是要劃清界限嗎？怎么辦？……..我站在堤上思考：是去？還是不去？自從那次收到小芳的信，告知我家里土改時劃為富農(nóng)，我主動地向?qū)W校報告以后，“與家庭劃清界限”就一直像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相伴著我，念念不忘。但是，學(xué)校沒有派人跟著我，到家睡一夜有什么要緊？…….古人云，“暗室不欺”，組織上沒有派人來監(jiān)督自己，就可以不按原則辦事嗎？是去？還是不去？

    今夜沒有月亮，仰望夜空，繁星滿天，大地朦朧一片，靜悄悄的。暌違了近三年的故鄉(xiāng)的夜??！這氛圍既熟悉，又陌生…….

    有人向這邊走來了，近了，我不愿意讓別人此時看見我，就悄悄繞到堤邊大樹下藏起來。聽聲音是小芳在送王翠英和李梅珍。我巴不得她們早點走過去?？捎止郑》计退偷竭@兒不送了，他們互相道別后，王、李二人很快就走了。小芳卻站在原地東張西望起來,一會兒，她將兩手屈成話筒，小聲朝著我站的方向喊：“哥，你出來?！蔽乙詾樗p我：這么黑，她能看見我？就站著沒動。她又喊：“你快出來，哥！”竟然還帶著哭腔，我不得已，只好從暗處出來，走上堤。她一下子撲過來，雙手摟著我的脖子，頭埋我的胸前，真的抽泣起來。我哄了一會兒，她才停止哭泣。我問她：“你怎么知道我在這兒？看見我了？”她調(diào)皮的回答：“是你的氣味告訴我的?！蔽殷@訝：“我的氣味？”“嗯！你的氣味，我從小就聞熟悉了。有幾年沒有聞到你的氣味了…….哥，你怎么站在這兒？——哦，我明白了：你在想劃清界限不是？”我更驚訝了，這個小精怪！她松開手，說：“哥，你是公家的人，吃公家的飯，是得要劃清界限！走，到我家去睡?！蔽艺f：“你那里哪來的位置？”她竟然覺得我說的這話很奇怪，就說：“怎么沒有位置，你跟我睡呀。”我瞪了她一眼，天黑，她當(dāng)然看不見，我生氣地說：“長的一人高了，還說小伢話，我們都長成人了，還能在一起睡？”她不以為然地說：“這有什么，我們是兄妹，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堅決不同意，她說：“你硬要到那邊去睡，不劃清界限，小心我寫信揭發(fā)你呢？只不過嚇唬嚇唬你?！彼謬?yán)肅起來，說：“不劃清界限，是政治問題，我們都學(xué)習(xí)過了的?！?，我提三種辦法：第一種，你我輪流睡覺；第二種，你我都不睡覺，坐著說話到天亮；第三種，你我一起睡，一是守兄妹之禮，二是都穿著衣服睡——媽媽睡著了，沒有誰知道的。”我沒有應(yīng)聲，經(jīng)她這么一說，看來我今夜不能回到自己的家里去睡，是鐵定了的。但是，雖然是兄妹關(guān)系（只難說是假兄妹關(guān)系），可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多有不便，還是瓜田李下，各避嫌疑的好……她見我不做聲，就催促說：“都長這么高了，象個大男人了，一點勇氣都沒有?！獎e這么傻站著。走，先回去再說。”不由分說，拉著就走，我回自己家睡覺的信心動搖了。只好聽她擺布，跟著她輕輕走進門。她閂好大門，牽著我朝后面輕輕摸著走去。進了她的小閨房——也是我昔日讀書的地方。她擦火柴點燃油燈，雖然一燈如豆，可此時看來竟然是這么亮堂！

    房里布置得清爽，壁上的泥糊得嚴(yán)嚴(yán)實實，貼了一些畫紙。小桌上除了梳妝盒之外，還有一些書。還是那張床，還是那些鋪蓋。當(dāng)然比起素秋房里的擺設(shè)是差遠了。但是，小芳作為一個農(nóng)村的窮小丫來說，能夠注意整潔，布置得這樣，也就算可以了。

    她坐床上，我坐椅子。房間本來不大，我們相距不過一米來遠。一別近三年，小芳的確變化不?。核齽偛艙也弊訒r，我就估量她快一米六了，胸部隆起了，鵝蛋臉型，一邊一個小酒渦，兩眼像兩顆黑寶石在水晶里滑來滾去……她長得更好看了。如果拿她和素秋比，素秋缺乏小芳的稚氣和嬌憨神態(tài)，小芳則缺乏素秋的較為成熟的女人的風(fēng)韻，不過，我敢說，還過幾年，小芳一定比素秋更美。

    小芳也在定定地看著我，她突然說：“你真的長成男子漢了?！边@是我們進房以來說的第一句話。她伸了伸舌頭，就用手在桌上寫：“我們盡量小聲說話，不讓別人聽見?！睂懲?，她又突然用雙手摟住我的脖子，身子貼上來，我說：“你怎么這樣？這不好。”我用手推她，她對著我的耳朵用氣音說：“哥，讓我多聞聞你的氣味，有幾年沒有聞到了。我好欠你喲，這樣對著耳朵說話方便，又能多聞聞，一舉兩得?！彼肿灶欁孕α恕?br/>
    她吹氣如蘭，她的發(fā)香和少女身上特有的體香，混合成一種特殊的氣味，直沖我的腦門，我被她攪得心旌搖曳，六神無主，趕忙收攝心神，直推她：“不要這樣，不要這樣，你再鬧，我要生氣了。”她噘起嘴說：“我知道你忘記你的誓言了，不喜歡我了?！蔽移婀值卣f：“我忘了誓言？什么誓言？”她說：“你發(fā)的誓都忘記了，還有什么說頭?！蔽乙欢ㄒf，并且用再不理她相威脅，她才說：“你都忘記了，有一天我們在窗外偷聽幺爹爹和我爸的話，我哭，你賭了咒的，你不記得了，你不記得我可記得?！蔽艺J(rèn)真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可我究竟說了些什么誓言，就記不清楚了。我點點頭說：“是有這么回事，你且說說，我賭了什么咒？”她說：“你當(dāng)時對我說，我會比以前更喜歡你，你不記得了？”我其實已經(jīng)不記得了，只好裝出恍然的樣子，“對、對，我是這么說過?！彼僦煺f：“人現(xiàn)在就不喜歡我了？”我趕忙說：“誰說我不喜歡你了？”“還喜歡哩，人家親親你，你就直推，一點情份都沒有！”我裝出老氣橫秋的樣子批評她：“情份？你就講情份！”她奇怪地反問：“我不講情份？你說個具體看?！蔽艺f：“你爸病得這么重，你剛才還笑，一點都不擔(dān)心，這叫情份？”她把臉埋在我胸前，半響不作聲。過了會兒，才低聲地說：“哥，我見到你回來，高興地把什么都忘了，我錯了?！?br/>
    油燈的火漸漸小了，原來油干了，我要她去拿油，她說：“瓶子里已經(jīng)沒有油了，明天上街去用菜籽換?！睙艋鹛藥紫?，熄了，頓時，黑暗吞沒了一切，能見度幾乎等于零。農(nóng)村有早睡的習(xí)慣，如果沒有特殊的事，誰愿意白熬燈油，家境好些的點煤油，家境差的點菜油，更窮一些的人家根本就不點燈。這時大約整個村子都差不多進入夢鄉(xiāng)了。

    我們相對無言，這時，遠遠近近的蛙聲顯得特別響。

    “哥，你怎么不說話了？”小芳用氣音在我耳邊說。我們臉貼著臉，她的嘴在我耳邊，我的嘴在她耳邊，我也用氣音說：“我累了，想睡覺?！彼鰦善饋恚骸安宦?，不嘛，我要你跟我說話兒?！彼龑⑸碜痈蛭覒牙镔肆速?，雙手仍然摟著我的脖子。

    我學(xué)過，對男女之間的情況，已經(jīng)懂得不少，像小芳這樣個子泡、發(fā)育早的女孩子，雖然只有十三四歲，已經(jīng)是情竇初開了，對兩性關(guān)系充滿神秘感和好奇心——這是一定的。雖然我們從小一塊長大，耳鬢廝磨，但現(xiàn)在，我已在青春期中，小芳提前進入了青春期——她身上出現(xiàn)的一些女性特征，充分說明了這一點。我們的相處就得要慎重，要避嫌了?？尚》?，不知是她不懂，還是故意裝糊涂，竟然還像小時候一樣。不讓她這么做吧，她就任性、行蠻、撒嬌、胡攪，真拿她沒辦法。我和素秋雖然多次單獨相處一室，但多是在白天，在明燈亮火下，而且還沒脫離別人的監(jiān)視?，F(xiàn)在，黑燈瞎火的，同小芳這么單獨相處一室，要是別人知道了，誰也不會相信你是清白的，而且還有兄妹關(guān)系這一層——雖然我和小芳沒有血緣上的關(guān)系，不是真兄妹。外人是不明究竟的……我有些后悔不該隨小芳來的。這樣想著，被小芳撩撥得有些騷亂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哥，你幾時畢業(yè)呀?”她用氣音問。我說：“今年冬天?！薄澳惝厴I(yè)了到哪里工作？”“這要由政府分配。”“你參加工作了把我?guī)С鋈グ?，我去幫你做飯，洗衣服。”“那怎么行？你一個小姑娘家，跟著我怎么行？”她認(rèn)起真來，身子扭動著：“原來你根本就沒有把我放在心里在，還說‘更喜歡我’！”我想像她的小嘴巴已經(jīng)噘起了，就辯解說：“喜歡你跟帶著你是兩回事，我在外面工作，心里還不是照樣喜歡你?！彼质抢弦惶祝骸安宦?，不嘛，我要你帶著我！”我擺出哥哥的樣子教訓(xùn)她：“現(xiàn)在又不是解放前，戶口制度好嚴(yán)哪，再說你出去了，把爸爸媽媽丟下不管嗎？”她橫蠻地說：“那你就回來，那邊還有幺婆婆和叔，你打算丟下不管嗎？”我想了想說：“你不是說我是公家的人嗎？我吃公家的飯，公家培養(yǎng)我，我畢業(yè)了當(dāng)然得聽公家的調(diào)派，這道理都不懂？”“那你是堅決不帶我去，也堅決不回來了？”我說：“你看了很多書的，這句話你該懂吧——‘非不為也，是不能也’。事情并不由我自己作主的嘛。”我見她未應(yīng)聲，就接著說：“我按月寄錢回來，我還希望你幫助照看兩邊的家庭哩?！彼蛔雎?，我以為她被我說服了，誰知她竟然哭起來了。我最怕她哭，她不敢出聲，只是無聲地飲泣，身子微微顫抖著。我說：“你只會哭，哭有什么用，快別哭了！”她不理我，只顧哭。我只好拿出老一套來哄她，我說：“你這么好哭，誰敢?guī)愠鋈ィ憧靹e哭了，我們來慢慢商量，你要還哭，就不商量了?！彼宦豢蘖?。平靜下來以后，她幽幽地說：“你又把我當(dāng)小孩來哄不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長大了，不是那么容易好哄的?！蔽冶緛砭痛蛩愫逅?，她這么一“揭穿”，我感到很尷尬。但是我迅速鎮(zhèn)定下來，決定假戲真做。我說：“你這就讓我為難了，跟你商量吧，你說我哄你，不跟你商量吧，你又說我不喜歡你。你說吧，我應(yīng)該怎么做才能讓你滿意？”她松開雙手輕輕捶打我，當(dāng)然捶的不疼，我乘勢捉住她的手說：“別摟著我的頸項了，你不累嗎？你先睡吧。”“你呢？”我說：“我就坐著伏在桌上睡就行了?！薄澳窃趺葱?？”我解釋說：“我在學(xué)校睡午覺經(jīng)常伏在桌上睡，習(xí)慣了?！彼锵聛?，說：“我去一下就來?！彼扉T熟路輕輕摸出去了，我知道去廁所了，我也有此需要，但不宜同時去，只好等她回來，一會兒，小芳回來了，我說：“我也出去一下。”她說：“上廁所？”我說：“嗯，還是那個廁所嗎？”“當(dāng)然是，我?guī)闳??！蔽艺f：“我熟?！毙南?，上廁所怎么能讓女孩子陪去，不料，在通過廚房的時候碰到了木桶，夜深人靜，聲音特別響，我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只聽得前面?zhèn)鱽硪宦暫埃骸靶》?！”原來是媽媽被驚醒了，我像做錯一件什么事一樣，感到不好意思見媽媽，就聽見小芳答應(yīng)了一聲，我迅速地鉆進了廁所。

    屋內(nèi)透出了燈光，大概是媽媽起來了。我想，躲不是辦法，越躲，越說明有問題，不如大方、坦然地說明一切——本來就沒有什么嘛，何必此地?zé)o銀三百兩！于是我坦然地走進屋。媽媽顯然不高興地說：“你不是過那邊去睡了的嗎？”小芳接口說：“哥要劃清……”媽媽怒聲呵斥：“不許插嘴！”轉(zhuǎn)向?qū)ξ遥骸百F娃你說，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見媽媽的凜然神色，心中已明白，知道此時說話得謹(jǐn)慎，于是坦然陳詞：“我原來打算到那邊去跟‘叔’睡的，可走到半路上想起了老師的話：要站穩(wěn)立場，要跟富農(nóng)家庭劃清界限，這是政治問題。這回能夠請假回來，還多虧‘父’是工人成份，要說是那邊，說不定請不動假。我在路上考慮了好久，最后決定還是過這邊來。恰好碰到了小芳送王翠英她們回來。媽媽已經(jīng)睡著了，我就沒有喊醒您，就跟小芳坐著說話兒。”媽媽口氣依然嚴(yán)厲：“怎么不點燈？”小芳噘著嘴說：“先點著燈，后來沒有油了?！眿寢尣豢詺鈨海酥鵁艟突胤咳チ?。我知道她是去看“父”的情況的，于是就跟著進去，小芳也跟著，昏暗的燈光下，只見“父”雙目緊閉，臉色枯黃，已絲毫不見昔日的風(fēng)采。但呼吸平勻，像是睡著了。媽媽注視了一會兒，見無大礙，又端燈轉(zhuǎn)身出房，我和小芳也跟著出房。小芳輕輕地打了我一下，又用眼色示意，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事情還未過去，要小心應(yīng)付。我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媽把燈一直端到小芳的房里，我們也當(dāng)然一直跟進去。媽媽靜靜地站著，我知道她在觀察：床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墊單平平展展，只在床沿有一個人坐過的皺印，桌上的燈油是燒干了……這時，她大概相信了我們的話，她把油燈擱在桌上，她坐床沿，叫小芳坐在她身邊，要我坐椅上。小芳低著頭，噘著嘴弄辮梢。我坦然地對著媽媽，我知道這時越坦然越好。媽媽看看小芳，又看看我，慢慢說：“你們兄妹，本來是從小一塊兒長大，又分手了兩年多，這回見面，自然應(yīng)該高興?？墒恰闭f到這里，媽媽用嚴(yán)厲的眼光看著小芳，又看看我，繼續(xù)慢慢說，像是在字斟句酌，說得很費勁：“你們現(xiàn)在都長大了。貴娃在外面住學(xué)，應(yīng)該知書明禮；小芳雖然未上學(xué)，可在家里讀了不少書，也應(yīng)該懂事了。再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相處了！我說話的意思……你們懂嗎？”媽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還有聽不懂的？我點點頭?？尚》枷髠€木頭人，不作任何表示，依然低著頭，噘著嘴。媽媽用嚴(yán)厲的目光盯著小芳，好一會兒，小芳既不改姿勢，也不說話。媽媽把目光收回，說：“小芳跟我去睡，你就睡小芳的床?！蔽抑佬》嫉墓竹?，她跟媽媽是睡不好的，何況床上還有個病人。于是，我說：“我還是過那邊去睡。萬一以后有人來調(diào)查，就都統(tǒng)一口徑說是在這邊就行了——明天我早點起來，不讓別的人看到就是了。”

    ……

    原來祖母和“叔”都還未睡著，像是在等我。我輕輕一打門，門就開了。祖母點燃油燈，我們祖孫三代人在小桌邊坐下來，屋還是那間屋，可是真正是家徒四壁了，一些家俱都大概是賣了，這是小芳在信上告訴我了的。祖母和“叔”迫不及待地問了我許多事，我都簡單地回答了。我也把要劃清界限的話告訴了他們，原來他們都懂，“叔”說：“要是有人來調(diào)查，我就說你沒有進屋就是了?！蔽医o了二十萬元（舊幣）給“叔”，“叔”說：“這是你半工半讀賺來的？”我當(dāng)然只能點頭說是，并且告訴他們，這一年是畢業(yè)的一年，功課緊，恐怕不會半工半讀了，也就是說這一年賺不到錢了，要他們省著點、悠著點用。祖母說：“我們沒指望你給錢到家里用。你不必記掛我們，你的前途要緊！”“叔”說：“我沒有寄錢給你就已經(jīng)感到不安了，誰還指望你給錢貼補家里。不過你這一說我倒放心了，你在外面還能混個肚兒圓，虧了你了！”

    雞叫三遍，“叔”喊我起來，洗了臉，就朝小芳家跑去。這時對面看不清人，大概是所謂黎明前的黑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