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將至,一隊車馬停在了城中最大的一間客棧前。
凌玄霜伸了個懶腰跳下車,當先抬腳步入客棧,“終于能有個伸得開腿腳的地方給我睡覺了。”
跟在后頭的凌小雪與凌小霧互看了一眼,心說大少爺您在馬車里睡著的時候,腿腳伸得也很開。
凌玄霜在客棧大堂里找地方坐下,沖小二招手道:“小二,糖醋雞,糖醋蝦,糖醋魚,糖醋排骨,糖醋白菜,糖醋蘑菇,糖醋茄子,糖醋豆腐,一樣給我上一盤?!?br/>
第一次聽到這么點菜的,小二愣了愣,還是乖乖地記下。見他們進來的人多,小二又問道:“客官還要別的么?”
“我吃這些就夠了,別的你去問他們?!绷栊恢缸诟糇赖牧栊Y,凌玄書與凌玄夜。
小二嘀咕著不是一起的么,還是湊了過去,“客官吃點什么?”
凌玄書先問了另外兩人的意見,見他們都對自己點了點頭才對小二道:“炭火燒雞,燴蝦仁,清蒸桂魚,紅燒排骨,再來幾樣你們這拿手的青菜?!?br/>
這個明顯正常多了,小二應得也歡快,凌玄書又叫他去問問下邊的弟子都吃什么。
凌玄褀這會兒才晃進客棧,見凌玄霜的對面沒人坐,便走過去坐下,目光瞟向凌玄書,干咳了兩聲道:“下馬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裝禮物那輛車的車輪,沒想到它那么不結實?!?br/>
凌玄書挑了挑眉,“我看是你太結實了?!?br/>
凌玄夜笑,“你好歹讓它撐到醉仙山,不然禮物你自己搬過去?!?br/>
“我已經(jīng)叫人去修理了?!绷栊w嘀咕了一聲,馬上轉移話題,“點了什么菜了,我要餓死了?!?br/>
凌玄書喝了口茶,悠閑地道:“自己吃什么點什么,反正是各用各的錢。”
“……”凌玄褀覺得自己要餓一路了。
凌玄霜對他笑了笑,“沒關系,我點了很多,自己吃不了,我請你。”
“大哥怎么這么說,”凌玄褀諂媚地笑,“聽上去多見外?!?br/>
“哦,”凌玄霜從善如流,“那你請我?!?br/>
“……”凌玄褀繼續(xù)諂媚,“下次,下次……”
當菜都擺上桌,凌玄褀才明白為什么他的另外三個兄長都坐得那么遠,一大桌子的酸甜味不斷刺激著他,終于讓他想起了自家大哥那獨特的口味。凌玄褀對凌玄霜微微一笑,淡定地起身往另一桌去了。
凌玄書看著他,想要傳遞的意思很明顯。
“小晴,”凌玄褀呼喚凌小晴,“有錢么?”
凌小晴苦著臉忙跑過來,“有的。”
凌玄褀點頭,“可以了,去吃飯吧?!?br/>
凌小晴:“……”克扣下人薪水什么的,真是太過分了。
正要回桌的凌小晴聽到凌玄褀一本正經(jīng)地道:“錢要省著點花,大哥那邊的東西吃不了,你去蹭飯吧?!?br/>
凌小晴:“……”
一行人舒舒服服地睡了個好覺,次日用過早膳后,便要再次上路。
可是眾人一直在大堂里等到開始猶豫要不要叫午膳了,還是沒能走出門去,原因是——凌玄霜還沒有起身。
“去叫么?”凌玄褀問。
“大哥都快三十的人了,又不肯習武,身子骨跟我們比不得,他要睡就讓他睡吧。”凌玄夜答。
“可是以這個速度趕路,等我們到了醉仙山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參加劉掌門孫子的周歲宴了?”凌玄褀繼續(xù)問。
“不,這個速度根本不叫趕路?!绷栊估^續(xù)答。
“只要有溫床暖枕大哥就睡得格外起勁,”凌玄書道,“我覺得,后邊的路不在客棧投宿的話可能會比較快。”
凌玄夜與凌玄褀異口同聲道:“而且省錢!”
凌玄書才給了他們倆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便聽凌玄淵道:“來了?!?br/>
凌玄霜伸著懶腰從樓上走下來,“好餓啊,小二給我來一盤糖醋……”他話音未落,便見四個弟弟都轉身走了出去,眾弟子也跟著魚貫而出,連凌小雪和凌小霧也拿著他的行李自他身后走過出門去了。
“……”凌玄霜快步追出去,“有點兄弟愛啊……”
凌玄書翻身上馬,“沒有的話我們早就趕路了。”
凌玄霜郁悶地鉆進馬車里啃饅頭,啃了兩口后抬頭看對面的凌小霧,“小霧,你能下車去跟小二要點糖和醋么,好歹讓我吃上糖醋饅頭?!?br/>
凌小霧閉上眼睛無視掉。
凌玄霜哀嘆,“有點主仆愛啊……”
凌玄書說歸說,到底不曾讓凌玄霜受了什么苦,眾人也依舊每日等到近午時他起了身,才繼續(xù)趕路。好在醉仙山并不如何遠,盡管這樣慢悠悠地走著,一行人還是在七日后看到了醉仙山的影子。
本以為趕得及在天黑之前上山,可還沒有走到醉仙山腳下便迷失在了山前的樹林里,林中樹木繁密的枝葉將月光遮擋得幾乎照不到地上,難辨方向。
“望山走倒馬是什么意思,我今日總算明白了。”凌玄褀苦著臉,為了趕著上山,一行人并沒有停下來用晚膳,他實在餓得難受。
凌玄淵吩咐弟子將馬牽到一邊,“今晚便在此處過夜?!边@里有處空地,雖不如何寬敞,但也勉強夠眾人休息的了。
“什么?”凌玄霜聞言自馬車里跳下來,“你讓我睡野外?”
凌玄淵看了看他,沒言語,叫弟子去尋些東西果腹。他們一路都在客棧酒樓里用膳,并沒有帶什么食物,只好就地取材。
火已經(jīng)生了起來,凌玄霜借著火光看著四周無邊無際的黑暗,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看來除了留宿一夜外,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了。他不滿地輕哼一聲,“要是我無瑕的皮膚被小蟲子咬傷的話,我一定不會原諒你們的。”說著又轉身回了馬車上。
凌玄夜看向凌玄書,“你不投宿客棧的愿望,終于實現(xiàn)了?!?br/>
凌玄霜的頭突然從馬車的窗子里探出來,狠狠瞪著凌玄書。
凌玄書無辜,“我保證這個局面絕對不是我制造出來的。”事實上很難說不是你自己睡懶覺造成的,凌玄書如此想,不過還是好心地沒有說出來。
弟子打了不少野味回來,烤肉的香氣在周圍飄散,早將零食吃干凈了的凌玄霜最終沒能耐住饑餓,又從馬車上下來,一臉鎮(zhèn)定地湊到了近前。
凌玄書遞過一只兔腿過去,“我以為你在生悶氣,沒敢叫你。”
凌玄霜接過,斜了他一眼,“你確定不是想省下來?”
凌玄書可惜道:“省下來其實也賣不出去了。”
凌玄霜:“……”所以這是能賣出去的話他寧可拿去賣也不想給自己吃的意思?
夜里的風雖然有些涼,不過面前有火烤著倒也不覺得如何冷,凌玄霜便覺露宿野外也不像自己想象得那樣糟糕了。飽餐了一頓的凌玄霜十分滿足地拍了拍肚子,而后身子向后仰了仰,手撐在地上。
毛皮動物特有的觸感如電擊一般自指尖傳來,凌玄霜驚叫一聲,嗖地將手收回來。
一左一右的凌玄書和凌玄夜被他嚇了一跳,齊聲問道:“怎么了?”
凌玄霜嘴唇微微顫抖,卻不敢回頭,只眼神向身后瞟了瞟。
凌玄書看過去,便見身后有幾只還沒殺掉的野兔被縛了腳放在那里,當下沉了臉對一旁的弟子道:“拿走!”
凌玄夜也有些不悅,“誰放在這里的?”
一旁的弟子怯怯,“這是剩下的,大家想要弄到一起放生……”
“行了行了別說了,”凌玄褀湊過來,“快去快去。”
弟子連聲道著歉,抓起野兔跑遠了。
火光照映下,凌玄霜原本好看的臉色一片蒼白。凌玄書撫了撫他的背,“沒事了,別怕?!?br/>
凌玄霜點頭,身子卻依然繃得很緊。
凌玄淵走過去將人半扶半抱起來送上馬車,感受到凌玄霜的手死死抓著自己,安慰道:“放心,我們在外邊,不會讓你受傷?!?br/>
凌玄霜稍作猶豫,最后見凌小雪和凌小霧都來陪著自己,這才放開了凌玄淵,一頭鉆進馬車里抱著被子便將自己蒙住。
凌玄霜害怕毛皮動物。
他一直將這當作他二十七年生命里唯一的污點,丟人丟到極致的污點。
起因便是他喜歡光著身子往鄰居小男孩懷里鉆的那段時光,某一日爬上小男孩的床之后隨手抓了一把,抓住的是一只貓尾巴。貓兒暴怒之余追著他大肆報復,打那之后也是見他便要攻擊,直到現(xiàn)在凌玄霜背上還留著當年被貓兒抓傷的三道淺痕。童年時對痛苦的記憶尤為深刻,至今他見了毛皮動物仍能想起那日抓了貓尾巴的觸感,以及被貓追得無處可逃,最終蜷在地上任它欺凌的恐懼感。
出了這件事后凌柯起初是很欣慰的,因為凌玄霜再也不光著身子到處跑了,更不去鄰居那小男孩的家了;可過了一段時間后,當發(fā)現(xiàn)凌玄霜對毛皮動物的恐懼深植骨血時,凌柯又感到萬分心疼,恨不能將那只貓抓起來處以極刑來給凌玄霜出氣,可凌玄霜卻是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了。
躲進馬車的凌玄霜始終無法真正放下心,總覺得身處這林子當中,說不定就會有什么動物跑到馬車里來。翻來覆去,想睡又不敢睡,到最后徹底睡不著了。
向來貪睡嗜睡的凌家大少爺,終于也有了失眠的時候。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