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藥師此問一出口,他就竭力克制著心中不安, 只怕等到一個否定的答案。
“當年樓河先生給了我一封信, 里面說或可去西夏靈鷲宮求學武功。我卻在遇到師父后果斷放棄了那個選擇, 只因西夏縹緲峰太過縹緲, 當年的我連千分之一的把握都沒有?!?br/>
樓京墨看著煙花綻開至極便消散于夜空,“如今,你說的來世比起縹緲峰更是縹緲了千百倍。我不想做一個殘忍的人, 給人遙不可及的希望就是殘忍, 何況破鏡又如何重圓?”
黃藥師閉起眼睛, 眼角終落下一行清淚,他低聲說到, “我知道來世遙不可及, 而今生已經(jīng)所剩無幾。然而世間有千萬法,一如密宗有輪回不忘前塵, 大輪明王的武功心法不就植根于此。何況有人能從天外來, 我為何不能奢求向天外去?!?br/>
理論上是確實說得通。
樓京墨不否認存在那種可能, 但又有幾個向雨田、徐子陵與無蘊。三千世界遼闊無邊,不知何時再見, 更不知再見時又是何種光景。
“也許天地之間是存在機緣讓我們異世再逢,但我真的不信破鏡重圓。藥師,你又何必如此。三十年的尋覓還沒讓你覺得累嗎?”
樓京墨問完側(cè)身只見黃藥師堅絕地搖頭,她到底心存一份不忍, 半晌過后才說, “我想你該明白, 不論是求破天而去,或欲參透輪回之數(shù),第一就是要放得下。我只能答應(yīng)你一點,倘若他日異世再見,你我皆記得今生,那么過往種種的恩怨情仇一筆勾銷。屆時,是敵是友是愛是恨,都從新開始?!?br/>
夜空中,絢麗煙花仍在極盡所能地綻放,其光彩仿佛蓋過了明月,在盛大到極致時又消失不見。
周而復始,煙火一簇接一簇奔向消亡。
黃藥師望著天空沉默許久,等他再看向樓京墨時終能稍稍平復心緒,“好,那就如你所言。倘若再聚,是一切從新開始?!?br/>
黃藥師說著笑了起來,從新開始好歹也能是一個開始,如此承諾總比斷得干干凈凈要好。他伸出了右掌,而樓京墨也笑著與他雙掌相擊。
這一幕,正如年少時在姑蘇醫(yī)館作別,兩人渾然不懼天大地大,一往無前地闖入江湖。惟愿經(jīng)年過后,你我仍似鮮衣怒馬少年時,一日看盡長安花。
***
明,天順三年。
土木堡之變過去十年,邊境上暫且不見大規(guī)模沖突,而江南之地更是一派夜夜笙歌之象。
樓京墨在借尸還魂后,半點沒感受到什么太平盛世的生活福利。她剛一接手此世新身體的直觀感覺就是餓,餓得昏昏沉沉連睜眼都嫌費力。是躺在茅草上先了解原主的死因與其留下的些許記憶。
此處為醉仙樓,取意仙人來了也要為之迷醉,是一處名副其實的妓//院。
原身九歲半,名叫林大丫,這個名字只是她過去九年所有,在斷氣前已經(jīng)有了更名的打算,想要順了父親與老鴇的意思改叫林仙兒。
這里頭的事情說來復雜卻也簡單。
十年前,明軍攻入廣西蠻族,林強在戰(zhàn)亂中喪妻,帶著女兒林大丫一路北上討生活。隨著林大丫日益長大,漸漸顯露了女兒家的絕色容貌。
且說林強是個混子沒什么手藝傍身,三個月前父女兩人來到嘉興,他想找一份來錢快的計活,就在妓院做起龜公。
醉仙樓的老鴇張媽媽一眼就看出林大丫的顏值潛力,想著再對她加以調(diào)//教日后必能成為招牌搖錢樹。
張媽媽自認有一套識人本領(lǐng),與林強商量起把林大丫簽入醉仙樓,她也不說簽訂賣身契,而是談及不如四六分賬。四成由林強拿,他與林大丫之間要怎么分配,就由父女兩人自己去商量。
如果林強和世間大多的父親一樣,哪怕對女兒談不上有過多的寵愛,卻也不會狠心將其送入青樓,那么他就該想也不想地拒絕。
然而,林強偏偏為張媽媽的提議動心了,還想得更加長遠。反正林大丫還不滿十歲,不如先占了張媽媽的便宜,讓她幫忙教林大丫一些琴棋書畫與魅惑男人的本領(lǐng)。至于以后,他可以帶著林大丫遠走他鄉(xiāng),憑著林大丫的姿色手段勾一個高門大戶的女婿。
林大丫住在醉仙樓后院仆人房,偷聽到了張媽媽與林強的談話。她的心情在林強半推半就答應(yīng)張媽媽時悲憤到了頂點,林強作為父親到底把她當做什么,一棵尚在施肥期的搖錢樹嗎?
隨著繼續(xù)偷聽,一場活春//宮過后,林大丫知道了一個秘密。
張媽媽有心試探林強是否真的狠心出賣女兒,而林強在床上被迷得五迷三道,終是吐露了林大丫只是養(yǎng)女。當年廣西之亂,同鄉(xiāng)王韜受重傷在死前把一個襁褓里的嬰兒托給林強撫養(yǎng),順帶給了三十兩的銀子。
‘要不是看在銀子的份上,誰會帶嬰兒跑路。我夠仁義了,收錢辦事,把人拉扯大。大丫到底是誰的孩子也說不清,當年王韜可沒成親,他的窮樣也拿不出三十兩銀子。那都不重要了,王韜死前交代說讓我把大丫當親閨女養(yǎng),別向她透露身世。
萍兒,你看到我脖子上的鏨刻古銀墜子,那原本是掛在大丫脖子上的,應(yīng)該就是她親生父母給弄的護身符。這東西我請人幫忙看過不值幾個錢,想來大丫也不是出身什么富貴人家。我對大丫說,這是她娘留給我的,等她大了就給她?!?br/>
‘哎呦,快讓我我看看。這東西是不值錢,只是鏨刻別致了些。你說那個寨子全都被軍爺一鍋端了,大丫的家里人肯定是不在了。你養(yǎng)了她九年,自然有權(quán)決定她去哪里。我們一會把契書簽了,還要給大丫改個名字才行。她的模樣將來必成仙子,是叫林仙兒才美。’
林大丫至此沒能再忍,她下意識地想要逃離醉仙樓,但一個不留神讓屋里的兩個人發(fā)現(xiàn)了,結(jié)果是被關(guān)小黑屋讓她認清現(xiàn)實接受安排。
期間,林強與張媽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來洗腦,而在林大丫沒有想明白之前就先讓她餓著肚子。
張媽媽不覺得使出一招餓人肚子有問題,對待青樓里不聽話的新人已經(jīng)是最輕的懲罰手段。何況樓里的姑娘就要迎風扶柳,餓肚子就當提前適應(yīng)了。
三月風涼,小黑屋陰冷,茅草堆半點也不暖和。
兩天來只喝了一些涼水的林大丫不知何時發(fā)起燒來,她在渾渾噩噩中做出一個決定。
不就是此生父母早逝甚至不知為何人,不就是被養(yǎng)父親手送入妓院給老鴇調(diào)//教,那么就順了他們的意思從此只有林仙兒。
有朝一日,勢必要讓世人都為林仙兒所控。至于林強早晚會成為她的一枚棋子,是生是死皆在她的手中,恰如今日林強教她的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哪怕是父女之間亦是不需有情義。而她若是不幸半途死了,一定要拉林強一起下地獄。
然而,不論林仙兒野心多大,都要活著才行。
樓京墨魂入此身,正因林仙兒饑寒交迫外感風寒,人沒有挺過去死了。
“那個,你快醒醒,應(yīng)個聲啊!”
樓京墨察覺到身邊有人小幅度地在推著她,聽說話聲該是今天下午關(guān)進小黑屋的另一個女孩。當時,林仙兒已經(jīng)發(fā)熱氣弱地躺在茅草堆上,小黑屋里的兩人根本沒有進行交流,而林仙兒連睜眼看清對方樣子的力氣都沒有。
前一刻,樓京墨借尸還魂感覺到女孩伸手探過她的鼻息,恐怕女孩察覺到了同屋人的異常。
“咦,好像又有脈搏了。不行,這必須叫那些混蛋給先找大夫?!迸⒚嗣蔷┠牟弊?,她是斷然準備大喊,卻在轉(zhuǎn)身時被拉住了衣角。
樓京墨用小鼎的殘余力量緩解了此身的病癥,她勉強睜開眼睛拉住了女孩的衣服,在沒套好詞之前不能貿(mào)貿(mào)然叫人。
“我還能撐一會,你先別叫人。先商量一下怎么說,要是說得沒讓他們滿意,可請不來大夫。我是樓硯,硯臺的硯,是被騙來嘉興的。你呢?”
在接手了林仙兒記憶的片刻之間,樓京墨已經(jīng)決定了三步走計劃。
第一給林強換個身份,林強并非養(yǎng)父,他在多年前取得兄長的信物,還將她叫做林大丫,將她帶到了嘉興。是一直要求她聽話,花言巧語說要如此才能在將來與兄長重聚,直到這回被她撞破林強與張媽媽的交易,讓她徹底明白了過去是一場騙局。
第二需要在一個月里恢復身體健康。是吃得七分飽,有腳力跑出嘉興城。
樓京墨之所以不求更多,這是已經(jīng)嘗試運功,正遭遇了無蘊曾說的不同時空所起屏障。不如無蘊好運地直接掉到《九陰真經(jīng)》之側(cè),恐怕此世她還要另尋習得高深武功的機緣。
第三了解如今民間與江湖的大致情況,準備卷走一些錢財跑路。至于與林強之間的賬早晚要算,但目前來說,走一步看一步順勢而為。
“我叫李紅袖,在杭州被拐。那馬車一路走走停停,走了兩天多,現(xiàn)在最擔心大哥鄉(xiāng)試結(jié)束發(fā)現(xiàn)我不見了。雖然他認識一二江湖朋友,但也不知能不能找來?!?br/>
李紅袖說她與哥哥李藍衫相依為命,此次來杭州是陪李藍衫參加鄉(xiāng)試,誰想半路竟然被人販子迷暈了帶來嘉興?!澳隳??是不是被關(guān)了好幾天?”
樓京墨肚子餓得慌,腦子卻已異常清醒,是將所編身世三言兩語說出,而林強如今為錢想要做主賣了她?!拔遗c哥哥相依為命卻在戰(zhàn)亂里走散。哥哥一直帶著古銀墜子,我是傻得一心想再見哥哥,看到林強持有墜子,便與他一同來了嘉興,至今才知林強徹頭徹尾騙了我?!?br/>
“昨晚,我不從想逃被抓就被關(guān)了進來。紅袖姐,你說我還能再找到哥哥嗎?”
樓京墨說著就眼眶泛紅,如此言辭勢必會引得李紅袖因同病相憐而感同身受。如此不利局面前,她只求多一條出路,或是可借到李藍衫的一些力量。
然而,樓京墨并未完全說假話而情緒外露,她曾經(jīng)何其有幸得遇一位相知相扶的兄長,偏偏親緣有前世無今生,過去的就已無處可尋。
李紅袖見到樓京墨眼角帶淚,她只覺再過幾年恐怕沒幾人看到樓京墨的臉還會忍心見其流淚,而她當下也被勾起了傷心幾近哽咽。“可以的,你一定能找到的。你放心,等我們出去,我和大哥都會幫你留意消息?!?br/>
樓京墨并沒有意識到此身真的具有持美行兇的潛質(zhì),雖然接受了林仙兒的記憶,可對自身的樣貌還模模糊糊,誰讓她注定必須要走上武道巔峰。
這會樓京墨已經(jīng)收起了一閃而過的傷感,她也伸出手指輕輕拂去李紅袖的眼淚?!凹t袖姐不哭。你這般漂亮,是笑更美。要笑,因為我們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一時之間,李紅袖還真的沒再能傷心,雖是有些不合時宜,但她在小美人關(guān)切注視下晃了神。完了,為什么覺得樓京墨再用這般真切安慰的眼神看她,她就要臉紅了。
此時,小黑屋外傳來兩道腳步聲。只聽林強先說,“大丫,不對,仙兒,你想明白了嗎?到底答應(yīng)不答應(yīng)?!?br/>
樓京墨扶著墻站了起來,她對李紅袖微微搖頭,小聲說不管要怎么逃,必須先出去吃頓飽地再說其他。
“好,我答應(yīng)你?!睒蔷┠珜﹂T口如此說著,卻在李紅袖看不見的角度,垂眸對門口勾起一個極為冷淡的笑容。她怎會不答應(yīng),是必然答應(yīng)完成林仙兒的遺愿,一定送林強下去與其作伴。
大門從外被打開了。
樓京墨牽起李紅袖的手,看向了張媽媽,“還請張姨準我一個請求。我想和這位姐姐住一起,你們別關(guān)著她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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