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縮在后院廂房里，聽說晉王和沈風(fēng)斕回來了，好奇地跑出去看。

    她又不敢直接跑到花廳去，在門外看到了幾個晉王府的侍從，忙灰溜溜跑回來了。

    再縮回她的廂房里頭，她又覺得不甘心。

    自打小陳氏肚子里懷上以后，沈太師對她越發(fā)敬愛，早把柳姨娘丟到了腦后。

    就連沈風(fēng)斕回門，也沒知會她一聲出去見客。

    她心中憤憤，不禁想到了沈風(fēng)翎。

    沈風(fēng)翎可是太師府正經(jīng)的三小姐，不像她不奴不主的。

    她沒資格出去見人，沈風(fēng)翎總有資格吧？

    想著便往沈風(fēng)翎的屋子去，卻見她呆坐在閨房中，手上捧著一個小小的繡繃。

    那繡繃上頭是一個大紅的福字，襯的底是蓮葉滿塘，正是年關(guān)時用的花樣。

    可如今都二月了，沈風(fēng)翎還只繡出了福字的半邊。

    柳姨娘忽然沒好氣，上前一把打掉了繡繃，滿面怨氣。

    “你還在繡這個東西？年前就開始繡了，現(xiàn)在還是繡了這么一點？你這腦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喲，這東西過了年了，還有什么用處？”

    沈風(fēng)翎被她的指頭戳在額心，不禁蹙了眉頭。

    她俯下身來，把柳姨娘打落的繡繃拾起，拍了拍上頭的灰。

    “有什么要緊？過年沒趕上，這回正好做成小肚兜，送給大哥的孩子?！?br/>
    說話的口氣淡若清風(fēng)，不慌不忙，顯得呆呆的。

    柳姨娘就越發(fā)生氣了，索性一屁股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這飯也懶怠吃，女紅也懶怠做，一天到晚就是這么呆呆的，呆呆就就能嫁出去了？”

    柳姨娘真是哪痛戳哪，一下子戳中了沈風(fēng)翎的痛處。

    她自從回絕了太常寺卿家，和詹世城這兩樁婚事后，被沈太師關(guān)在祠堂好些日子。

    京中關(guān)于她的傳言，便漸漸難聽了起來。

    本來就是太師府一個區(qū)區(qū)庶女，若不是仗著她父親的名聲，誰會上趕著娶她？

    回絕親事的消息一傳，眾人更加疑心起了，她身為庶女的德行問題。

    都說沈太師原配嫡妻早逝，這排行第三的小姐，和前頭兩個不一樣。

    沈風(fēng)樓和沈風(fēng)斕，都是已故陳氏手把手教養(yǎng)大的，才德品行挑不出毛病。

    這三小姐卻是姨娘養(yǎng)大的，聽說行事與其姐，大相徑庭。

    沈太師自己也擔(dān)心沈風(fēng)翎丟人，不欲在京中官宦人家挑選親事，而是吩咐人在外州府留意。

    讓她離京城遠遠的，這樣就算丟臉，也能少影響太師府一些。

    沈風(fēng)翎冷聲道：“姨娘還想我怎樣？難道我把這花繡好了，就能立馬嫁個如意郎君了？”

    她反唇相譏，對柳姨娘說話時，絲毫敬意也無。

    柳姨娘拊掌大嘆，“你啊，就知道作死！當初讓你聽娘的話，你偏不聽！那個和你議過親的曾家二郎，都已經(jīng)中了進士及第，娶了個美嬌娘了！”

    她上下打量沈風(fēng)翎。

    因在國喪期間，沈風(fēng)翎幾乎也不出門，便只穿著一件舊的家常小襖。

    原是淺秋香色的襖子，陳舊之后褪去了原色，有些地方顯得發(fā)白。

    襯著她那張脂粉不施的臉，看起來又憔悴又滄桑。

    聽了柳姨娘的話，她咬緊了唇，反駁道：“姨娘現(xiàn)在來說漂亮話，當時你是怎么說的？說我若是做了寧王殿下的側(cè)妃，就能和二姐平起平坐了！”

    柳姨娘連忙捂住她的嘴。

    “晉王殿下和你二姐就在府中，你可小聲點！這話要是被聽了去，你就沒娘了！”

    沈風(fēng)翎輕聲嘀咕了一句什么，柳姨娘并沒聽清。

    “你說什么？”

    “沒什么?！?br/>
    沈風(fēng)翎遮掩了過去。

    其實她方才說的是，她的母親是已故陳氏，是小陳氏。

    柳姨娘本就不是她的娘，只是姨娘。

    她須得牢牢記住這一點，自己先把自己當成嫡出的來看待，別人才不會小看她。

    和柳姨娘之間，當然要劃清界限。

    “你看看你啊，比你二姐還小一歲，看起來比她老了好幾歲！她那一身珠光寶氣，涂脂抹粉的，看起來又氣派又好看?！?br/>
    柳姨娘根本沒見到沈風(fēng)斕，只是憑著猜測，對沈風(fēng)翎胡說了一氣。

    沈風(fēng)翎明知國喪期間，她不可能打扮得珠光寶氣，也沒有懷疑柳姨娘的話。

    哪個女子不在意容貌？

    她的心思都放在，柳姨娘說她看起來比沈風(fēng)斕老這上頭去了，哪里顧得到她說的是真是假？

    窗前的銅鏡里，忽然出現(xiàn)一張發(fā)黃的臉。

    鬢發(fā)也懶怠梳整齊，臉上更是沒有脂粉裝扮，衣裳也舊舊的。

    這樣的她，的確難看。

    便是她精心打扮，也比不上沈風(fēng)斕布衣荊釵來得美。

    現(xiàn)在這副樣子，更是連沈風(fēng)斕身邊的丫鬟都比不上了。

    她頹然坐在椅子上。

    “姨娘不必再拿二姐與我比較了，她是嫡女，本來地位就比我尊貴。我處處和她比較，那不是自尋煩惱嗎？要怪，只怪我沒托生在一個好娘胎里?！?br/>
    上回沈風(fēng)斕待她去見寧王，和她說的那些話，她還記得。

    她也想過，像沈風(fēng)斕說的那樣，去提升自己。

    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文采不好，琴棋書畫也都是平平。

    她想認真努力地練一練，又因為終身大事而煩惱，練了兩天就沒精神了……

    她看向那個繡繃，半個大紅色的福字，中規(guī)中矩。

    繡得既不算差，也絕對稱不上好。

    她發(fā)現(xiàn)自己一無所長，這種困苦，讓她更加沒有心思練習(xí)了。

    柳姨娘聽她的話，敏銳地察覺到了諷刺之意。

    她像一只炸了毛的貓似的，一下子蹦起來又坐到地上，大哭大喊。

    “你是正經(jīng)的主子小姐，我就是個奴才丫鬟，你當然嫌我這肚子不夠好！要是托生在先夫人的肚子里，你現(xiàn)在說不定也是王妃娘娘呢！”

    她哭得越來越大聲，伺候的丫鬟都圍在屋外看著，邊看邊指指點點。

    沈風(fēng)翎最受不了被人看輕，覺得柳姨娘丟臉得很，連忙出言阻止。

    “姨娘別多心！我什么時候說過這話了？你快起來，這叫丫鬟們看見了，像什么樣！”

    她著急起來，面目總算不像先前似的呆滯了。

    柳姨娘卻不依不饒，聽著她口中一聲聲的姨娘，心里越發(fā)不自在。

    滿府里人都可以叫她姨娘，她自己肚子生出來的親女兒，也管她叫姨娘。

    這叫她怎么受得了？

    沈風(fēng)翎還說不嫌棄她，這分明就是嫌棄她！

    她哭鬧得更加大聲了。

    “小姐人大了，心也大了，不把我這個親娘放在眼里了！我還活著做什么，我死了算了！”

    說著抓住沈風(fēng)翎的褲腳，用力推搡，把頭往她腿上撞。

    急得沈風(fēng)翎滿面通紅，又沒有掙脫的力氣。

    早有丫鬟見事不妙，跑去正房通知沈太師和小陳氏去了。

    一聽是柳姨娘和沈風(fēng)翎的事，沈太師難得一見的笑容，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的面色晴轉(zhuǎn)陰，像是被烏云籠罩一般。

    小陳氏試圖勸說他，讓他在這里好好和外孫玩著，她獨自去處置就行了。

    沈太師不同意。

    “柳氏那個性子，十幾年如一日，半點長進也沒有。你還懷著身孕，沾不得這個潑婦。老夫親自過去，看看她玩的什么花樣！”

    說著便朝沈風(fēng)翎的屋子去，小陳氏連忙跟在后頭，生怕他一怒之下出什么事。

    沈風(fēng)斕索性道：“我們也去看看吧?！?br/>
    于是一行人全都往沈風(fēng)翎的屋子去，一進門就看到柳姨娘在地上，撒潑打滾的丑態(tài)。

    一見沈太師怒氣沖沖地進門，身后還跟著晉王和沈風(fēng)斕等人，嚇得柳姨娘不敢再胡鬧。

    沈風(fēng)翎也連忙上前行禮，面色紅得能滴出血來。

    柳姨娘在這撒潑，是丟了她的臉。

    這么丟臉的場面，被這么多人看見，她真是無地自容。

    沈太師沉聲怒道：“你在這里發(fā)什么瘋？今日省哥兒剛出生，晉王殿下和斕姐兒也回來了。這樣的好日子里，你在這號喪，是想詛咒老夫的孫兒嗎？！”

    柳姨娘連忙整了整自己的頭發(fā)，把歪倒在一邊的金釵扶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美好一些。

    不要在年輕的小陳氏面前，顯得太過丑陋。

    “老爺，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哪敢？我只是和翎姐兒吵了兩句嘴，我……”

    沈太師打斷了她的話。

    “你同翎姐兒拌什么嘴？她是這府里的小姐，有什么不好，自有夫人來教導(dǎo)。你是什么身份，就同她拌嘴？”

    柳姨娘一愣，看著沈太師說不出話來。

    沈風(fēng)翎一直是她養(yǎng)的，她是沈風(fēng)翎的親娘，難道連話都不能同她說了？

    從前沈太師可不是這樣的。

    他從前就算知道，沈風(fēng)翎當著下人的面，稱呼她為娘，也沒有什么反對的意思。

    怎么現(xiàn)在就完全變了，連話都不讓她說了？

    “老爺，翎姐兒是我生的，我……”

    沈太師大為不耐煩，看著她凌亂的發(fā)髻，更加厭惡。

    “你還好意思提你生的，你養(yǎng)的？你看看你把她養(yǎng)成什么樣了？！除了淪為太師府的笑柄，她還有什么用處？”

    沈風(fēng)翎聽了這話，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來，看著沈太師。

    他竟然當著自己的面，說出如此狠心的話來。

    難道身為她的女兒，就只有有用和沒有的區(qū)別嗎？

    沈風(fēng)斕是晉王側(cè)妃，她得寵，她很快便會是正妃，所以她有用。

    而她沈風(fēng)翎呢？

    她連正常地把自己嫁出去，都做不到。

    所以，她無用。

    沈風(fēng)斕看著她滿臉的驚慌失措，心中頓生憐憫之意。

    她就知道，沈太師的自省和改過，還是分人的……

    如果今日她和沈風(fēng)翎一樣，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沒有孩子。

    那沈太師也不會對自己，有任何的慈愛之心。

    她很想站出來，為沈風(fēng)翎說點什么，小陳氏卻悄悄拉住了她衣裳后擺。

    她輕輕搖了搖頭，眼神中透出阻止沈風(fēng)斕的意味。

    沈太師好不容易對她有了悔過之心，她這個時候再上前頂撞，沈太師會怎么想？

    他是個最好面子的人，哪里容得下被自己的女兒頂撞。

    軒轅玦也是同一個意思，他伸手攬住了沈風(fēng)斕的肩，不讓她上前。

    沈風(fēng)翎大腦空白了許久，慢慢地回過神了。

    她嘴唇哆嗦道：“父親，女兒在你心目中，就這么無用嗎？”

    無用到他可以當著自己的面，說出這么過分的話，也絲毫不怕傷到自己嗎？

    哪怕她明知沈太師是何等性情，聽到他直白地說出來，依然無法接受。

    沈太師只是哼了一聲，仿佛與她多說一句話，都嫌玷污。

    “今日的事若是再發(fā)生一次，你們兩個就都去祠堂面壁思過。在祖宗靈前好好想想，日后該如何做人！”

    說罷大袖一甩，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

    小陳氏無奈地看了沈風(fēng)翎一眼。

    她今日也算是無辜受累，明明是柳姨娘在這撒潑，沈太師反而侮辱了她。

    小陳氏心生不忍，柔聲道：“亂糟糟的，快收拾了吧。下次再有這樣的事，你命人悄悄來找我便是，別再讓你父親知道了?！?br/>
    她頂多受累一些，總比沈太師大發(fā)雷霆要好。

    說著便走出了房門，去勸慰沈太師的怒火。

    沈風(fēng)樓嘆了一口氣，朝晉王夫婦使了個眼色，三人便一同走了出來。

    “三妹現(xiàn)在成日就是呆呆的，房門都甚少出。我倒覺得她現(xiàn)在安分守己，從從前好多了。偏偏這個柳姨娘總是要挑事，實在氣人！”

    沈風(fēng)斕想著，看來上回那些話，她還是有聽進去的。

    只是看她今日的情狀，沈太師的那一番話，把她刺激得不輕。

    這姑娘本就敏感多思，自卑得不不得了。

    要是被沈太師這一刺激，做出什么傻事就不好了。

    “大哥，你多照看三妹吧。她那個性子……你也是知道的?！?br/>
    沈風(fēng)樓點了點頭。

    “我明白，我會盡量的。就算我不在，小姨母和你嫂嫂也會照看她的。”

    都是一家人，沒有誰和誰有深仇大恨。

    若是能平靜安好地過下去，誰都愿意過安穩(wěn)日子。

    此事揭過不提，而后沈風(fēng)斕又帶云旗和龍婉，去見了木清華和省哥兒。

    省哥兒小小的一個，云旗和龍婉都小心翼翼，碰都不敢碰他一下。

    尤其是龍婉，她知道自己力氣大，生怕把省哥兒碰壞了。

    兩人就著奶娘的懷里，看了省哥兒好一會兒，而后一人上去親了他一下。

    “省哥兒快快長大，長大了我?guī)氵M宮玩！宮里可好玩了，有很多很多小孩子！”

    龍婉當然覺得宮里好玩。

    那些進宮來為衛(wèi)皇后守孝的孩子，最后全都淪為了她的手下一般，簇擁著她當孩子王。

    因為沒有誰比她更漂亮，也沒有誰比她更能打了……

    云旗就負責(zé)去安撫，被龍婉兇了的孩子。

    他的小荷包里的糖珠兒，沈風(fēng)斕也破例多給他放了幾顆。

    留著給他哄別的孩子用。

    沈風(fēng)樓也親自抱著省哥兒，給軒轅玦見過。

    他另外備了一份禮送給省哥兒，是一塊云旗和龍婉小時候用過的玉八卦，掛在床前安枕用的。

    這禮物送到了沈太師和沈風(fēng)樓心坎里。

    滿京城都想沾云旗和龍婉的福氣，有這塊他們用過的玉八卦，還愁沾不上他們的福嗎？

    一直到天色將晚了，兩人才上了馬車，回晉王府去。

    “這是我出嫁以來，回門過得最開心的一次。”

    沈風(fēng)斕說著，心里默默補了一句，如果沒有柳姨娘那一出的話。

    而后她的雙手，被一只掌心溫暖的打手，牢牢握住。

    他伸出另一只手來，把她的頭輕輕一按，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你總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其實沈太師的態(tài)度一改，你就變得輕松了許多?！?br/>
    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

    “他對我親和了，對三妹，還是那么刻薄?！?br/>
    沈風(fēng)翎養(yǎng)成這樣的性情，除了柳姨娘上梁不正下梁歪之外，沈太師的放任不管，也要負很大的責(zé)任。

    軒轅玦沉默了片刻。

    “你日后還是離她遠一點，方才她被你父親訓(xùn)斥時的眼神，我再熟悉不過了?！?br/>
    皇室子弟之中，出身不高才能不顯，被圣上訓(xùn)斥的時候，就會露出那樣的眼神。

    這種眼神，他曾經(jīng)在寧王身上見過，也在恒王身上見過。

    只是程度輕重的不同，內(nèi)含實質(zhì)卻是相同的。

    那是一種自卑、不甘，和怨恨。

    沈風(fēng)翎眼中的怨恨，與她小小女子的身形相比，顯得那么龐大。

    他不可能看錯。

    沈風(fēng)斕把頭挪了挪，在他懷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靜靜地靠著。

    “我明白，左不過她這一兩年就要出嫁了，日后也不會有再多的交集?！?br/>
    她對沈太師有什么怨恨，總不至于遷怒到她身上來。

    兩人在馬車里說著話，街道上，另一輛馬車同他們擦肩而過。

    那馬車似乎行了很長遠的路，車頂蓋上風(fēng)塵仆仆的，兩匹拉車的馬也顯得很疲憊。

    馬車的簾子卻忽然揭開，露出了一個異域女子的面容。

    她盯著遠去的晉王府馬車，足足看到馬車消失在視野之中，這才放下了簾子。

    “公主，那明黃的徽記上頭，的確是個晉王的晉字?！?br/>
    侍女說的是異域語言，聽聲音看長相，不是樓蘭人，就是犬戎人。

    馬車里坐著另一個女子，她正安坐著閉目養(yǎng)神。

    精致的眉眼，配上紅艷的嘴唇，別有一番曼妙風(fēng)情。

    她看起來約莫十七八歲，穿著一襲新制的八寶湘裙，素白色的褂子看起來妥帖干凈。

    聽了侍女的話，她驀然睜開了眼。

    這一睜眼，只覺得眼中流光溢彩，她的瞳仁似乎并不是黑褐色的。

    而是泛著淡淡的黃色，就像貓一樣。

    不過須臾再看去，那眼睛的顏色又恢復(fù)正常了。

    “可看清楚了？”

    與她身邊的侍女相比，她生得偏像漢人一些，面容沒有深邃得那么駭人。

    若不是侍女的容貌暴露出了本質(zhì)，只怕根本看不出她是胡人。

    侍女認真地點頭，“絕對沒看錯，就是不知道，車里坐的是誰。”

    若是晉王倒罷了，若是那個傳說中的沈側(cè)妃，她可是想見得很呢！

    被稱作公主的女子擺了擺手。

    “罷了，等使團入京，咱們光明正大進宮，總有機會再見她的。”

    侍女點了點頭，“那公主，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做什么？去找寧王殿下嗎？”

    寧王殿下？

    蘭公主對她這個素未謀面的表哥，也好奇得很。

    “聽母后和舅舅所說，他才十一歲的時候，四姨母就死了。他被養(yǎng)在仇人膝下，叫了仇人十來年的母妃……”

    這種經(jīng)歷，怎么想都讓人覺得，神秘。

    蘭公主同樣有興致，想認識這個傳聞之中，極有手段心計的寧王。

    因為他不僅是自己的表哥，更是自己未來的夫婿。

    “要是個太草包的人物，那我一定親手殺了他，省得他玷污本公主的尊貴?！?br/>
    蘭公主輕哼一聲，伸出了自己的手掌，露出五只長長的指甲。

    那指甲不知用什么染料，染得比她的嘴唇還鮮紅，尖尖的像是小匕首。

    侍女不禁縮了縮脖子，似乎感受過她指甲的威力。

    “公主放心吧，寧王殿下的生母是王后娘娘的嫡親姊妹，怎么可能是個草包呢？”

    要是個草包，在大周風(fēng)云莫測的朝堂之上，也不可能有如今的地位。

    蘭公主略一點，笑起來露出一口雪白的貝齒。

    “說的也是。那咱們就去給本公主這位表哥，尋一份大禮吧！”

    “大禮？什么大禮？”

    侍女不明白她的意思，一頭霧水地詢問。

    蘭公主瞥了她一眼，眼白都風(fēng)情萬種。

    “你跟著本公主便是，別到處亂跑。不然，就把你賣到大周的歌舞妓館去！”

    侍女大約被她嚇唬習(xí)慣了，只是吐了吐舌頭，乖乖閉上了嘴。

    馬車漸漸駛離了長街，向著偏僻的城郊而去。

    天色越來越暗，城郊的路上，幾乎沒有行人來往。

    不。

    有馬蹄聲從遠處而來。

    夜色之中，四五匹馬在路上慢慢行來。

    馬上的幾個年輕男子，身著錦繡華服，一副紈绔模樣。

    其中一個男子，有一雙鷹一樣的眼睛，看起來心思深沉。

    因著京郊無人，幾人說話的聲音格外大，絲毫不怕被人聽見。

    “皇后娘娘這一駕薨，國孝期間實在是太沒勁了！京中的歌舞坊統(tǒng)統(tǒng)關(guān)閉了，連那些下九流的妓館都不開門了！”

    說話的人一臉欲求不滿，囂張地扯了扯衣領(lǐng)，身體很是燥熱。

    其余幾人見了，便知道他是服食了五石散。

    “池兄如此著急，還沒到京郊那個女道館呢，就把藥吃上了？”

    有人揶揄著他，說到女道館三個字時，加重了語氣。

    其余幾人紛紛發(fā)出了猥褻的笑意。

    “不是我說，那個女道館里的小道姑哦，一個滑溜得什么似的。我上回去的時候，還有一個才十三歲沒開苞的，那叫一個光滑緊致！”

    有人按捺不住，連忙問道：“真的有這么好嗎？”

    “那當然了！那地方在荒郊野嶺的，不用怕被人檢舉查辦。趙兄想怎么玩，就可以怎么玩，嘿嘿……”

    他口中這個趙兄，是最喜歡在辦事的時候，讓女子高聲尖叫的。

    這種癮平日在青樓里頭倒沒事，國喪期間是沒法過癮了。

    而京郊的女道館，正好能滿足他這個需求。

    一行人越說越猥瑣，紛紛按捺不住，恨不得立刻就趕往那處。

    他們不由加快了手中的馬鞭，好叫自己按不住的某種反應(yīng)，盡快得到紓解。

    汪杰人目光銳利，忽然看到，路邊的草叢里倒著一個人。

    “什么人在那里！”

    這三更半夜，荒郊野嶺的，怎么會有人倒在路邊。

    他一聲高喝，眾人忙不迭勒住了馬，朝路邊的草叢看去。

    有人點起火把，下馬照亮了草叢。

    只見一個衣著錦繡的美貌女子，一雙美目顧盼神飛，勾人心腸。

    那幾個紈绔子弟一見，立刻都把持不住了。

    “那個女道館的貨色，可有眼前這一個好？”

    介紹眾人到那個女道館去的人，呆呆地連連搖頭。

    眼前這一個，簡直就是極品啊！

    哪里是凡間女子能比的？分明就是這山林里的花妖狐媚！

    她的眼睛大膽地，朝眾人身下一看。

    那些原本就蠢蠢欲動的某物，竟然齊齊朝她抬頭看去。

    眾人忽然明白了過來。

    這女子穿得這么好，長得這么美，眼神這么風(fēng)騷大膽。

    分明就是“做生意”的啊！

    她倒是很聰明，知道這些日子京中國喪，這些貴公子們會到城郊來找樂子。

    敢直接等在路邊草叢里頭，她可真是有膽色。

    眾人越發(fā)興致高漲。

    “趙兄的藥癮發(fā)了，怕是等不及了，咱們就在這里快活一次吧！”

    有人提議，其實他不是怕那位趙兄等不及，是他自己見了美人就等不及了。

    那草叢里的美人卻嬌聲道：“你們這么多個，奴家可不依的。奴家一夜要五百兩金子，只伺候一位公子?！?br/>
    她獅子大開口，讓眾人一下子清醒了幾分。

    “怎么樣？哪位公子出得起價，奴家今夜就是誰的了。”

    她伸出手來，露出十根纖長的紅指甲，妖嬈而美艷。

    那指甲忽然在裙擺一刮，直接將她的裙子撕到了大腿根處，露出誘人的肌膚。

    才剛有些清醒的公子們，一下子陷入了迷醉，恨不得就地把那女子生吃了。

    那個服用了五石散的趙兄當先等不及，一個狼撲就朝那女子而去，嘴里還說著一些下流話。

    “由得了你開價嗎？待本公子先舒服舒服再說！”

    那女子卻像早有準備，飛快地起身，撲進一人的懷抱。

    正是汪杰人。

    “公子救我！奴家只要三百兩金子就成，誰叫公子如此英俊呢？”

    她緊緊貼在汪杰人身上，后者血氣上涌，痛快道：“成交！”

    其余幾個紈绔紛紛罵他，說他重色輕友，有這么好的貨色不肯分享。

    汪杰人看著懷中美人，哪里還顧得上這些酒肉朋友，忙把手一揮——

    “你們還不快去女道館？想在這里看也行，就怕你們看得到吃不到，心癢難耐到爆炸。”

    那幾個人無可奈何，只得別別扭扭地上了馬，朝著女道館奔去。

    那美人抬起眼來，一雙瞳仁竟有些像貍貓。

    不是黑褐色，反而顯得有些黃。

    “本公子莫不是，真的遇見山精狐媚了吧？”

    汪杰人自嘲地笑了笑，那雙鷹一樣的眼睛，在女子身上四處掃視。

    就要上手來撕她衣裳。

    女子嫵媚地嘟起唇，朝著他吹了一口氣。

    而后他便神魂顛倒，笑著陷入了迷醉之中。

    那女子臉色一變，立馬抽身走開。

    “把先前準備好的那個女子，送過去?！?br/>
    她伸手在衣襟上拍了拍，覺得被汪杰人碰過的地方，都很臟。

    “公主，他中了我們樓蘭的迷情香，一會兒就會把那個得了重度花柳病的娼妓，當做是你……”

    蘭公主瞪她一眼。

    “你是故意說來惡心我的嗎？”

    侍女連忙噤聲，夸張地雙手捂住了嘴。

    蘭公主一躍上了馬車，“快回去吧，本公主要沐浴更衣。今日色誘這一招，本公主可真是虧大了?！?br/>
    那小侍女跟著上了馬車，說話討她歡心。

    “只有公主傾城絕色，才能讓他們輕易掉進陷阱啊。公主是我們樓蘭國最美的女子，寧王殿下要是見了，一定也會很喜歡的！”

    蘭公主笑得矜持，仍然掩飾不住一絲驕傲。

    “聽聞那個沈風(fēng)斕，才是大周第一美人。待本公主下次見著她，再好好比一比。走吧！”

    馬車駛離了此地，只留下草叢里一對男女，和幾個暗中看守他們的侍從。

    “美人兒，快讓本公子親一親……”

    汪杰人親上那女子，一邊伸手在她身上上下其手，將她的衣裳褪盡。

    兩人倒在草叢之中，媚笑和放浪的叫聲，一陣接一陣。

    中了迷情香的汪杰人，絲毫沒察覺到，懷里已經(jīng)換了一個人。

    他只是在某一瞬間清明中，暗暗地想——

    這看起來媚若狐妖的美人兒，原來云雨起來，也不過如此。

    這三百金，看來還是虧了。

    次日天光微明的時候，汪杰人從草叢中起身，眉頭微蹙。

    他昨夜是來了多少次，竟然累得直接在野外睡著了？

    關(guān)于中了迷情香的事情，他毫無察覺。

    他四處一看，只見昨夜的美人已經(jīng)不見了，草地上只留下他們昨夜歡好的痕跡。

    那些黃白的流漿之中，竟然還有些許血紅。

    難道昨夜那女子，還是個處子不成？

    不可能不可能。

    處子哪有這般風(fēng)騷，會在深夜路邊等“客人”。

    管她呢，那女子連銀錢都沒拿就走了，是他占了便宜。

    他這般想著，不禁伸手，把身上撓了一撓。

    草叢里有不少蚊蟲，把他身上咬出了一個個紅點子來。

    慢著，怎么感覺，男子最驕傲的那個地方，也有些瘙癢？

    這些該死的蚊蟲，哪里不好咬，非咬到那里去！

    他從草叢里站了起來，一時有些頭暈。

    只見自己的馬還在路邊等著自己，便快步走過去，想著趁著現(xiàn)在回城人少。

    興許，還能躲過他父親的耳目。

    要是被他父親看見，少不得又是一陣打罵。

    上回秋獵場上失利，他姐姐汪若霏失蹤，加上這回賢妃被衛(wèi)皇后設(shè)計……

    這些日子以來，平西侯府就沒什么高興的事。

    他的爺爺，也就是老侯爺，把平西侯叫去責(zé)罵了好幾次。

    說是汪若霏沒了，賢妃也沒了，日后如何建立起，平西侯府與寧王的聯(lián)系？

    對于平西侯府而言，寧王隨時會拋棄他們。

    平西侯在老侯爺那里吃癟，就會加倍還在他身上。

    他也只能跟這些紈绔子弟在一起時，才能感到些許放松的樂趣。

    汪杰人不禁嘆了一口氣，想到昨夜那女子，又覺得還不盡心。

    也不知道那幾個人，在女道館里頭，玩得怎么樣？

    要不是身上作癢，他倒想現(xiàn)在趕去加入，再來快活一通。

    癢意襲來，讓他心生煩躁，只能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一手在身上胡亂抓撓，一手握緊韁繩，飛快朝京中奔去……

    －－－－－－題外話－－－－－－

    答應(yīng)我，你們看到章節(jié)名字，不要想到是晉王和斕姐兒好嘛？

    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