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宴大樓十樓。張暖坐在辦公室里百無聊賴地來回轉(zhuǎn)著轉(zhuǎn)椅，頭仰著望向天花板。
陳凌做事太有條理了,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得一絲不茍,即使他不在社里，也事先通過電話把事情向幾位副主編交代清楚。而且,之前所有的麻煩事都被陳凌處理干凈了。再加上張暖是個怕麻煩的人,所以除了一定要總編或主編過目簽字的要緊事之外,其他一律派發(fā)下去。
因而張暖在看完一些必要的文件之外就無所事事了，但因為雜志社里必須要有人坐鎮(zhèn)，所以她不能提前離開。
這兩天都是如此。
但宋堯每次都會適時發(fā)來微信替她緩解無聊悶感，比如隨意聊聊午飯晚飯吃什么，有時候還會發(fā)送宋二狗的一些蠢照片。而她上下班的時候，宋堯都會親自接送。
在她與宋堯朝夕相處的過程中，她時常會有一種置身于夢境的不真實感。年少時的無限憧憬，居然在時隔十年后美夢成真了。
發(fā)自心底的歡喜如潮水一般涌上來,可過盡之后,卻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惆悵,以及可怕至極的顧忌。
周五下午。
張暖照舊坐在辦公室里有一句沒一句地同宋堯聊著微信。這個時候,一個電話突然打了過來。
居然是方素素。
她端著水杯緩緩地喝了一口,頓了幾秒后,才拿起手機劃開接了。方素素的聲音聽來很低沉：“我以為你不會接我電話?！?br/>
張暖一想到之前宋堯脖子上被她抓的幾道傷痕,口氣就變得很差：“那我現(xiàn)在掛掉？”
她聽了,重重吐出口氣：“等我說完你再掛。”
“好,你說。”
“你要小心陶格行?！狈剿厮貑≈?話里慢慢難掩悲痛?！拔也恢挂淮蔚貏襁^他,讓他放棄你，可他不聽……最近他公司里又出了事，我擔(dān)心他會對你做出什么，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我真的沒騙你……”她漸漸變得語無倫次，啜泣聲隱隱約約傳遞過來，“反正……你要多加小心……”
張暖心里有點發(fā)軟，可仍冷著聲說：“我知道了，謝謝你。”
“還有！”她聲音陡然提高，又歸于沉寂，似乎是在做著心理斗爭。張暖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邊長久的沉默。
終于，她弱著聲息乞求道：“還有……你別傷害他……”
張暖鼻子有點發(fā)酸，但什么也沒說就掛斷了電話。剛巧宋堯發(fā)來一條微信：外面變天了，看樣子要下雨，下班后別亂跑。
她扭頭看向窗外，果然，天陰沉沉的，烏云蘊壓著風(fēng)雨洶洶而來。她打了個“好”字發(fā)過去，就隨手拿本雜志看。
不一會兒，大雨滂沱，嘩嘩地狠命沖刷著這個繁華擁擠的城市。
五點鐘的時候，程穎敲門進來說：“張總編，陶先生找你。”
張暖頭也不抬地回：“不見?！?br/>
“好的?！背谭f退出去。
五點半下班，她提著包乘電梯下去，走出大樓的旋轉(zhuǎn)門后，旁邊的一個人倏然橫在她面前，把她嚇了一跳。
“暖暖，終于見到你了。”
張暖這才看清楚站在她面前的人是陶格行。他面容憔悴得很，眼窩凹陷，像是經(jīng)歷了什么大災(zāi)大劫一樣。
“你怎么還沒走？”張暖皺眉看他。
他情緒有些激動：“你把我號碼拉黑微信拉黑，我怎么都聯(lián)系不到你，怎么都見不到你，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多著急？”
張暖心不在焉地聽著，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見瓢潑大雨之中，宋堯撐著一柄黑傘往這邊走來。
“我們已經(jīng)結(jié)束了?！睆埮匆膊豢此鸵@過去。
陶格行慌忙抓住張暖的肩頭：“暖暖，你不要這樣，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此時宋堯疾步趕過來抓住陶格行的手臂借勢把他推開，陰著聲說：“不好?！?br/>
“我操！我又沒問你！”陶格行一看清宋堯的臉，肝火就忍不住上竄，不禁掄起拳頭要干架。
張暖見狀，連忙擋在宋堯前面，盯著陶格行說：“我們好好談?wù)?，可以嗎？?br/>
陶格行以為張暖要回心轉(zhuǎn)意了，旋即開心應(yīng)下：“可以可以，我?guī)闳コ燥垼阆氤允裁?？?br/>
張暖看向不遠處的星巴克：“去喝杯咖啡吧?！?br/>
“好，我聽你的?！碧崭裥辛⒖桃笄诘負纹饌?。
張暖剛想轉(zhuǎn)過身跟宋堯說一聲，宋堯就從她身后靠上來，趴在她耳邊輕聲說：“記得坐靠窗位置，我在車?yán)锏饶恪！?br/>
一時間激蕩的大雨嘩嘩聲都成了畫外音，她的耳朵里只能容得下宋堯磁性好聽的聲音，還有那幾乎不可察覺的微弱氣息，輕輕觸碰到她的細膩皮膚上，有些癢。她耳尖不由得紅了，微微點頭后就隨著陶格行走了。
陶格行為張暖打傘，護著她一路進了星巴克。
店的兩面墻壁都是透明玻璃。突然而至的大雨困住了不少人，咖啡店里的人要比往常多得多。不過靠著玻璃墻的位置還留有三兩個。
張暖走過去挑一個坐下。陶格行則先去柜臺點單，過了一會兒，他端著兩杯冰拿鐵過來，在她對面落座。
“我都按照你的口味調(diào)好了?！彼哑渲幸槐f到張暖面前。
張暖客氣地說：“謝謝。”
陶格行面色有些局促：“暖暖，你還在生我氣？”
雨水不間斷地從玻璃外壁上流下來，把外面的世界扭轉(zhuǎn)折曲得有些模糊。可張暖知道，宋堯就坐在不遠處停著的那輛白色轎車?yán)铩?br/>
她莫名感到心安，端起冰拿鐵喝了一口，坦然道：“你應(yīng)該知道，你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你。你出去找女人，我從來都不管你，只要你能遵守約定，我可以陪著你在我爸媽面前把戲演下去。可是，我實在沒辦法跟你結(jié)婚，我們就這樣好聚好散吧?！?br/>
陶格行一邊聽，眼神慢慢變得陰狠起來：“你喜歡宋堯是不是？”
“你別扯到他身上?！睆埮料履槨?br/>
陶格行一見，內(nèi)心怒火蹭蹭直冒，但還是壓著火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從大二的時候就在追你，一直追了你五年，我想盡辦法要讓你開心，可你除了發(fā)脾氣，就是甩臉色，這些我都受了。三年前你終于答應(yīng)跟我交往，我當(dāng)時開心得都要瘋了！你不許我碰你，我也確實從來沒對你做過一絲逾越約定的事情。”
張暖一臉冷漠地看著他：“所以你就跟其他女人上床了。你就想跟我說這個？其實你不需要跟我解釋，我完全不關(guān)心?！?br/>
他終于怒了：“你以為那個宋堯就潔身自好？男人都有生理需求，像他那樣的男人，身邊根本就不缺女人，而且背地里還不知道干過多少個呢！”
張暖按捺住想把拿鐵咖啡潑在他臉上的沖動，目光凜凜發(fā)冷：“閉嘴。”
陶格行絲毫沒有受到震懾，接著說：“暖暖，你不相信是不是？你可別忘了，我和他是在夜店里動的手。一個男人半夜去夜店，你說他跟我有什么區(qū)別？”
張暖深吸一口氣：“第一，那晚我也去了。第二，你抹黑他也沒用，我是不會跟你在一起的?！?br/>
陶格行聽后竟冷笑一聲：“我抹黑他？那晚什么情形你見到了嗎？我可是親眼看見他跟一個金發(fā)女人摟在一起，”他一邊說，見張暖受不住煩躁與火氣想站起身走人，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繼續(xù)說：“他現(xiàn)在就是盯上你了，我是為了你著想，不想你被他玩弄了感情?！?br/>
張暖不禁覺得好笑，抽回手后淡然地回：“剛剛你說他跟你沒什么區(qū)別，那我為什么要跟你在一起呢？”
“因為我愛你?！碧崭裥锌粗难劬Α?br/>
“愛？”她輕蔑冷哼。
陶格行緊了緊眼神：“對于男人來說，性與愛是分開的。我可以跟不愛的女人上床，但我絕不會不經(jīng)過你的同意就動你。”
張暖聽他把性.愛言論說得這么歪曲，就往前坐了坐，問他：“你知道人與畜生的區(qū)別是什么嗎？”
陶格行皺起眉，并未答話。
張暖腦內(nèi)忽地閃過令她陷入夢魘千回的場景，胃里翻起一陣陣惡心，嘴唇開始泛白：“人可以控制性沖動，而畜生不行?！?br/>
陶格行知道張暖是在罵他畜生，他咬緊了牙沒有發(fā)火。
張暖感覺頭有點疼，便手肘抵在桌子上用手掌撐住額頭。她想起方素素對她說的話，便長長地嘆了口氣，輕輕出聲喊他名字：“陶格行?！?br/>
陶格行不覺怔住，突然想起大二迎新生時第一次看見剛?cè)雽W(xué)的張暖，面色蒼白冷漠，眼睛無神無色。那種特殊的、令人心疼的神情，讓他第一眼就深深迷戀上了。
他盡心盡力地幫張暖拎行李，一路上滿心歡喜地對她介紹學(xué)校哪個餐廳的哪個菜好吃。當(dāng)時到女生宿舍門口后，張暖就是像現(xiàn)在這樣，輕聲喊他的名字。
陶格行，謝謝你。
這時張暖的話打斷了他的思緒：“我知道你公司里出了事，我會幫你最后一次。以后，還是各走各的吧?！?br/>
他聽后緩緩頹然垂下頭，陷入了沉默。張暖見他這副樣子，也就不再說話，靜靜地等著他。
過了很久，他苦笑一聲：“可能在你心里，我原本就是為了你家的錢財勢力才追求你的。雖然我知道自己已經(jīng)沒機會了，但我還是想跟你說清楚。一開始，我是真的因為喜歡你才想要跟你在一起。可后來，是我變得貪心又骯臟了?！?br/>
接著他緩緩抬頭，看向張暖：“我會靠著自己的能力從頭開始，以后也不會再打攪你?！?br/>
張暖心里的一塊石頭終于落了地，可另一件事卻在堵著她的腦神經(jīng)。
“好?！彼宦堵暽卣酒鹕碜呦蜷T口，在她經(jīng)過陶格行身邊的時候，陶格行忽然輕聲說：“對不起，暖暖。”
張暖稍微頓了一下身子，但并未停下來，直接走了過去。
而陶格行徐徐轉(zhuǎn)頭看著玻璃窗外，宋堯撐著傘護送張暖上了車。雨水依舊不厭其煩地沖洗著玻璃窗。
曾經(jīng)干凈單純的喜歡，太久時間得不到對方的回應(yīng)，是會淡化的；而且，它在經(jīng)過物欲社會與貪婪情.欲后，也是會變質(zhì)的。
他一直都知道，但現(xiàn)在才懂得反省。
可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忘記了一件事。他沒有跟張暖說，他壓根就沒看見宋堯跟金發(fā)女人卿卿我我。
——算了，就當(dāng)是他對宋堯的嫉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