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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洺巒離開之后,在這片喧鬧的宮土之間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很久。
蘇洺巒不明白,明明,想要的一切都已經(jīng)得到,昭霖王加諸在他身上的血海深仇,也伴隨著他那一劍結(jié)束了,連帶給他痛苦的祁貞他也可以毫不畏懼的反抗報復(fù)了,可為什么,心里的沉重感更加深了呢。
莫名的,腦袋里回想起方才祁貞淚光渲染的樣子。
相處十六年,他幾乎沒見過祁貞哭泣,除了昨日和初見祁貞時候。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記憶已經(jīng)模糊不清了,可蘇洺巒卻執(zhí)意的回想著,莫名其妙的執(zhí)著。
層層的迷霧縈繞,蘇洺巒努力的想啊,想啊,好不容易,才將那經(jīng)年的記憶重新喚回來。
是了,那是他七歲時候發(fā)生的事情了。
幼年時候的蘇洺巒是被寄養(yǎng)在皇宮里的,他的堂姑姑便是母儀天下的蘇后。蘇后與昭霖王七載夫妻,恩愛非常,膝下卻無一子嗣。適逢蘇洺巒生母病逝,蘇父再娶,小小的蘇洺巒處境便有些難堪了。蘇后心疼,便將蘇洺巒帶在身邊。
教養(yǎng)寵愛,也算打發(fā)時間,蘇洺巒生性聰明,卻敏感異常,從小深知自己地位的尷尬,便更加聽話,不過七歲卻儼然一副小大人模樣,看在蘇后心里,自然是又憐惜又喜愛。
后來,蘇后懷有身孕,他親眼看著蘇后平坦的小腹一點點隆起,他不知道一個女人生育的偉大,卻忍不住為那種變化而感動。
那年的冬月,蘇后生下了長公主,他躲在長長的珠簾之后,有些畏懼的偷偷往里看。
他想看看蘇后,看看那個溫柔慈祥的女子,他很想念她。只是那時的蘇后疲倦頹廢,懶懶依靠在床榻。
他聽見厚重的男人聲音,冷汗一下子濕了掌心,那是這片大陸的主宰,是所有人需要叩首尊敬的男人,他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歡愉:“清和,孤要謝謝你?!?br/>
蘇洺巒心一顫,這么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喚蘇后的名字。
蘇后不復(fù)往日的明媚,聲音虛弱細(xì)微:“大王說笑了,臣妾能為大王了卻一樁心愿,就算死也值了?!?br/>
蘇洺巒有些難過,小小的身子往外探,看見了那人金絲繡線幻作的金縷鞋,明黃色的衣袍幾乎刺痛他的眼,他有些畏懼,努力看向蘇后,在看見蘇后滿臉蒼白時候,心里瞬間就難受了起來。
可是蘇后的虛弱也僅僅是落在他一人眼中,年輕的王抱著襁褓中的嬰孩,一貫嚴(yán)肅的眉眼生動極了,他小心逗弄著盼望已久的小公主,一顆心幾乎飄上云端。
直到蘇洺巒的尖叫聲響起,昭霖王才從那喜悅中收回心神,驚怒之下大聲詢問:“何人大膽,在此喧嘩?”
話音落下,便有一團綠色嗖的奔到床邊,伴隨而來的,是懷里嬰孩不安的哭喊。
昭霖王怒氣更盛,一邊安撫女兒一邊往肇事者方向看,這才發(fā)現(xiàn)方才驚叫的竟是蘇后自小養(yǎng)在身邊的蘇洺巒,男孩子瘦弱的身子跪倒在床邊,一雙眼睛里滿是驚慌:“大,大王,好多血……”
昭霖王大驚,大步向前,觸目的紅蔓延了錦被,昭霖王大步向前,掀起被子,發(fā)現(xiàn)蘇后的衣衫已經(jīng)被血染紅,他的喉嚨有些堵,沙啞開口:“太醫(yī)呢,清和,你怎么樣了?不舒服怎么也不開口呢?你們還愣著干嘛,快傳太醫(yī),快啊?!?br/>
一眾內(nèi)侍匆匆忙忙,猶如驚鴻之鳥,蘇后虛弱笑笑:“大王,臣妾沒有大礙,快給臣妾瞧瞧我的乖女兒。”
懷里的嬰孩哭泣的更加厲害,昭霖王眉頭皺緊,平日里的淡然蕩然無存,他抱著哭泣的嬰兒,雙手抖得厲害,顫聲說道:“清和,你看,我們的女兒在哭,你快抱抱她,你都還有抱過她呢?”
只是,蘇后早已沒了回應(yīng)。
蘇洺巒無法去形容那一段記憶,它來得太突然也太混亂。
只記得那時,蘇后不甘閉上的眼睛時候,昭霖王隱忍的痛苦與嬰孩撕心裂肺的哭泣,以及對面銅鏡里映照的自己悲涼的面容。
他幾乎失了心神,聽著昭霖王肅重的宣布:“傳令天下,蘇后逝世,念其品行高尚,賢良淑德,追封其為懿德王后?!?br/>
蘇洺巒不禁想,人都死了,還要這些虛無的名號有什么用呢。可是那個男人,那個蘇后臨死之前都惦念著的男人,卻把這虛無的名號當(dāng)成對她的恩賜。
后來,昭霖王又迎娶了不少妃子,年輕貌美的陌生女子占據(jù)了他身旁的位置,新人笑顏燦燦,粉黛香濃,讓蘇后的氣息一點點被掩蓋。
到后來,蘇洺巒甚至懷疑究竟蘇后有沒有出現(xiàn)在這個男人的生命里。他不禁去想,君王的感情究竟算是什么。
那么輕易的遺忘,那么輕易的給與。
七歲的他不懂人間情愛,更看不懂一個君王的情愛。
只是那個時候,小小的蘇洺巒第一次意識到一個君王的無情。
隨著蘇后的厚葬落土,蘇洺巒過了好一陣子無人照看的日子,只是因著他與蘇后的情誼,再加上他本身生的俊俏可愛,竭力使自己成熟的小大人模樣也為他贏來不少人氣,一眾內(nèi)侍宮婢對他也是疼愛有加。
只是蘇洺巒越來越不開心,他這一生,沒有體會過母親的疼愛,在蘇后身邊的日子,是他唯一可以不必故作堅強成熟可以像個孩子的時候,只是連這些都變成了一種奢侈。
懂事的蘇洺巒除了偶爾突來的悲傷之外,更多的時間用在了讀書練功上,他想,他要變得強大,強大到足以保護(hù)好自己想保護(hù)的人。
第一次聽說祁貞這個名字時,蘇洺巒正在書房里謄抄兵法,身邊跟著剛剛認(rèn)識的繡女黎瑛,小姑娘嘟著嘴巴,一半羨慕一半委屈的開口:“公子,你知道嗎?大王給長公主起名祁貞,諧音奇珍,寓意稀世奇珍,長公主真幸運,有個當(dāng)大王的爹爹,能夠享受那么多的幸福?!?br/>
蘇洺巒沒有回答,只是心里卻越發(fā)不平靜。
稀世奇珍?
是了,關(guān)于昭霖王對這個長公主的寵愛,他聽的實在太多了。
宮里人人都知道,昭霖王一向喜愛女兒,只是后宮嬪妃眾多,膝下子嗣也不少,卻沒有一個是女孩。這讓昭霖王很不是滋味,要知道昭霖王是個不折不扣的女兒控,自己沒有女兒,就時常看著其他大臣兄弟抱著自己女兒親密無間的畫面泛酸。
后來蘇后懷孕,昭霖王幾乎快高興瘋了,他與蘇后幼年結(jié)緣,二人感情甚篤。只是蘇后成親七載,始終無所出,這次懷孕實在可喜。富有經(jīng)驗的老太醫(yī)信誓旦旦的告訴大王,蘇后此胎生女孩幾率極大。
昭霖王幾乎將所有的希望加諸在蘇后身上了。
果不其然,誕下的是公主。
祁貞,奇珍。這樣的名字,足以表現(xiàn)出大王對這個孩子的重視。
另外,后宮里還有傳言,昭霖王拒絕再要女孩,要將全部的恩寵都留給這位祁貞公主身上。
有些人當(dāng)笑話聽了,有些人卻認(rèn)真了。
蘇洺巒打心眼里不喜歡祁貞,甚至于到了厭惡的程度。
有時候他忍不住壞心眼的想,若是沒有這稀世奇珍,會不會蘇清和就不用死了?
這個問題,注定是沒有答案了。
“公子?”
聽不見他的回答,黎瑛皺著眉頭,軟聲軟氣叫他。
蘇洺巒回神,一臉正經(jīng):“黎瑛,一心不可二用,你該收心好好刺繡?!闭f完,便低下頭看書,只是一顆心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黎瑛嘟囔兩句,開始刺繡,時不時紅紅著臉偷偷看蘇洺巒。
黎瑛長得極秀氣,只是性子太懦弱,二人的初遇,便是黎瑛被其他繡女欺負(fù)的時候被蘇洺巒撞見后將她從困窘中解救出來。宮里的繡女都是從民間挑選有天賦的女孩子送到竹繡宮好好教養(yǎng)的,黎瑛的家鄉(xiāng)在遙遠(yuǎn)的南方水鄉(xiāng)。
黎瑛很喜歡和蘇洺巒呆在一起,蘇洺巒開始雖不習(xí)慣,但看著小姑娘忽閃著大眼睛巴巴跟著自己的畫面,倒也覺得不錯,便默許了這種相處模式。
所以二人相處,都是一人看書,一人刺繡。
想到這,蘇洺巒突然就不愿再回想過去了,他看了看周圍聳立的高樓,嘴唇抿的更緊了。
從今日起,他便是這個國家的王。
至于從前,他做不到冷眼回望。算了,就這樣吧。
有些人,注定只適合活在記憶里,一旦拉開記憶的閥門,便會牽動全身的傷口,而后血流不止,痛徹心扉。
黎瑛之于他,便是這樣一種存在。
現(xiàn)在的他,留不得這樣的傷口,他閉上眼睛,將那紛擾的回憶壓向腦海的最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