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車胎，順便讓4S店做個保養(yǎng)。

    何蘅安今天乘地鐵上班。

    “您好，歡迎您了解一下……”

    “您好，歡迎您來了解……”

    從地鐵口到咨詢所大樓的路上，有人在發(fā)傳單。何蘅安一直在低頭想事情，她提著包包，大衣飄飄，步履匆匆。這時候，從她左前方遞過來一張傳單，黑得發(fā)亮的背景，印著血糊糊的英文，還有蝙蝠、骷髏、吸血鬼和南瓜燈。

    【萬圣節(jié)Party！】

    何蘅安順手一接。

    但是……接不過來，扯不動。

    另一頭的人拽緊了傳單一角，不放。

    這人想干嘛？何蘅安猛地抬頭，撞進一雙亮晶晶的眼睛里。

    “何醫(yī)生?！卑l(fā)傳單的人語帶笑意，好像很滿意自己的惡作劇。

    怎么又是他？！

    抬頭看見秦照那張笑容燦爛的娃娃臉，何蘅安幾乎想要嘆口氣。

    昨天晚上剛見過，今天早上又見面，巧遇的頻率會不會太高了一點？

    何蘅安掃了一眼傳單內(nèi)容，是一家桌游工作室做的萬圣節(jié)活動宣傳，時間是明天。

    “你在這里發(fā)傳單？”她問。

    秦照用力點頭。

    何蘅安注意到，他今天換了一件厚的棒球外套，脖子上圍的是她給的圍巾。

    她笑了一下，總覺得他是故意讓自己注意到圍巾。

    這人。

    她又笑笑，問：“新兼職？”

    秦照再點頭，偷偷將她摸過的那張傳單藏到最底部。

    “很努力啊?！焙无堪灿中α艘幌?。

    三次的笑容含義有所不同，第三次顯得十分……敷衍？

    想起她昨天晚上關(guān)心自己的話，秦照立刻分辯：“我辭了甜點店的兼職，所以不會很辛苦?！彼麤]有把她的囑咐當(dāng)耳旁風(fēng)。

    甜點店收銀的工作環(huán)境不是比發(fā)傳單舒服得多，而且賺得也更多嗎？何蘅安覺得奇怪，不過轉(zhuǎn)念一想，人各有志，可能他不喜歡被那么多女性顧客騷擾吧。

    “加油。”何蘅安握拳，對他做出一個鼓勵的手勢，然后從他懷里抽出一張傳單，朝他揮揮手：“走了，再見?！?br/>
    “再、再見……”秦照癡癡望著何醫(yī)生離去的背影，心里好不舍。

    他一大早就在這里等她了。

    明明還沒有和她說幾句話，她就走了。

    不過，她好像不反感他這樣做？秦照摸摸自己脖子上的圍巾，嘿嘿嘿兀自傻笑一陣。他今天是特意戴給何醫(yī)生看的，明天就把它放進盒子里好好保存起來，他不想讓它沾灰。沾灰需要洗，過水的話，就失去她的氣味了。

    幸好何醫(yī)生沒有問他為什么辭去甜點店的工作，不然秦照還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秦日天和他，在除會所外的唯一交集就是街角甜點店，秦日天要報復(fù)，就會去那里找他。

    作為一個十多年沒有在外界留下任何訊息的人，秦照的社會關(guān)系也極其稀少，沒有甜點店，想要找到他，難。

    不過也要提防他找到何醫(yī)生。

    所以秦照一口氣接了好幾份發(fā)傳單的活，最近準(zhǔn)備都在何醫(yī)生工作地點附近活動。

    “帥哥，你在發(fā)什么活動的傳單呀？”

    這個看臉的世界，發(fā)傳單的人長得好看，路人都會主動過來詢問。

    “是XXX桌游工作室舉辦的萬圣節(jié)活動，”秦照敬業(yè)地給小姑娘邊發(fā)傳單邊介紹，“活動明天晚上7點在XX天地舉辦，有興趣可以來參加。”

    兩個小姑娘接了傳單不肯走，嘻嘻笑著問他：“帥哥，你明天晚上也去參加嗎？”

    秦照說：“不知道?！币春吾t(yī)生。

    “噢?！眱蓚€小姑娘戀戀不舍地走了。

    秦照不在意，他的眼睛根本不在她們身上，發(fā)傳單的時候，他總是東張西望，好像在尋覓下一個愿意接他傳單的路人。如果一個普通人總是站在路邊四處張望，一定會有路人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

    可是如果是一個發(fā)傳單的，那就不會顯得突兀。即使他在這附近到處走動，四處觀察人群，也不會讓人感到不正常。

    秦照在找，他在找那雙在何蘅安昨天下班時分，窺視過她的眼睛。

    通常這樣的人，應(yīng)該具備什么樣的特點？秦照的腦子里迅速閃過數(shù)名獄中人的臉，和他們的眼神、表情、動作。

    但是所有人不會都是相同的，即使他們因為同一種罪入獄。

    不著急，他有很多時間，除非那人不再出現(xiàn)。

    秦照垂眸，抽出一張傳單，向又一個路人迎去。

    “您好，歡迎您了解一下……”

    *

    好累啊。

    每一次和那位大老板斗智斗勇，都是一次狂燒腦細(xì)胞的高強度運動。何蘅安坐在沙盤活動室里整理使用過的沙具，想起大老板剛走進沙盤活動室，看見五顏六色的動物玩具、建筑模型等等時，用那種“你特么當(dāng)我是智障”的眼神盯著何蘅安，企圖把她燒穿一個洞的樣子，何蘅安就忍不住想笑。

    再怎么抗拒，最后還是按照她的要求做了呢。

    總算有進步。

    起碼這一次，大老板沒有在臨走前要求她給自己開藥。

    根據(jù)他的強迫癥程度，何蘅安認(rèn)為暫時不需要采用藥物治療。然而，大老板好像認(rèn)為不給他開藥就是不負(fù)責(zé)任，就是醫(yī)生沒本事。為了說服他理解自己的意思，真是費了不少功夫啊。何蘅安收拾完沙具，洗手，回到她的咨詢室，將今天的咨詢報告寫完。

    等她結(jié)束今天的工作，已經(jīng)是晚上7點。打開手機，最先看到一條微信消息，來自昨天讓她跑腿找房子的大魔王。

    【房子找到?jīng)]？】

    何蘅安一看消息，便嘆了口氣，發(fā)語音和他解釋：【師兄啊，找房子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環(huán)境、地段、戶型、裝潢、價格，哪一樣不需要考慮，不可能那么快啦。而且你年后才過來，何必這么著急？】

    消息遲遲沒有回復(fù)。何蘅安習(xí)慣了，她這位同門師兄轉(zhuǎn)行之后掙錢多，強度也高，他現(xiàn)在肯定還在工作狀態(tài)。

    果不其然，等到她收拾好東西，慢悠悠下了樓，才收到一條微信回復(fù)。

    【我不喜歡不確定狀態(tài)，價格方面，你可以忽略?！?br/>
    土豪的世界她不懂。

    何蘅安只好打字回復(fù)：【遵命，盡快?！?br/>
    那邊很快回了一條消息，他發(fā)來一個微笑的表情：【辦成請你吃大餐，地方任你挑】

    何蘅安微笑，她知道這位師兄如果說地方隨她挑。言下之意就是，人均2000以下的餐廳，他絕對不會考慮。他認(rèn)為這樣有損他道謝的誠意。

    土豪的逼格。

    何蘅安想了想，回復(fù)一個準(zhǔn)備宰他的表情。正想再打句話給他，然而這時候，她忽然感到背脊微微一麻。

    這是一種熟悉的第六感。

    何蘅安渾身的寒毛倒豎。她下意識從包里掏出防狼電擊棒，迅速環(huán)視四周一圈。

    這里是停車場。

    和林樘聊著天，她習(xí)慣性按下去往負(fù)一樓的電梯，忘記了自己今天沒有開車。

    天已經(jīng)黑了，偌大的停車場里燈光并不明亮。如果有人躲在光線照不到的角落暗暗盯住她，她很難將他找出。

    “誰在那里？”何蘅安高聲喊道。

    當(dāng)然沒有人回應(yīng)。

    只有一輛車從停車場里駛出去。

    那種被窺伺的感覺淡了下去。

    是錯覺嗎？

    停車場的出口離她目前所站的位置只有十幾米。

    何蘅安一手抓著手機，另一只手握著電擊棒，藏在衣兜里，飛快向出口走去。

    涼意十足的晚風(fēng)吹拂在她臉上，街邊的路燈明亮，何蘅安站在路邊，松了口氣。

    這時候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林樘的消息。

    他大概是怕她忘了自己的習(xí)慣，提醒她【地方選貴的】

    何蘅安想笑，不過卻笑不出來，她遲疑一下，給林樘發(fā)了一條語音。

    【我又開始覺得有人跟蹤我?！?br/>
    她說“又”。

    她為什么說“又”？

    抱著一疊某某賣場萬圣節(jié)優(yōu)惠大酬賓傳單的秦照，站在何蘅安五米之外的地方，看她皺著眉頭給別人發(fā)語音消息。

    何蘅安的感官很靈敏，她發(fā)完消息，立即就轉(zhuǎn)過身，看見站在她背后不遠(yuǎn)處的秦照。他抱著比早上更多更厚的傳單，孤零零站在人行道上，眼神疑惑地望著她，表情茫然，好像一個走失的小孩。

    好有趣。

    “嗨?！焙无堪埠退蛘泻?，她笑了笑，打算朝他揮揮手，可是就在舉起手的一瞬間，那種熟悉的發(fā)麻感又來了。

    從秦照的角度，他看見她的動作僵硬在半空，眉頭微皺，不安地四處張望。

    秦照朝她走去，他看向停車場的出口。

    “有人跟蹤你？”

    “不知道?？傆X得，有點涼涼的，不太好。”何蘅安低低說。這時候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一下，她低頭看消息，是林樘的回復(fù)：【有空回校去拜訪一下老宋】

    他認(rèn)為是她的幻覺嗎？

    但是，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這樣疑神疑鬼。

    她相信這次不會是錯覺。

    既然她相信自己，那么……

    何蘅安將手機放進包里，握緊了她的防狼電棒，高跟鞋的方向一轉(zhuǎn)。

    忽然，一只手拉住她的胳膊。

    “你要回去？揪出那個人？”

    拉住她的是秦照。

    何蘅安沒有回答，卻問他：“你也覺得是我的幻覺？”

    秦照搖頭：“不，但不安全?！睂Ψ交蛟S不是一個人。他指了指何蘅安工作的大樓：“停車場有監(jiān)控嗎？”

    何蘅安的眼睛一亮：“有！”

    秦照笑：“去看看?！?br/>
    “謝謝！”何蘅安轉(zhuǎn)身往大樓走，不過她走了兩步，發(fā)現(xiàn)自己后面還跟著一條大尾巴。于是停步，扭頭，看秦照：“你也去？”這件事和他全無關(guān)系啊。

    秦照說：“看看熱鬧。”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順便暖和一下?！?br/>
    這兩個理由……

    好吧，是他想出來的主意，何蘅安不好拒絕。

    保安室的監(jiān)控不能隨便調(diào)。不過何蘅安在大樓工作許久，而且她假稱，昨天她的車在停車場就是被人扎了車胎。因此，她理直氣壯地打電話給大樓主管，要求調(diào)一下今昨兩日的停車場監(jiān)控錄像。

    看錄像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一天24小時，6、7個攝像頭，從昨天到現(xiàn)在的錄像總時長超過200小時，如果要按照時間正常流速看，何蘅安需要請兩天假。

    秦照主動表示他可以幫忙。

    握著沒用過的錄像回放旋鈕，秦照顯得很興奮。

    他是不是以為這是玩具？何蘅安無奈，這個快遞小哥一直讓她覺得莫名其妙，可是，他又完全沒有惡意，反而很好心。

    秦照操作錄像回放的旋鈕，雙眼緊盯屏幕，聚精會神，飛快轉(zhuǎn)動。一幀又一幀的畫面飛速從他眼前閃過，他偶爾定格，放大，然后又迅速縮回原圖，繼續(xù)快速回放。

    何蘅安在他的旁邊做著和他同樣的事情，但是速度卻很慢很慢，她只敢用快進*2的倍率緩慢播放，停車場一輛又一輛車來來去去，車主上上下下，畫面無聊得讓人直打瞌睡。

    時針指向8點整。

    秦照停下，松手，揉了揉酸漲的眼睛，轉(zhuǎn)頭看何蘅安。

    她真好看，皮膚真好，滑滑的，摸起來肯定……

    “你結(jié)束了？”何蘅安不知道自己打斷了他的遐思。

    秦照心虛垂眸，點頭。

    “看出什么來了嗎？”

    秦照猶豫一下，然后搖搖頭。

    何蘅安誤解了他的猶豫，以為他是不好意思，覺得自己沒幫上忙。她完全能夠理解，想來他那種看法，也壓根看不出什么東西。

    她打了一個哈欠，決定暫時放棄這項艱難的工作，明天再說。

    想靠自己揪住暗自鬼祟的人，果然不現(xiàn)實?？墒菬o憑無據(jù)，也根本不能報警啊。

    干脆以后都坐地鐵上班好了，避開停車場。何蘅安和秦照一起走出大樓時還很有幾分擔(dān)憂，不過一直到路邊，那種被窺伺感都再沒有出現(xiàn)。

    可能因為她旁邊有人吧。何蘅安伸手?jǐn)r車，轉(zhuǎn)頭問秦照：“今天再次謝謝你，你住在哪兒我送你回去?！?br/>
    秦照呼吸一窒。

    她想和他一起回家!

    和何醫(yī)生同坐一輛車，在密閉的空間里呼吸她呼吸過的空氣，對他，是一個無上的誘惑。

    可是，那種底層的、骯臟的、擁擠的甚至是下/流的群租屋區(qū)，他不要讓她看見。

    而且，他現(xiàn)在確實不能回去。

    秦照痛苦地拒絕：“不用，我還要發(fā)傳單?！彼€抱著一疊賣場優(yōu)惠大促銷的單子。

    何蘅安一笑，伸手：“給我一半，我回小區(qū)幫你發(fā)?！?br/>
    天氣這樣的冷。

    怎么能讓她幫忙做這種事情。

    “不用不用，”秦照拼命搖頭，往后躲，“我很快就完成了。你早點回家，注意安全。呃，到了可以給我發(fā)個短信嗎？”

    何蘅安一怔。

    他這個要求，出于關(guān)心，可是，好像過了。

    這位快遞小哥，熱心得過分。是不是她不該頭腦一熱給他圍巾，以至于讓他產(chǎn)生某種錯覺

    這樣想的自己，是不是太過自戀，同時也提防心太重？

    何蘅安自嘲地笑笑，不由分說從他懷里奪走一疊傳單：“發(fā)短信就不必了，不能讓你女朋友吃醋啊?！?br/>
    我沒有女朋友！

    秦照想辯解，可是何蘅安好像并不關(guān)心，她朝不遠(yuǎn)處亮著“空車”燈的出租車揮手。秦照躑躅間，的士已到，她抱著他的傳單上了車，朝他揮揮手：“再見?！?br/>
    她又要走了。

    秦照落寞地朝她揮一下手，干巴巴開口：“再、再見?！?br/>
    的士師傅一腳油門，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