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汶心中疑惑，可又不好出口，鬧不清雙方是手下留情還是不敢上生死手，反正在自己眼里，兩邊都有好多機(jī)會能致對方于死地。

    這一招，要是龐師兄扛住，往對方下巴一搗，高個師兄一下就倒。

    這一招，高個師兄往前進(jìn)一步，雙拳貫到龐師兄的耳后，就能一招敗敵。

    陳汶看來看去，兩個人明明早就能分出勝負(fù)，干嘛跳來跳去。

    不在局中人又如何知道局中人困頓，陳汶要是上去，估計(jì)還沒看明白，就被兩位師兄迅捷拳法擊中倒地。

    “師兄，小心胸口?！标愩肟闯鳊嫀熜值钠凭`，忍不住開口提醒。

    想不到，龐師兄被師弟的話語干擾，準(zhǔn)備好的招式一變，反而來不及護(hù)住胸口，被對方迅速一擊，胸前正好中了一拳，跟昨天挨打的地方一致，疼痛再現(xiàn)。龐師兄知道，要是真正比試，自己此時傷上加傷，肯定落敗。

    后跳一步，龐師兄緩緩收功，抱拳向高個師兄認(rèn)輸。

    “承讓?！备邆€師兄抱拳回禮。

    “師弟，”高個師兄問陳汶，“你是怎么看出來我要出拳胸口？”

    龐師兄也轉(zhuǎn)過頭，很好奇，自己剛才都沒有預(yù)料到對方的出拳路線，師弟怎么看出來的？

    “我覺得龐師兄胸前有空檔，高個兒師兄一直退讓就等著這樣的機(jī)會，絕不會放棄，定要直取胸口的。”陳汶把自己看到的說出來。

    “可以啊，雖說你沒練過武，這份眼力可不多見，以后與人比拼，靠著眼力就能占到上風(fēng)?！备邆€師兄夸贊道。

    “師兄和我們師傅可有關(guān)系?！?br/>
    “瞞不過你，你們師傅是我遠(yuǎn)房大伯，只可惜上山?jīng)]有拜到大伯門下?！?br/>
    龐師兄此時明白，這位與師傅有淵源的馬師弟，昨天出手為什么忍讓頗多。

    “我上山有些年頭，只是走不過莫測巷，不能來和你們見面，論上山時間，你是我?guī)煹?，大伯大弟子是師兄?！?br/>
    大弟子指的是龐師兄。

    既然是一家人，自然不必太過計(jì)較，昨天的誤會因著彼此的關(guān)系，也煙消云散。

    “小師弟你走的是神識的路子，按說隨我去云峰最好，專練神識，你這種天賦，要是去了肯定如魚得水?！瘪R師兄攀上關(guān)系立刻介紹起自家的好處。

    陳汶臉色尷尬，轉(zhuǎn)投他師是大忌，也不好直接回絕馬師兄，勉強(qiáng)笑笑，扭頭向自己的親師兄求助。

    “不必，咱廚房出人才，沒必要出去才能學(xué)成?！饼嫀熜指纱嗑芙^。

    馬師兄被嗆了一下，發(fā)現(xiàn)小師弟臉色難看，認(rèn)識到自己挖墻腳的行為太過不堪，剎那覺得自己狼狽不堪。

    “哎呀，龐師兄說的對，”馬師兄掩飾自己的難堪，“我就說說，有機(jī)會讓三師姐來教導(dǎo)也是一樣的，大家都是同門，應(yīng)該互相幫助?！?br/>
    說到三師姐，龐師兄臉色稍緩，不為難對方。

    馬師兄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不時說些門派的傳言活躍氣氛，可廚房兩人，一個剛剛上山，一個常年不出門，對馬師兄說的毫無了解。馬師兄說了會，見沒人回應(yīng)，漸漸收聲，回屋躲避，等著自己的師兄醒來。

    直到傍晚，馬師兄的師兄才緩緩醒來，愣愣看著屋頂，沒有聲響。

    “師兄，你醒啦。”馬師兄壓抑激動，小聲問道，“你餓不餓，我去給你下碗面。”

    “師兄，師兄……”馬師兄等了一會，等不到師兄的回應(yīng)。

    “馬寧，你說我是不是敗了？”

    馬師兄原名馬寧。

    “師兄你說哪里話，你是為了那小子好，不然上來就切割神識，小子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你不知道?！?br/>
    “那，我去給你下碗面?！瘪R寧見師兄不理自己，后退出門。

    師兄說的敗，不僅僅是敗給陳汶，更是敗給自己。

    當(dāng)時侵入小子的識海，師兄見到的是一片荒原，遠(yuǎn)處隱約可見邊界，這讓自己產(chǎn)生妒忌。自己修煉五載感受識海，十載識?；?，二十載才能神識化物，想不到小小年紀(jì)的小子識海已經(jīng)寬闊無比，趕得上自己修煉十年。這怎能不讓人難受？

    更可惡的是，自己準(zhǔn)備探索對方識海的時候，小子竟然能實(shí)體化形，豈有此理？自己忍不住變成棍子，好好泄憤。嫉妒蒙蔽己心，一下教訓(xùn)對方算了，讓對方接受教訓(xùn)，一時忍不住多打一下，想讓對方多受折磨。更讓自己震驚的是對方識海里竟然和自己一樣，神識化物，變成黑刀切斷自己的棍子。這也致使自己陷入昏迷。

    師兄躺在床上，既有對小師弟的嫉妒，也有自己內(nèi)心的惶恐。神識修煉是個精細(xì)活，擊打?qū)Ψ缴褡R，一下是懲戒，一般正常人都能承受，但是第二下就不好說了，神識弱的人可能會被擊打出問題，出現(xiàn)識海萎縮的情況。

    師兄知道這些事情，可當(dāng)時自己的妒忌之心大漲，不顧后果擊打?qū)Ψ?，犯了修煉的戒律，突破心中底線，讓自己道心受損。

    自己清醒已經(jīng)一段時間，沉浸在惶恐中不可自拔。小子既然能神識化刀，自然不會因?yàn)樽约旱膿舸虍a(chǎn)生識海萎縮。但是，自己在第二次神識攻擊前是不知道對方能否承受的，為了一己私欲，不顧小子生命，冒著把對方打成癡傻的風(fēng)險，也要出手泄憤。

    這樣的自己還是自己嗎？自己的底線在哪里？無論尋找怎樣的理由，那一瞬間的選擇才是自己的真實(shí)，那個平時被自己重重偽裝而沉寂心底的真實(shí)。原來，真正住在自己內(nèi)心的不是一直以為的翩翩公子，而是可以被嫉恨蒙蔽心智的丑陋怪物。

    師兄陷入深深的懷疑，對自己修煉的懷疑，對自己人生立場的懷疑，對自己人性的懷疑。

    想過各樣的理由，然而，騙別人容易，騙自己難。一次錯誤的選擇，像一條皮鞭一直鞭笞自己，每次都把自己當(dāng)時的嫉恨翻出來給自己看，讓自己痛苦疑惑。

    馬寧不知師兄經(jīng)歷了什么，外修的人先修力，登堂入室再修心。馬寧以為師兄一時不查，被廚房的小師弟暗中偷襲，造成神識受損，昏迷不醒?，F(xiàn)在師兄醒了，等吃好飯，有了力氣，跟著師兄回云峰休養(yǎng)。

    從馬寧做飯的手法看，他在云峰的地位該是不高。有身份的人大多十指不沾陽春水，哪有和面、拉面如此嫻熟的。

    面條筋道，蔬菜翠綠，一碗熱騰騰的素面端來，馬寧準(zhǔn)備著等師兄恢復(fù)體力趕快回去，離開這個尷尬之地。

    “師兄，餓了吧，吃面了?！?br/>
    師兄沉浸溺在自我懷疑當(dāng)中，對外界毫無反應(yīng)。

    “師兄，師兄，吃飯啦?！瘪R寧小聲叫道。

    還是不理睬自己。

    “師兄，”馬寧把面放到矮桌上，瞅見師兄空洞無神，“師兄，你別嚇我，莫不是傻了吧?！?br/>
    “滾！”師兄喉嚨里擠出聲音。

    “哎呦喂，師兄你可不能出事啊，咱們來一趟不能就這么不回去了吧。你帶我走的莫測巷，沒有你我可出不去啊，我不想在這當(dāng)廚子啊……”

    “給我滾！”

    馬寧被師兄突然的怒氣嚇住，連滾帶爬出了臥室。

    人陷入一種思想就不容易走出來，盡管師兄自小上山修煉，對青山典籍知之甚多，但是當(dāng)自己真正遇到問題的時候，以前讀的書、做的學(xué)問仿佛全都離自己而去，沒有一個能幫上忙。

    死讀書不如無書。師兄到現(xiàn)在還沒明白這個道理。

    躺到晚上，事情沒想明白，頭疼的不行，師兄還是選擇回去。眼前的面已經(jīng)涼透，三下兩下扒拉入肚，自己知道沒有力氣，什么事情都干不了。

    肚子三分飽，沒臉待下去，師兄出門叫上馬寧要回去。

    廚房里，龐師兄、馬寧、小師弟圍爐而坐，熱火、熱湯、熱熏肉，正吃的有滋有味。馬寧被自家?guī)熜纸泻?，不得不依依不舍告別師兄弟，回去攙扶自家?guī)熜?。其?shí)，馬寧主要舍不得是熱火鍋，龐師兄十幾年的做菜手藝確實(shí)了得，自己能吃的過癮，要是能從龐師兄學(xué)會一兩手，這次也算收獲滿滿。

    師兄扶著門框，眼神飄忽，勉強(qiáng)站住。等馬寧過來攙扶，不出一言，抱拳告別。

    龐師兄是話少的，抱拳回禮，也不挽留。

    陳汶越過門檻，見對方明顯還未復(fù)原，想留下對方休養(yǎng)。

    “你們還是留下來吧，等身體好些再走?！?br/>
    “好呀，好呀。”馬寧立刻回應(yīng)。

    “嗯？”

    馬寧收回自己說的話。

    要是龐師兄出言挽留，師兄還會猶豫是否留下，然而陳汶出面，師兄各種情緒上頭，慚愧、自責(zé)、懷疑、憤怒，還有揮之不去的嫉妒，怎么樣自己都不會留下來。

    靠著馬寧的攙扶，師兄邁著虛浮的步伐，走出門去。

    陳汶搞不懂為什么對面的師兄為何如此堅(jiān)持，甚至可以說是倔強(qiáng)，難道是傲嬌？

    除了師兄誰都不理解，陳汶是疑惑，龐師兄是不在乎，馬寧是不敢說出的埋怨。